一個欠缺歷史感的城市是什麼樣子?──讀《叛民城市:臺北暗黑旅誌》
Scenes 03《叛民城市》書封(立體)

一個欠缺歷史感的城市是什麼樣子?讀過《叛民城市:臺北暗黑旅誌》,讓我不禁在想這個問題。

在禮拜天下午,你心血來潮決定騎 U-bike 到大安森林公園晃晃。沿路上,正在慢跑的人與你擦肩而過,在步道散步的情侶們享受悠閒的時光,對你來說,這也是難得可以放鬆,在林間大口呼吸,暫時忘卻平日紛擾的機會。大安森林公園是臺北都會區中心最大的公園,這裡不只有大量的林木,還設有水生植物區、露天音樂臺,經常會有大型表演活動在此舉辦。

大安森林公園(Source:wikipedia)
大安森林公園(Source:wikipedia)

然而我們沒有去過問的是,那些因為政府要闢建公園綠地,被要求搬遷拆除的底層人民,後來去了哪裡?他們的命運在《叛民城市》中大多相似——現金補償往往無法使他們能夠住得起平價住宅,或無法取得安置資格,於是只好從原先的違建聚落,遷移到另一個違建聚落。

公園在都市裡的誕生,是歷經時間與權力對地景反覆刮除的過程,藉著掃除低收入者,讓新興的遊憩生活景象取而代之,也就是「士紳化」(Gentrification)的發展現象。重建以後,地價與租金上漲,原先的底層人民被遺忘的速度遠比預期的更快,人們後來記得的是生活品質提升可以帶來的美好,彷彿那些不光彩的歷史背後因此犧牲的人群,終究是值得的。

在一個欠缺歷史感的城市,我們輕易地走過愈趨一致的商業區,為吸引「文青」而塑造懷舊風格的咖啡店,能夠迅速滿足需求的連鎖快餐店。而那些自動被我們忽視的斷垣殘壁,或在發達鬧區之中突兀出現的廢墟,宛如讓城市的漫遊者,也不自覺地成為了為陌生的歷史掃墓的人。

當然,實際上我們也並非這麼冷酷,完全不想在乎一個城市的建築是怎麼被保留下來,被拆除重建以前又是什麼樣貌。如今,那些名之為「文創」的基地,似乎也肩負類似於博物館「教育大眾」的責任,如松山文創園區的前身——松山菸廠,在展覽空間中,有一小塊特別劃出來,透過老照片輔以解說文字,為民眾導覽臺灣的菸草工業發展史中的一塊,也是臺灣現代工業廠房的先驅。

松山菸廠(Source:wikipedia)
松山菸廠(Source:wikipedia)

但即便如此,我們仍然找不到一種真正親近城市的方式,在不停歇的都市計劃裡去問究竟何為「更新」、何為「再生」。為什麼到頭來,文創園區驅趕了付不起昂貴租金的藝術創作者,留下來的是更多家的咖啡店與餐廳?

我們似乎喪失了一種談論過去的能力,在匆忙的日子裡,只能夠勉強接收眼前的風景,比如展示品附帶的說明文字標籤,或是紀念品商店販售的明信片翻印的臺北。

我想起自己每天都要搭捷運,經常會碰到需要協助的外地人或觀光客,為他們指出轉乘應該要到哪一站,要到什麼景點應該搭往哪個方向。《叛民城市》中也有一張以捷運線路為基礎的導覽地圖,不一樣的是 ,那些被列進的景點或許並不那麼令人「賞心悅目」,卻是作為一種抵抗的語言,去揭露那些公共空間中被隱匿的現實,以及經由主導地位的國家機器介入以後,在地景表面刻畫遺留下來的痕跡。

與一般常見的導覽書類似的是,以行政區劃分,每個景點的介紹篇幅剛剛好,大概兩頁的文字,但書寫的是幾十年來的政治與社會變遷的縮影,同時緊扣「叛民」與公共議題的微觀討論。如文萌樓從性工作權抗爭,到對抗對更霸權的文化保存運動,在此,去除女性污名的運動,不只是將抗爭鑲嵌在更大層次的都市更新網絡,也反映出城市對於「淨化」的想像。

關乎於當代社會對於特定群體,或文化進行有意或無意上的排除,無論訴諸乾淨的、有秩序的,人人皆該有工作,皆有愛人,追求家——並隨著工作遷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行李和家當,然而另一些人卻不配在高流動性的車站停歇。街友是如此,性工作者亦然。

《叛民城市》對於不熟悉書中所提及的景點的人,會過於嚴肅或沈重嗎?

每篇搭配導覽文字的相片經重新處理,呈現暗紅色,像是早年相片褪色以後的樣子。雖然拍攝的是現今的建築,卻讓讀者難以辨識其中的質地與色彩。除了選出五十二個地點或事件導覽,最後還就抗爭勝地、政治權利運動、性別議題、青少年自主性、反迫遷及古蹟保存,六大議題設計出深度導讀的專欄。因此不只是導覽,也能較為宏觀地看見「叛民」所在或處境的脈絡。

(Source:bangdoll@Flickr)
師大商圈爭議事件的海報(Source:[email protected]

去除了光線亮麗的展現方式,或許是《叛民城市》作為另類城市導覽書,埋藏的一種提醒——我們能否嘗試用「去熟悉化」的眼睛,去感知這個城市的被遺忘的角落,並重新去探尋都市發展背後的不穩定性。

對於曾經短暫待過「異議性社團」的我來說,這本書提及的許多社會運動或拆遷議題,我並不陌生。大學時期就有幸能認識這些議題與地景的關係,使我對於當下如何連結過去的問題較為敏感——所以,「叛民」是誰?

我認為「叛民」是脫離體制束縛的主體,「叛民」的行動即對於地方既有合宜想像的抵抗方式。

於是,透過向旅客交換城市的記憶,重啟了被凝視的美景的另一種觀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