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美國記者,讓總統下台──史上最具影響力的新聞調查行動
作者:巴柏.伍德華(Bob Woodward)、卡爾.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

一九七一年六月二十七日早晨,西普利在喬治城旅店接塞格雷提上車,載他去杜勒斯機場。

「往杜勒斯途中,他說:『你想不想參與行動,幹一些政治諜報活動?』我回答:『你在說什麼?』他說:『例如我們去一場甘迺迪的集會,找個熱誠的甘迺迪選舉工。然後你說你也是甘迺迪的人,但是你隱身幕後工作;你讓他們幫你忙。你派他們去替馬斯基工作,給個滿滿的信封或隨便什麼的,要他們把消息回報給你。他們會認為你在幫甘迺迪對付馬斯基,但實際上你會把情報用在其他地方。』這很詭異。到機場的路走了約四分之三,我說:『那,我們是替誰工作?』他答尼克森。

我十分詫異,因為他談論的所有行動都發生在民主黨的初選。

「主要目的是別讓民主黨人在一敗塗地的選戰後重振聲勢,他說。『我們要做的是製造夠多破壞,使他們無法再起。』我說:『好,聽起來很有趣,讓我想一想。』」

隔週塞格雷提從加州歐德堡(Fort Ord)打給西普利,再邀了他一次。

「在七月一日星期四,」西普利接著說:「我去跟一位朋友面談,他替參議員艾柏特.高爾的行政助理工作,並且問他我該怎麼做。我告訴他我沒興趣做,可是在考慮要是我假意配合,會不會有可能幫到民主黨人。或者我是不是該立刻退出。他說:『別把你的脖子伸出去冒險,也別表示拒絕;看看你能查到什麼。』

「七月十九日塞格雷提打給我,要我想出五個我或許能聯繫的人名(勸說加入行動)。我不記得告訴過他什麼了。到了星期天一早,那是七月二十五日,他從芝加哥打給我,然後……說他把類似提議提給另一個陸軍上尉—羅傑.李.尼克斯特(Roger Lee Nixt)。尼克斯特駐紮在芝加哥一處陸軍據點,我猜是第五陸軍總部。他說他想飛來華盛頓找我談……那段對話的重點是『你到底有沒有要一起幹?』

「我問他想要我做什麼,他答:『找人—用點想像力。』

「他的確強調了一件事,要找有相當空閒可以旅行的人,而他問的人都是律師,他強調這是因為他不想涉及任何違法行徑。他並未表現得那像是嚴格的鐵腕行動。他強調我們可以玩得多開心……。」

他說,當集會預定晚上七點在地方體育館舉行,「你會打去,假扮你是競選人的區經理,你收到消息有群鬧事者、嬉皮和你所能想到會製造麻煩的人。所以你要他把集會時間從真正排定的七點延後到九點,因此要求體育場經理把場館鎖起,直到候選人現身。」

唐諾.塞格雷提
唐諾.塞格雷提

接著在七月二十八日,塞格雷提又打給西普利,要他飛去亞特蘭大協助召募另一位前陸軍上尉肯尼斯.格里菲斯(Kenneth Griffiths)。西普利沒去。

西普利最後一次聽見塞格雷提的音訊是在一九七一年十月二十三日:「他從加州打來,要我調查馬斯基在田納西的運作……一直以來他給我這些提議,我都回以『當然』,可是我從來沒有半點行動。」

西普利知道去哪裡找塞格雷提嗎,像是他住的地方?

「大約兩週前,我試著找出他在洛杉磯的電話,但沒有登記。他告訴我,他會進一間名叫楊&塞格雷提的律師事務所—他說那是掩飾的身分,他幹的只有政治活。」

西普利把他的筆記查閱完了。伯恩斯坦請他試著回憶與塞格雷提對話的更多細節。

「有一次,塞格雷提說搞一張假身分證來旅行或許有好處,不管誰要逮到我們會困難許多。他提到自己可能會用比爾.穆尼的化名。他順口接著說:『你何不想個好化名,去搞張身分證?』我回說:『我對那種事不特別在行。』他也告訴我,尼克森連任後我們會受到照顧。我會得到一份政府單位的好工作。我說:『假如沒人知道我們做的事,我們又要怎麼得到照顧?』而塞格雷提回答:『尼克森知道有些事處理好了。這是典型的買賣。別告訴我任何事我就不會曉得。』」

西普利有多確定,塞格雷提是替尼克森的競選效力?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替尼克森工作過。」他說:「我沒有任何證據。他可能曾為甘迺迪、馬斯基或山姆.尤提 效力,我想。」不過塞格雷提告訴過西普利,假如他繼續參與行動,最終會通往一個政府單位的正職工作。

※※※※※※※※※※

他打到雷諾找拜博,說明自己正在查什麼。他有把握保羅會幫忙。

拜博大吃一驚。塞格雷提?他無法想像。拜博跟塞格雷提同樣是陸軍同袍,唐不是會去惹這種麻煩的人。他會要迪克森回撥電話,並且把其他跟塞格雷提在同個隊上服役的人名給伯恩斯坦。

迪克森從拜博家打來:「唐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興趣替總統的連任競選做點事。我說:『哇,唐,我對政治事務沒興趣。而且我不是共和黨人。』他沒再多談什麼。」

確認了兩人。多試兩次以後,伯恩斯坦找到了格里菲斯。他不想談論他與塞格雷提之間的協議。他們共進午餐,聊過選舉。塞格雷提試著召募他替總統做些事;「祕密」或「地下」的字眼曾出現過—他記不得是哪個。

「我回道,雖然我願意替總統做點事,可是我沒時間做捐款以外的工作。」

在通話之際,伯恩斯坦試圖尋找唐諾.塞格雷提的電話號碼。在洛杉磯沒有登記,找不到一間叫楊&塞格雷提的事務所,倒是有幾個塞格雷提。幾通電話過後,伯恩斯坦找到寇佛城(Culver City)的塞格雷提太太(A. H. Segretti)。她說她是唐的母親。

伯恩斯坦變通了一下規矩。記者絕不能謊報身分是郵報嚴格實行的政策,而伯恩斯坦沒告訴塞格雷提太太自己在郵報工作。他留下姓名電話時,留了他自己和伍德華家的電話。伯恩斯坦忽略了要告訴伍德華這件事。

電話鈴聲響起的下午,伍德華跟一位朋友在家玩拼字遊戲。

「卡爾.伯恩斯坦在嗎?」

伍德華回說伯恩斯坦不在,問是誰找他。

「唐.塞格雷提。」

伍德華僵住了。為什麼塞格雷提會打來他家找伯恩斯坦?伯恩斯坦只提過他跟西普利談話的重點。伍德華對細節不夠了解,無法在對話時施壓。

沉默許久,伍德華說道:「噢。」

「誰是卡爾.伯恩斯坦?」塞格雷提問。

伍德華察覺到他落入圈套,試著扭轉局面。他們兩人都是《華盛頓郵報》的記者,他說,並且(沒讓塞格雷提有機會回一個字)補充他們想要問他一個相當嚴重的指控,涉及他替尼克森競選所從事的祕密任務。

「《華盛頓郵報》?」塞格雷提問。他說他不知道伍德華在說什麼。此外,他太忙了沒辦法聊,他說,然後掛掉電話。

伍德華打到辦公室找伯恩斯坦,問他究竟發生什麼事。伯恩斯坦對自己憤怒不已,他們丟掉了占上風的機會。

**FILE** Reporters Bob Woodward, right, and Carl Bernstein, whose reporting of the Watergate case won a Pulitzer Prize, sit in the newsroom of the Washington Post, May 7, 1973. W. Mark Felt, a former FBI official claims he was "Deep Throat," the long-anonymous source who leaked secrets about President Nixon's Watergate coverup to The Washington Post, Vanity Fair reported Tuesday May 31, 2005. (AP Photo) ORG XMIT: NY119
伯恩斯坦和伍德華

追蹤信用卡消費紀錄

所有線索全斷了。下一通電話在週一下午響起,從喬治城旅店打來,證實了唐諾.H.塞格雷提曾在一九七一年六月二十五日登記入住,且於二十七日退房。沒有他撥出電話的紀錄。

伯恩斯坦重訪一位六月的聯絡人,當時他正在追查水門大廈內遭捕五人的行跡。他曾打給一個信用卡公司的員工,在確保匿名的條件下,他表示能夠取得指定的資料。

一張信用卡會留下旅館和餐廳消費、機票紀錄,看得出日期、時間、地點、開支和交易。調查局通常會先找上這些資料,用傳票大口吞噬。

塞格雷提這個姓氏在義大利文意指「祕密」,他在一九七一年下半年間橫越全國十多次,通常在一個城市的停留時間不超過一兩晚。停留點包括邁阿密、休士頓、曼徹斯特、新罕布夏州、納克斯維爾、洛杉磯、芝加哥、波特蘭、舊金山、紐約、弗瑞斯諾、土桑、阿布奎基,以及反覆出現的華盛頓。許多城市在一九七二年總統大選擁有政治上的關鍵地位,大多是初選的州。在新罕布夏州、佛羅里達州、伊利諾州,還有尤其是加州,塞格雷提從一個城市移動到另一個城市,在民主黨初選競爭最激烈的領土留下蹤跡。旅行紀錄支持了西普利的敘述。

尼克森
尼克森的白宮使人擔憂

「我當候選人的時候,由我來操盤。」理查.尼克森在他的助理搞砸一九七○年期中選戰時說過這句話。伯恩斯坦坐在桌前想起這句引言,心裡想著伍德華在就好了,可是他去紐約度週末。經過四個多月的攜手合作,伍德華和伯恩斯坦之間發展出某種精神上的密切關係。報社的人偶爾會取笑說他們要出去逮總統了。要是他們真得面對這種情況呢—不是去逮總統,而是去取得他確有涉入的鐵證?

伯恩斯坦試著用伍德華的方式思考。他手裡有什麼?三名律師說塞格雷提找過他們。沒有證據,僅有一位司法部檢察官的憤怒回應。有旅行紀錄—間接證據。無法證明曾發生違法行為。

他們握有的如曇花一現,不過材料已足夠嘗試寫點報導。規則如下:一件事一件事說,寫你知道可靠的內容,事件全貌可以暫緩。

伯恩斯坦試著這樣開頭:

三名律師告訴《華盛頓郵報》,他們受邀去幫尼克森總統的連任競選選戰,執行政治諜報和暗中破壞工作。提出邀約的男子正受到聯邦調查局的調查,與水門案竊聽事件相關。

「諜報」和「暗中破壞」這兩個字眼不能隨意使用,它們是戰爭用語。伯恩斯坦和伍德華討論過這一點,講到白宮和總統競選連任委員會用聖戰來看待總統的連任競選。

伯恩斯坦寫到夜深,週日一大早進辦公室,打到瑟斯曼家找他。初稿會在中午交給他看。瑟斯曼大約兩點進來,讀過初稿,然後打到紐約給伍德華,把稿子念給他聽。

瑟斯曼和伯恩斯坦想登這篇報導。伍德華主張,對於暗中破壞行動的細節所知不足,而且這夥人的活動範圍和意圖不明。此外,直到掌握更多實證,否則不該暗示這件事的指涉意涵。

伍德華占了上風。他會搭下班飛往華盛頓的班機,回來聯絡深喉嚨。

「這才是真正有骨氣的新聞!」 讓總統下台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調查行動 非法監聽、金流醜聞、洩密風暴、政治力干預媒體… 當政壇與媒體相繼淪陷, 面對真相的偉大勇氣打造史上最經典、 最驚人的政治偵查報導! 這是一次對真相的告發, 直指權力核心的良心行動──何謂有意義的新聞、 如何抵擋當權者的壓迫、媒體與國家政府的中立、公民知曉真相的權力…… 等相關議題都在本書詳盡的紀錄中, 一再提醒手中握有權力的人,關於真相與民主的最後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