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特人的黎明曙光──讀《中土世界:歐洲的古代起源》

我朝下凝神掃視/

把符文撈起/

一聲長嘯記牢再從那跌下來。

──〈尊者言〉,《埃達》

北歐神話的主神奧丁(Odin),為了探求自己和諸神終極的命運,將自身懸吊於伊格德拉希爾(世界)之樹上長達九個夜晚,只為了取得符文,而這個行動最終沒有改變命運的來臨——諸神黃昏,依舊降臨。正如現實世界中,日耳曼神話幾乎被基督教文明摧毀殆盡,神祇們大多消失於歷史之中,幸好,北歐的詩歌裡仍保存了部分的日耳曼神話,為諸神保存了一絲曙光。

〈女巫預言〉裡,常青的大地從海裡冒起,劫後的諸神重聚,回憶過去的輝煌和奧丁所擁有的符文,重新刻製它們,建設大地,是否奧丁在九夜的等待後、那對符文的驚鴻一瞥,不只看見了諸神末日的黃昏,也看見了希望的黎明?

中土世界:歐洲的古代起源》就是一本為「凱爾特文明」帶來曙光的作品。相較於羅馬文明,現今對鐵器時期(西元前 800 年至西元後 600 年)凱爾特文明的認識十分稀少,大多是藉由古希臘、羅馬文獻的記載,我們才能知曉一些凱爾特人的生活、習俗及信仰,他們似乎長久以來都處於歷史的「黃昏」,被同時期古羅馬的光芒給掩蓋,羅馬文明給人有較成熟、較先進的印象。本書作者葛蘭姆‧羅布(Graham Robb)即對此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認為:凱爾特文明絲毫不遜色於羅馬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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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他跨上單車,從伊比利半島西南端──被稱為世界盡頭的「聖岬」(Sacred Promontory)──越過庇里牛斯山和普羅旺斯平原,朝向阿爾卑斯山,開始了一趟 24000 公里的考察之旅,這條路也是凱爾特神話中著名的赫拉克勒斯古道(Via Heraklea)。

在這條據說是赫拉克勒斯(凱爾特神,也同時是希臘羅馬的神祇)帶著牛群走出的路線上,羅布沿途走訪凱爾特的聚落、聖所的遺址。除了這樣的實地考察之外,他更結合了神話與傳說、考古與文獻資料、既有的研究,以及現代科技的輔助等,像黎明前的曙光一樣,點亮了凱爾特人的世界。正如羅布在序言〈原史時代〉裡所做的開場白:「凱爾特人按照他們神祇的形象所重造的世界,並非必然把人帶離現在。」從歐洲大陸到不列顛群島(威爾斯、愛爾蘭等被他成為「詩意群島」的地域),羅布認為,凱爾特文明的「中土世界」(人類居住的世界,能與上層、下層世界相對應)不但是存在的,而且如今我們許多人仍置身其中。

地圖:一場探索之旅

在《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從科學、政治、宗教和帝國,到民族主義、貿易和全球化,十二個面向,拼出人類歷史的全貌》一書中,傑瑞‧波頓(Jerry Brotton)提到:「製作地圖的渴望,是人類基本而恆久不變的本能。

而製作地圖的過程,即是心理學家所稱的「認知繪圖」(Cogniive mapping)機制的運作,在製作的過程中,個人可獲得、整理、和回想空間環境的相關訊息,並依據此浩瀚、駭人的空間方式區分和界定自我。地圖的繪製者勢必是站在一個「想像的位置」,才能開始製作地圖,波頓認為,這個想像的位置便取決於製圖者的主要世界觀。

而若簡單地來看凱爾特文明,其實也能理解波頓的命題。例如過往歷史學者所編的高盧語字典裡,「梅蒂奧拉努城」(Mediolanum)這個詞彙,是「神聖中心」的意思,是「上、中、下三個世界之縱軸上的中央基準點」。學者認為,「梅蒂奧拉努城」是屬於神聖地理學的名詞,而這種為廟宇、城鎮、民族或世界找地理中心兼象徵中心的概念,也普遍存在於大部分印歐語系的宗教當中。這個概念也許像是伊里亞德(Mireea Eliade)所謂的世界之軸(axis mundi),伊里亞德發現,古代社會運用儀式和神話來創造他所描述的「邊界處境」(boundary situation),也就是「人自己察覺到自己在世界上的處境」的當下。這個發現同時也創造出「神聖世界」和「世俗世界」的區隔。

但若僅止於此,《中土世界:歐洲的古代起源》一書便不會為凱爾特文明帶來新的光芒了,羅布的確是以「地圖」這個線索串起整個凱爾特文明,但除了上述波頓的解讀外,羅布也從一張點出「梅蒂奧拉努」的地圖上,拼湊出更多可能。

他認為,「梅蒂奧拉努」是凱爾特人繪製地圖的「座標」,它們除了宗教的意義和一些地理重要性外,其實毫無用處,與它們相似的概念就像是今日的「經緯度整點交會計畫」(Degree Confluence Project),也就是一群志同道合之士,實地走訪經緯度座標的交會處,並拍照建檔,座標處可能會是房舍、橋梁、更可能是無名之地。從凱爾特人而言,這些神聖中心的設立,可以說是他們刻意將測量學運用於大地之上。 

儘管涉及大量解讀、史料分析,羅布仍然以生動的筆觸,引領讀者看見那些他親身走過的路線。讀者就彷若跟隨著他,任意出入那個遠古的時代──那個「希臘水手在地中海岸建立貿易站、和赫拉克勒斯古道的太陽軌線首度投射在半個大陸上的遠古時代。」

凱薩所認知的凱
凱薩所認知的凱爾特人土地。根據《高盧戰記》繪成。衛城出版提供

萬花筒式的文化書寫

中土世界:歐洲的古代起源》一書中,除了歷史考證的部分,更是萬花筒式地為讀者展現了凱爾特文化的內涵及特色。總歸而言,凱爾特的文化即如他們的智者般──結合了數個意涵的「德魯伊特」(Druid)──充滿了謎語及不確定性。羅布以兩個章節來講述德魯伊特的教育制度(德魯伊特的教學大綱 I 基礎、II 進階),其中牽涉了凱爾特龐大的思想與文化,亦不時岔出歷史,引進中世紀的威爾斯詩歌,或羅馬、後世歷史學家的描述,也因為這樣,讀者在閱讀相關章節時,可能會先感到眼花撩亂、困惑,讀完整個篇章後才有了整體感。

不禁讓人想問羅布,是否是蓄意地在上述章節裡,讓讀者體會到凱爾特文化的「三題詩」(triad)所充滿的錯綜複雜感。

三題詩是一種三重的形式,充滿著模糊的隱喻,必須以文化脈絡來理解,所以後世的讀者、學者們僅能推測、想像、解釋它們的意義。本書中最長、也是最賦予人深刻想像力的三題詩如下:

「從『海之蓋』出發,

越過『達努女神子民的大秘密』和『埃文瓦赫的兩匹駿馬的汗沫』;

越過『偉大女王的花園』和『巨大母豬的背』;

越過神與德魯伊特之間的『大堤的峽谷』。」

諸神的黃昏之後,殘存的神來到一片無人到過的藍天,他們腳下的大海湧現常青的土地、藉由以往諸神、奧丁的符文,開始建立全新的世界。而真實的歷史中,歐洲大地在基督教文明長遠的影響下,奧丁與諸神隱身於北歐神話,就像是諸神的黃昏,直到中世紀後才逐漸現身於吟遊詩人的詩歌中,那些詩歌便像是諸神黎明的到來。

而凱爾特文明,其實也像奧丁一樣,在歐洲的歷史中,長時間地被羅馬文明給掩蓋,人們沒有真正認識到他們對近代歐洲文明可能有的影響及傳承,而羅布的《中土世界:歐洲的古代起源》,其實就像是中世紀的吟遊詩人般,以一種朝聖者、漫遊者的姿態,為凱爾特文明升起黎明前的曙光。

凱爾特人神話故事,魯格神的神矛 (Source: wikipedia)
凱爾特人神話故事,魯格神的神矛。(Source: wikipedia)

而藉由這樣的認識,不論是對歐洲、或是歐洲以外的讀者來說,在習以為常的古希臘、古羅馬文明之外,都多了一種觀看歷史的方法,例如在《中土世界:歐洲的古代起源》裡,羅布也提到了西元前 279 年,希臘的德爾菲神殿遭受凱爾特人襲擊和破壞、損失慘重的事件。在希臘人的記載中,這些野蠻人有兩種版本的結局,一個是他們洗劫聖所、偷走珍貴的寶物;另一個是眾神以雷電、地震、暴風雪與集體幻覺等神力制伏了蠻族,並使他們的領袖喝下未稀釋的葡萄酒自殺。但羅布給了我們第三種可能的詮釋:凱爾特部族從日落之處,循著太陽神之路走到了日出之處,他們的領袖站在世界中心,把灼烈的瓊漿喝下,並不是迷醉般的失態,而是獻祭、是情感交流的儀式。

羅布在結語裡說道:「一旦將幾何圖形加在有人定居的世界上,意義就像水湧入在潮濕田野裡鑿出的水道一般湧入這個世界。」而這群「宣稱知道地球、宇宙的大小和形狀;天與星辰的移動;諸神想要的民族。」(這也是一首三題詩),在這本書裡面,就像回到了歷史長河之中,他們所應歸屬的位置,就像圍棋大師吳清源曾說過的,「當棋子放在正確的位置,你會看見它通體發亮。」

而這些亮光,也許就是屬於凱爾特文明黎明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