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的,我眼睛業障重啊-推理大觀園之人心即怪物的前世因緣(上)

某知名上師海波浪伯,開導信徒的一番金玉良言:「假的!我眼睛業障重啊」可說是存有大智慧,人們當可由希臘神話、心理學更進世界推理的蔓延,其中蜿蜒與前世因緣,而使「面具、人心、怪物」與「自欺欺人,不肯相信任何人」成就詭計關鍵,且無論如何都不脫人獸合一、彼此互換身份的角色扮演。

image (2)

【假的眼睛業障重Ⅰ】「神話-心理-推理」人獸互轉的前世因緣業障

 話說從前從前,名聞遐邇的希臘悲劇伊底帕斯(Oedipus)情節十分玄妙,故事講述英雄伊底帕斯終其一生遭神諭預告將「弒父娶母」所貫,於是先被棄於原生母國境外,輾轉流連,復因神諭回返受人面獅身獸斯芬克斯(Sphinx)所擾的底比斯城,不料悲劇成真,英雄由此落入「生死覆滅命定內,人力無法可回天」的恐怖迴旋。

眾所周知,科學文明前,人類以神話做詮解,科學文明後,人類識得心理學,如伊底帕斯情結,以此作為生命種種不可思議的詮解,然而弔詭的是,即便縱橫剖析歷史點線面也無以得知因果先後的連結,人與獸甚至產生曖昧!傳說這獸慣常攫住過往路人加以訊問:「何種動物以四腿行走於晨,二腿於午時,傍晚則為三腿式?」無能解答者將成碎片,被撕裂吞食於斯芬克斯的爪下腹內。

17_201310211511331s5VL
圖片來源:https://goo.gl/ZuAKNQ

可最叫人驚愕的是,獸之謎底為人(人之嬰幼至成年老弱),人解之則成獸(破關除獸等同完成弒父娶母之果),斯芬克斯羞愧自盡,伊底帕斯成就英雄卻天降災禍,人獸合一的情節發展背後,究竟隱喻了什麼?這便要從「人心即怪物與怪物們的迷宮」,其「前世因緣業障」講起—

希臘神話英雄忒修斯(Theseus)相關故事裡,有座特異的怪物迷宮,居間以嗜吃人肉而經年享祀大量童男童女或戰俘人犯的牛頭人身怪米諾陶爾(Minotaur)最叫人聞風喪膽。不過不幸自有其緣與業,起因於克里特島國王某次,對承諾獻祭予海神的犧牲存有私心(傾城傾國小公牛),亟欲藏為己用而觸怒神威,使王后失心瘋而與此獸交,產下米諾陶爾。

0
圖片來源:https://goo.gl/4cdchx

熟知希臘神話者可知,通篇精義在於神的任性等同人性,而人性不管是無知狂傲與自大,即便心地善良長得美麗,在神力捉弄下,也往往造就不可回頭的悲劇陷溺。且觀國王默許王后,命代達羅斯(Daedalus)巧手造母牛以誘相姦,後續欽定他建造繁複迷宮城並進貢犧牲餵食「孽子」,這般滴水不漏的無攻可破,外來英雄最終卻仍由國王之女,公主亞莉亞德妮(Ariadne)作為內應,循線脫出迷宮。

所謂命定的神意與人力,實乃唇齒相偎依,是以「人心即怪物,怪物即人心」的變形,尤以「面具、人心、怪物,別相信任何人」為關鍵要點。是以,綜觀世界推理大觀園,不啻便是座「無臉之城」與「怪物們的迷宮」,和「前世因緣業障」的希臘神話悲劇雷同,越想逃脫反越落入命運牢籠的恐怖驚悚。不過,沒有神力的世界,則由心理學創傷後症候群(PTSD),不由自主反覆跳針的陷溺惡夢、被害轉加害的機制輪轉,用以取代詮釋生命悲劇裡的命定重播。

《無臉之城》立基臺灣社會寫實刑案,以多重人稱視角,五線各自表述卻暗藏環環相扣機關,彷彿成人版《神隱少女》,講述臺北這發光的神界內,諸多流離失所,不得其門而入的無臉群眾,失去父母庇佑又忘卻原名,只得孤身面臨挑戰,甚或乘坐上不知開往何方的特快車,在寂寞裡永保沉默。此書文筆細膩,遍顯人性百變張狂,摩繪臺北都會男女心理曲折處尤為精彩,並不時傳來邊緣地界那些被摒除在外的嘶聲哭喊。難得的是運用心理學「被害轉加害」與「犯罪行惡」的因果推演來成就人性詭計,使現實彷彿可藉由閱讀,理解悲劇而跳脫悲慘。

《怪物們的迷宮》則是「人心與怪物糾纏」的臺灣現代都市奇譚,春夏秋冬四章的犯罪迭宕與女酒保觥籌交錯的調酒光彩,遍顯惡意與犯罪的人性黑暗,充滿對親密關係恐懼的質疑,與人心怪物即為魔的恐慌-〈夢魘犬〉被害轉加害,受騙而使生活陷入悲慘的子代,對正義公道的執著卻終究難逃己身的惡念誘惑。〈惡鬼〉是家庭悲劇代間傳遞的重演,想扭轉過往童年的破碎畫面,卻反將所愛之人越推越遠。〈山魔的微笑〉則是命運捉弄,想死的死不了,要活的卻活得要死不活的詭譎因果,〈拇指珊瑚〉則是愛你愛到殺死你的吞吃入腹,天長地久便是完全擁有。

推理創作中紛陳「家庭失能悲歌」、「受虐轉加害」與「親密關係爆破」的惶恐創痛,卻無能自主逃脫,實乃直指人們不管現實虛構,遇險難創傷時候,便往往選擇自欺欺人或不肯相信任何人,無能正視己身內心怪獸,便終遭難掩被己身豢養之獸吞沒(心理學內在小孩哭吼)的因果,彷彿類比海波浪伯所說:「假的!我眼睛業障重啊!」禪聲唸誦隨即解脫的從容,不料卻反陷入更多層層繁複的牢籠。

所謂「面具人心怪物,自欺欺人又不相信任何人」,神力消退進入心理學,則當從知名諮商師蘇絢慧老師《你過的,是誰的人生》與約翰.弗瑞爾與琳達.弗瑞爾(John C. Friel &Linda D. Friel)《小大人症候群》(Adult Children)回溯淵源。

《你過的,是誰的人生》五章分述受創人際關係苦痛的因果解說,條例剖析模糊的人我界線,人因畏懼被拒絕排除,或依賴上癮,對失去無法承受,將飛蛾撲火,討好只為關係存在的保留。後續極度的不安惶恐,終將衍擴為符合社會既定價值形容的角色扮演而失去自我,等同配戴面具,陷入他者人格的牢籠而無能成就真正的自我或表彰己身情緒感受。

正如書中開篇引用的犯罪經典名言錄,魁北克的小說/短篇故事/散文作家安德列.柏瑟姆(Andre Berthiaume)說:「我們都戴著面具生活,時間久了,面具就成為了我們生活的一部份」(We all wear masks. And the time comes when we cannot remove them without removing our skins.)

自我認同的混淆錯亂、情緒壓抑的不停忍受,與難以辨識他人好心惡意與自身情感需求的認知意識,都將成為生命歷程,人際關係上的種種跌跤創痛,最後再倒因為果,陷入悲劇循環的跳針驚悚,而更加深恐懼親密關係的建構,這便是「面具人心怪物,自欺欺人又不敢相信任何人」完整的進程因果。

推理創作中,多有主角醒來倒在血泊中,親密愛人卻手握兇刀,或主角醒來手握兇刀,親密愛人倒在血泊中(兇刀亦可代之以機關算計),正顯露了推理所描摹,實是對親密關係的恐懼,對己對他者皆同。

所謂「面具、人心、怪物」,更直指人於命運脈絡的逼迫,如何戴上層層面具偽裝防禦,導致失卻自己也讓他人視野朦朧,最後成為伴侶關係相處間的種種爆破,並常以「創傷壓力症候群(PTSD)導致失憶」、「角色扮演及自我身份認同的錯亂混淆」來進行懸念布置的詭計,如香港作家陳浩基第二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作品《遺忘.刑警》,或是美國被尊奉為冷硬派傑出犯罪小說家的羅斯.麥唐諾(Ross Macdonald)《入戲》(The Galton Case)等皆有。

《小大人症候群》則源於外在環境不周全,剝奪了孩子應有照顧,出於怕被遺棄的畏懼,而必得使自己顯得有價值。幼童由此超齡,反去肩負成人世界裡的責任情緒。是以小大人們往往習得掩飾己身內心、不敢正視自己情感所需,往往有過度責任感、控制慾望與自我罪咎的畸形照料者,無能感受無法獲得,更於不停付出裡,飽受面具人格與真實自我的對峙煎熬。

長久置之不理,則內在的分崩離析將引發小大人們對特定人事物的上癮,如酒精、毒品、藥物或性關係等,以麻痺壓抑自己。然而此些外在因子的依附依存與上癮,實則無能真正解決內在小孩,或說心頭咆哮野獸的渴求,只有縱慾軀殼,行屍走肉的淪落。然後幼時毒誓旦旦要改換命運的小大人們,己身更反在崩毀中無能回應孩子的前來需索,重蹈覆轍,這也多見於乖孩子的悲劇之中

201407172328311
圖片來源:https://goo.gl/N4uRrI

繼續閱讀:假的,我眼睛業障重啊-推理大觀園之人心即怪物的前世因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