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楚.貝爾—為阿拉伯國族在世界版圖謀得一席之地的沙漠女王
作者:喬姬娜‧侯威爾(Georgina Howell)

她現在會同時寫兩份日記。

一份沿續之前風格,像本草率的備忘錄,每天都會記載當天的事情。閱讀這些真實卻雜亂無章的隨筆,以及充斥著阿拉伯文的紀錄時,戈楚那經過一天奔波的勞累景象,栩栩如生呈現在眼前,她的頭髮從插針散出、利用法圖幫她搭就寢用帳篷、整理家具的時候在摺疊桌上草草寫下當天經歷。這些筆記包含了她向外交部回報的資訊與位置,以及寄回家的信件草稿。

第二份日記則是過了幾天之後才動筆,對於旅程的見聞與自己的感受較為深思熟慮與琢磨過的版本,只為迪克而寫。儘管絕對不像寫家書那麼委婉,另一份日記還是稍微增添了她遭遇危險情況時的英勇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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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楚那經過一天奔波的勞累景象,栩栩如生呈現在眼前(Source:wikipedia)

當晚,她便告訴團員們她不想再等許可通知了。現場一陣騷動,團員們頗有求去的意味。當然,她的忠實僕人會跟隨她到天涯海角,三位來自阿嘎爾的駱駝駕駛則相當害怕違令的後果。然而,她知道要是繼續等下去,局勢只會變得越來越糟。沒意外的話,申請將被拒絕。

她跟土耳其上尉說,她想要參訪一些當地考古場址。不管他相不相信她的說詞,最終她還是給了對方一封親筆信,聲明土耳其當局無須對她負起任何責任,也宣布若她有任何意外,英國政府亦不得有任何異議。

將親筆信收好後,他親切的說她現在想做什麼都沒問題了。於是,她頭也不回就走回帳篷往床上一躺,不過,她一度後悔在信上簽了名而搞得徹夜難眠。她在給迪克的那一份日記中寫道:

「有些文字是在想像中寫下的,我為了思索而徹夜未眠……空無一物的沙漠看起來是這麼可怕,我甚至一度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我睜大了眼,只為捕捉那一瞬的未來。」

隔天,她第一件事就是試著把信拿回來。不過,她被告知信早就送到指揮部去了。

「謊話連篇,」她在日記中生氣寫著「但我也莫可奈何。」返回營地後,她寫了封筆調輕鬆的信給佛羅倫絲,內容跟事實相差十萬八千里:

「我的麻煩都解決了。今天拿到瓦里的許可,我想去哪裡都沒問題。通行證來的正是時候,我打算明晚就出發。他們再也無法攔阻我了。我終於用這招解決最後的麻煩,真是愉快!」

正如她很明白所有「許可」都是空言,她同樣也接到英國領事館強烈建議她取消計畫的通知。這趟行動她必須自負風險。

那三位阿嘎爾人領取工資後怒氣沖沖的離開,詛咒前往海爾的路上「會有天譴。」一月十五日,她讓大部份團員先一步出發,自己則從信得過的友善基督徒農夫中,尋覓新的駱駝駕駛以填補空缺。

她在齊薩火車站停了一會兒,詢問站務人員關於一封寫給迪克卻遺失的信件消息,但是並無所獲,於是,只好接受之後暫時無法跟情人有進一步聯繫的現實。她還是持續寫著無法寄出的信,等到抵達敘利亞沙漠彼端的鐵路沿線時再寄出。

旅程的第五十四天,距離海爾還有五分之四的路程。前方還有一段漫長、狀況不明的路在等著她,然而,一旦她再次自由,便會回復以往的沉穩,並深深臣服於沙漠的魅力之下。

(Source:Filip Gierlinski@Flickr)

一旦她再次自由,便會回復以往的沉穩,並深深臣服於沙漠的魅力之下。(Source:Filip [email protected]

令人顫慄又美麗、咆哮的寂靜、璀璨的夜空,這些對她而言比最終考驗的意義更為重大。這象徵另一條通往神的道路,儘管她從不承認神的存在。在她對於愛與支持的需求中,沙漠可說是另一種層面的解脫。寫給老友吉爾勒的信中,她罕見的以詩一般的詞彙娓娓道出真正的想法:

我現在知道何謂孑然一身的孤寂了,第一次,而且……我的思緒早已漂流至離營火很遠很遠、不會充滿激動感受的地方……有時我會帶著一顆沉重的心入睡,沉重到我覺得自己可能撐不過明天。

然後,拂曉來了,柔和又慈藹,偷偷溜進廣闊的平原、沿著有小洞的長長坡道溜下去,最後溜進我那仍舊黑暗的心……我也只能如此了,至少從孤寂、從謙恭中學到一些智慧,以及如何擁抱疼痛而不哭嚎。

另一份日記,於一月十六日記載了:

  我的思路一片空白……路易斯.馬列特通知:要是我執意往內志出發的話,我的政府就會跟我劃清界線,土耳其政府也明白表示我要自負風險……交給阿拉安排吧,就算被雙方政府遺棄,我們還是往內志出發了,現在唯一能讓我思考的就是這本小小的書,這本為你而留的日記。

  我現在可是不受法律規範的人!

死亡的陰影降臨,而且就政治上來說,戈楚也無法回頭了。從大馬士革出發,她已往南前行近兩百英哩來到齊薩,現在要指揮車隊朝向東南方,目標海爾。抵達後,她打算在由西向東橫越敘利亞沙漠前,先往東北走到巴格達,接著才返回出發地大馬士革。

前方荒漠的形式與狀態,可說隱含著無窮的可能性。夏天中午時分,沙漠的氣溫可高達華氏一百四十度,然而,身處一、 二月間的寒冬季節,這兒有的是呼嘯狂風、冰、霧和雨雪。耕種是間歇性的,需要仰賴無法預測的冬季降雨。

在平原與沙漠中,偶爾會出現地下水脈形成的池塘與小塊的土壤,毗鄰著充滿岩石與砂礫的乾草原,草原上有著日曬風吹而成的奇特白色叢生植物。

不論在哪裡,只要有雨水聚成泉水,村民們便得以在綠洲種些作物,然而,戈楚對此不感興趣,只往遊牧民族隨季節遷徙、動輒數百英哩的路線行走。在每年敘利亞西北方和伊拉克東北方的駱駝市集開始前,他們會驅趕著數量龐大的雌駱駝與小駱駝逐牧草而居。

「整個世界都是駱駝……數以千計的經過我們眼前,邊走邊吃。看起來像條巨大而緩慢的河流,許久方休。」

(Source:deaf dude@Flickr)

整個世界都是駱駝……數以千計的經過我們眼前,邊走邊吃。看起來像條巨大而緩慢的河流,許久方休。(Source:deaf [email protected]

戈楚與勞倫斯都對貝都因人及他們的神秘,有著難以自拔的著迷。

這兩人都崇拜讓遊牧民族能夠成為沙漠貴族的特質,如獨立、四處移動以及韌性。或許,對兩人而言,蘊含於其中的是苦行戰士的自然吸引力。勞倫斯在《阿拉伯沙漠》的序寫道:

貝都因人生於沙漠、長於沙漠,全心擁抱著這片對探險者來說過於嚴苛的荒蕪,只因…… 他在此發現自己是無庸置疑的自由。他失卻所有自然的束縛,無論是舒適的或艱困的,去成就與饑饉和死亡常相左右的個人自由…… 他在自我克制、自律與清心寡慾中尋得奢華。他在困苦的利己主義中活出自己的生命。

貝都因人排斥一切權威,他們只遵循自己的規則|他們對土耳其的勸誘和英國的影響視若無睹。如同中東學者亞伯特.胡拉尼(Albert Hourani)所說:

「他們有某種階級概念……(阿拉伯遊牧主義者)自認為具備農民、商人與工匠所缺少的自由、高貴與榮耀。」

在生活中期待著這種部族榮耀的戈楚,十分擁護這種觀點。

每一個部族的成員都靠某個共同的祖先而連結起來。透過這個先祖,所有人都屬於同一家族,相較於經過實際考證,這種更偏向於理想的概念為各酋長所支持,並且是酋長身兼世襲領導者、守護者與裁判者角色的依據。

儘管遊牧民族視牧地與水源為公有財,各部族間還是會引發不斷的小型衝突或劫掠,戰利品通常是駱駝、綿羊與山羊──或者有時候是凶手,女人往往也會被帶走。戈楚曾在《沙漠與播種》中,寫遊牧民族這種今生聽天由命的心態。

阿拉伯人的生活絕對不安全,但他們的舉止卻彷彿好像每天都過得很安全。

他在這廣大的、無法防衛也不可能防衛的國家裡,搭建著不甚穩固的營地,十到十五頂帳篷組成一個單位……失卻一切塵世的貨物,他在沙漠中四處游移並悲鳴自己的苦痛,某個人給他一兩件山羊毛衣,另一個人給一個咖啡壺,第三個人送他一隻駱駝當禮物,第四個人則送幾隻綿羊,直到他有了可以遮陽避雨的屋頂,以及讓家人免於飢餓的家畜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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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伯人的生活絕對不安全,但他們的舉止卻彷彿好像每天都過得很安全。(Source:wikimedia)

輕蔑與嫌隙導致了綿延數世代的敵對,與義大利黑手黨永遠的世仇頗為相似。然而,出於榮耀的傳統,對於嚴格遵循部族禮節的旅行者,酋長們也會予以保護和款待。

這樣的行為模式若戈楚不了解的話,根本沒辦法在中東踏出半步,而與其說保護和款待是禮節,或許更像是一種義務。

古蘭經說,阿拉的話語和祂對於伊斯蘭世界的戒令,透過阿拉伯語傳遞給先知穆罕默德。戒令中的第三支柱則是慈善的責任,天課(zakat),也就是幫助窮人與有需要的人、免除他人債務、解放奴隸,以及照顧旅行者──在沙漠中,這是最重要的。

「我又再次來到真實的沙漠,遇見真實的沙漠子民貝都因人,他們從不定居……為了自己,我必須勇敢發聲。我喜歡這樣,它讓我很樂意展現我自己。」戈楚這樣告訴父母。

在旅途中,她若發現附近有部族,便會直接前去拜訪酋長,以流利的阿拉伯語及傳統禮節向他致意。她會聘僱夥伴,就像每一個男性旅行者都會做的事一樣,但她以女性的身分做這件事,則使得酋長視她為男性而平等對待。她也懂得以自己的重要性與財富讓對方印象深刻,第一步就是從送禮開始。她會仔細將採購來的禮品分級,但有時候也會誤判。有一次,把絲質睡袍送給某個小酋長後,她在日記裡寫下:「我擔心他覺得禮物不夠隆重。」她預備好的禮品包括一大捆絲質與棉質頭巾、咖啡與糖、貴重的來福槍,以及遠從倫敦帶來的高級可折疊蔡司望遠鏡。

基於酋長在部族的階級地位,她必須讓對方清楚知道她來自跟對方同等偉大的家族。在自我介紹中,父親休從實業大亨變成北英格蘭最有權勢的酋長。「在沙漠中,最安全的做法就是讓別人知道你身上流著尊榮的血。」

像戈楚這樣的女性,並不是酋長所認知的一般女性。

首先,她像個男人般跨坐在馬鞍上,而不像女眷總是窩在舖有墊子的小平台上讓駱駝載著。

他綜合了戈楚的談吐與禮品,得出這樣的結論:神秘、富有、有權勢,可能還是個皇族。

她不是敵人,根據她的行為,反倒更有可能是盟友。

她會說他的語言,對於神秘阿拉伯詩學的了解甚至比他還深。在遊牧民族純粹的口傳文化中,若不訴諸記憶,詩作往往就會佚失。戈楚憑藉在這領域的長時間扎根,以及她那本譯作《哈菲茲詩集》,讓她得以信手捻來。

她往往在帳篷晚宴後的閒聊說出一整首詩,語驚四座,而對方可能只記得其中一兩行而已。某些她靠著圖像記憶所引用的頌歌或長詩(qasidas),寫作時間早於西元六百年,她在《沙漠與播種》提到,有些接待她的酋長對於先知之前的阿拉伯文化一無所知。同樣重要的是,她還能為對方帶來最新的八卦──沿途所見所聞的部族遷徙與水源位置。

戈楚的堂皇儀態與自信風範,就像副鎧甲保護著她,讓這位孑然女子能在沙漠中存活下來。

然而,危險常常跟她擦身而過。例如,嚴重的禮節失誤、遇到一位不甩古蘭經的酋長,或是其他意外,一不小心就會讓她喪命。

本文摘自聯經出版之《沙漠女王戈楚‧貝爾:引領阿拉伯人邁向國族之路沙漠女王戈楚‧貝爾:引領阿拉伯人邁向國族之路 - ISBN9789570847314
她對中東國家現代化的影響遠勝過「阿拉伯的勞倫斯」
卻一直到2003年伊拉克戰爭爆發時
才有更多人開始認識她……
她是沙漠的女兒,也是沙漠女王!
戈楚貝爾一個近代史上重要的名字,沙漠中的傳奇人物!

活躍於20世紀初的英國奇女子戈楚貝爾
超越性別、階級與時代限制,
縱橫沙漠、歷經艱險,
與各部族、各階層的原住民建立深厚友誼,
斡旋於中東地域政治、列強國際政治之中,
堅持為阿拉伯國族在世界版圖謀得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