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逃跑的人生旅程上,我與我的鷹相遇
作者:海倫‧麥克唐納(Helen Macdonald)

人在崩潰時會想逃,但不一定逃得開,更無奈的是,有時你反倒逃錯方向。

雖然也是在逃,但我的原因與懷特不一樣。那是八月初清晨,我離家六百多公里,自覺像在搞毒品交易,真的。

我在蘇格蘭某處碼頭區來回踱步好幾分鐘了,手裡拿著一瓶含有咖啡因的汽水,另一隻手叼著一根菸,口袋塞了一紙信封,裡面是一疊二十英鎊鈔票,共八百元。克莉絲汀坐在車內,臉上的飛行員墨鏡看來冷酷帥氣,她是陪我來的,希望她不覺得無聊,但她肯定是的,搞不好已經睡著了。

(Source:Moyan Brenn@Flickr)
我在蘇格蘭某處碼頭區來回踱步好幾分鐘了(Source:Moyan [email protected]

我走回車子,這是我爸的車,現在都是我在開,但後車廂的東西我卻怎麼樣也無法提起勇氣整理:三十五厘米的底片、一包壓碎的阿斯匹靈、填了一半的報紙字謎、一雙冬天的保暖手套。

我靠向引擎蓋,揉揉雙眼,遠眺海港,想努力看到渡輪。遠處的愛爾蘭海一片藍綠,天上小小的黑色十字架其實是盤旋中的海鷗,現在竟然還是大白天—我們兩人因為昨天漫長的車程累癱了,更不用說那間投宿的可怕旅館。

二十一世紀旅社!旅館大門邊的護貝標誌是這麼寫的。打開大門,我們第一眼就看見有隻塑膠鬥牛犬坐在櫃台對我們不懷好意的奸笑,它真像從惡夢中走出來的生物。

旅館房間有一部壞掉的電腦、沒接水管的洗手槽、一個可以使用的電鍋,但櫃台卻告訴我們不管什麼情況,都不得使用。「這是為了妳們的安全,」他一邊解釋,一邊翻翻白眼。沒想到房內竟然有兩台電視,牆壁貼了咖啡色假麂皮,浴缸竟然長達一八○公分,克莉絲汀整個人可以躺在裡面,驚嘆地看著水龍頭流出來的泥炭色自來水。

我則癱倒在椅子上,這趟旅程像是一位吸毒成癮的新銳導演執導的公路電影,畫面如下:

第一個休息區—大貨卡滿載橙黃泡泡糖口味的蘇格蘭汽水、站在路旁大水坑的烏鴉,全身羽毛濕透,尖喙如鑽頭;第二個休息區—一個三明治、一大杯難以下嚥的咖啡;第三個休息區—綿延不絕的公路、一望無際的天空,附近山丘因為駕駛注意力不集中發生事故;第四個休息區—我按摩發疼右小腿,眨著眼想擺脫這些旅途殘影,著手做著我的繫腳繩。

蘇格蘭碼頭區上,時間慢慢流逝,海面的大好天氣移近陸地,有個男人朝我們走來,手裡抱著兩個巨大紙箱,看來就像大件行李箱。

這兩個奇特的紙箱毫不遵循物理學的運動定律,因為男人一面走路,紙箱一面莫名亂動,與男人的步伐毫不協調,也有違重力定律。不管箱子裡是什麼東西,它一定是活的,我心頭一震。

男人放下紙箱,以手指順了順 頭髮。「等一會我還約了另一位馴鷹人,他的老鷹比較年輕。妳的比較老,體型也大,」他說:「那麼……」他再次用手梳過頭髮,露出手腕被鷹爪抓過的舊傷,傷口極為猙獰,但早已結痂。「我們先檢查文件,」他解釋,從背包掏出一疊黃色紙張,打開兩份正式證明,只要是圈養保育鳥類都得準備這份證明。「可別拿錯鳥了。」

我們對了幾行數字,低頭盯著紙箱,看著箱外的手把,輕薄木門板,還有細心拴好的鉸鏈。接著男人跪在地上打開小紙箱的鉸鏈,瞇眼看進裡面的黑暗。一陣驚慌的拍撲聲,紙箱猛烈震動,彷彿有人從裡面敲打。「牠的頭罩掉了,」他皺起眉頭。光線。頭罩讓老鷹看不到外界的可怕,一如我們這些人類。

男人解開另一條鉸鏈。專注。萬分謹慎。白晝光線灌入紙箱。鷹爪刮著紙箱,又是砰地一聲。再一聲。砰。這時候,我四周的空氣好似化成糖漿,濃稠緩慢,還夾雜著灰塵,這是戰役開始前的最後幾秒。

男人解開最後一條鉸鏈,手伸進紙箱後,撲動的翅膀、狂亂的鷹爪與高聲的嘶叫彷彿在一瞬間同時發生,男人好不容易拉出一隻龐大無比的巨鷹。剎那間,奇特的巧合發生了,陽光如洪水般沐浴了我們,一切成了燦爛與憤怒的綜合體。

蒼鷹翅膀不斷拍動,牠的黑色初級飛羽劃破空氣,羽毛高張如嚇壞的豪豬,加上兩隻大大的鷹眼我的心慌亂跳動。這是唬人的,牠其實是爬蟲類吧?抑或是墮落天使?

眼前彷彿動物寓言中那隻半獅半鷲的怪獸。這是璀璨久遠的生物,落入水中的黃金。翅膀、鷹爪與飛羽瞬間成了浮光掠影。

(Source:wikipedia)
眼前彷彿動物寓言中那隻半獅半鷲的怪獸。(Source:wikipedia)

男人抓著牠的繫腳繩。有那麼漫長可怕的一刻,牠頭朝下、雙翅張開,彷彿被送進肉鋪的待宰火雞,但牠立刻回頭,看見牠至今短暫生命中,從未見識過的景象。

在這之前,牠生長居住的鳥舍差不多是客廳大小。然後,牠被裝了箱。但現在,牠什麼都看見了;波光粼粼的大海,百尺外有隻潛入水面的鸕鶿;打了蠟的汽車閃耀光芒;遠處的碧綠山丘與綿延數里的天際線,陽光穿透塵埃映照在水珠上,還有海鷗來回穿梭。畫面雖然顛倒,但也足以深深烙印在牠震驚的腦海裡。

男子倒是異常冷靜。他熟練地將蒼鷹轉回來,收好翅膀,將牠寬闊的背緊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緊抓牠橘黃色的雙腳。

「我看頭罩戴回來好了,」他說得簡單,但臉上盡是擔憂。牠從出生就有人悉心呵護,在孵化器孵化,啄破脆弱的藍色蛋殼後,就住進一個潮濕的有機玻璃盒,初生前幾天都是這男人拿著小鑷子細心餵養牠碎肉,耐心等待這隻羽翼蓬鬆、搞不清狀況的小雛鳥看見食物,乖乖吞食,牠軟啪啪的脖子花了好幾天才努力挺直。就在那一剎那,我好愛這個男人,熱烈愛上他了。

我從紙箱拿出頭罩,轉向蒼鷹。牠張開喙,頸羽衝冠,狂野炙熱的雙眼猶如反射陽光的白紙,想一次看夠這個世界。一、二、三……我替牠套上頭罩。羽毛下輕薄的頭骨好像在暗示什麼,那陌生的腦子恐慌極了,然後我拉緊繫繩。我們核對了文件上的號碼。

不是這隻,牠比較年輕,體型也較小。這不是我的蒼鷹。

喔。

我們將牠放回去,打開另一個紙箱,它應該放著那隻更大更老的鷹吧!沒錯,親愛的上帝,的確如此。第二隻截然不同。

牠現身時,彷彿維多利亞時代的鬧劇女主角出場:急著作勢攻擊的瘋女人。體色更黑更暗,而且大上許多,牠不是啾啾叫,而是哭號,恐怖激烈的叫聲,彷彿身上有傷口,那聲音令人難以忍受。

這是我的蒼鷹,我告訴自己。牠也沒戴頭罩,我也跟剛才一樣從紙箱拿出頭罩,但當我拿到牠眼前,看進牠雙眼時,注意到牠眼神的空洞與瘋狂。遙遠國度的癲狂。我不認識牠。這才不是我的蒼鷹。頭罩戴了,號碼對了,鳥兒被重新放回紙箱,黃色文件折了起來,錢也付了,我仍想著,但這不是我的蒼鷹。

我知道自己得說點什麼,但那肯定會打破規矩。

「說來真奇妙,」我開口:「我很喜歡第一隻,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讓我把第一隻帶走?」我的聲音慢慢變小。他抬起眉毛。我說了更蠢的話:「我相信另一位馴鷹人也會想要那隻大的吧?牠比第一隻還美,不是嗎?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是可能嗎?你想行嗎?」我滔滔不絕,盡我所能地提出所有無關緊要的藉口,懇求對方。

我敢肯定我的那些說法絕對比不上臉上的表情。這位身材高大、臉色蒼白的女人,頭髮被海風吹得亂七八糟,眼神疲憊不堪就這麼站在碼頭邊求他,還伸出雙手乞求,好像在海邊演一齣《米蒂亞》。

(Source:wikipedia)
好像在海邊演一齣《米蒂亞》(Source:wikipedia)

他盯著我,一定感覺到這結巴的懇求並不單純,背後肯定還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現場陷入片刻死寂。

「好吧,」他回答。在我無法相信他會答應時,他立刻說:「好啦,好啦!我想沒關係。」

她從小跟在攝影師父親身邊學會靜觀等待 她青春期時房間掛的不是搖滾明星 而是蒼鷹海報 直到有一天, 她失去摯愛父親後, 決定遠走野地與一隻鷹共同生活七年…… 「我一心只想成為鷹, 在鷹的世界裡, 我不再受到傷害; 在那裡, 我能真真實實的感受自己的存在。」 --海倫‧麥克唐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