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下槍械的無盡旅途──讀《血色的旅途》

當筆者開始閱讀這本《血色的旅途:權力、財富、血腥與兵工業,一場槍枝的生命旅程》時,恰巧是作者與電玩「全境封鎖」中夜夜奮戰之時,其擬真的射擊效果、真實的紐約場景、謎樣的末日情節,讓打過無數款動作射擊遊戲的筆者,深深著迷。

動作射擊遊戲最飽受媒體批評的一點,就是以擬真為噱頭,傳播著血腥、暴力的劇情與畫面,通常能大賣的作品,無非是將以上兩者發揮到淋漓盡致。甚至,美國陸軍也發表過一款「美國陸軍系列」的動作射擊遊戲,借助強大的電腦處理能力與豐富的實戰經驗,希望藉由「專家」的調教後,讓這款遊戲能發揮招募新世代陸軍士兵的效果。

好在,作者在本書中引述美國心理學會的研究報告,動作射擊遊戲其實帶來許多正面的影響:一來因投注電玩而轉化了部分暴力傾向,二來玩遊戲耗費了大量時間,讓玩家,特別是青少年,無暇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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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本書也特別提醒,為了讓世人了解槍枝的強大與解決事端的能力,製槍企業通常也會選擇動作射擊遊戲來個置入性行銷,讓玩家對於某幾款槍枝留下深刻印象,更別說好萊塢電影經常出現的暴力鏡頭,一再證明槍枝是暴力與衝突的代言人。

以槍為代表的西方文明的開展

從西班牙人用火槍嚇阻使用冷兵器的美洲印第安人開始,槍幾乎代表了現代西方世界的先進的象徵,也是西方文明入侵世界各地的主要工具。槍也是戰場上短兵相接的殺人利器,不管科技如何演進,人們一步步地發明重型火炮、載人飛行器、毒氣,甚至是核武器,再怎樣提升殺人工具的效率,槍也仍是戰場上造成大量死傷的要角。

更進一步地說,槍或正在改造現代社會,或者說,是西方文明社會。槍代表著現代社會飽受創傷的一面,不管是心靈還是生理層面。

在亞洲、非洲、東歐、中南美洲等的部分國家(如逐漸被遺忘的烏克蘭、戰火方興未艾的敘利亞、以及毒梟、黑幫猖獗的墨西哥、巴西等),槍枝氾濫助長了局勢的混亂,在這些地區,一把 AK-47 突擊步槍的價格還不到 50 美元,比可以乾淨衛生的飲用水更容易取得。當地兒童們所認識的世界,不是從家庭或是學校所學得,而是如何拆解手上的 AK-47 步槍,如何穩定地持槍瞄準,如何在殘酷的戰場上存活。

圖一
高容量的 30 發彈夾、木製護手與槍托,是辨識俄製 AK-47 的重要特徵。AK 槍系族繁不及備載,世界各地皆有仿製生產,連美國也有製槍公司生產。結構簡單,生產容易,也不須特別保養,是該槍的特色,更活躍在世界各個戰亂角落,甚至購買一把僅需不到 50 美元,就能輕鬆入手。

諷刺的是,這些紛亂之地,也因槍械氾濫而造成了許多新興產業,例如南非頂尖的創傷醫學、宏都拉斯的殯葬業。槍在人類社會掀起一波波漣漪,遭波及者,不是中槍倒地,也將留下創痛。

相反的,槍在歐美先進國家造成的傷痛則是另外的一面。

例如,以「槍械自殺的比率」來證明一個國家擁有槍枝的程度,那麼歐美國家擁槍者,開槍打自己的比率高得嚇人。在美國,每天約有五人開槍自盡,有六成的自殺者死於自購的槍,其中還包含許多不滿 14 歲的青少年。很顯然的,文明程度的不同,擁槍者將槍口指向的對象也有很大的差異。

全球槍枝總數中,有四分之三的數量是由私人所持有。在美國憲法第二條修正案的庇護下,美國人幾乎達到人手一支槍的程度,幾乎可說是「槍枝氾濫」,但這詞語可能不會被政治勢力強大的國家步槍協會(NRA)接受,因為國家步槍協會(NRA)強調,這是美國憲法賦予人民擁槍的自由。也只有在美國,會在發生血腥槍擊案後,反而有部份社會輿論要求鬆綁持槍限制(NRA功不可沒)。

誠如作者所言,美國歷史與暴力衝突有著緊密聯繫,這也是美國社會沉重的包袱。

書中有趣的一點是,作者對加德納槍(Gatling gun)的解釋:

……而從這個機械操作〈指加德納槍的連續進彈結構〉中看到文明的曙光,也因此機槍在一些人眼中是理性文明的產物。照這個邏輯看來,凡是製造不出類似殺人武器的文化,就被視為較不文明,要遭受帝國統治。
圖三
英國製的蓋特林機槍〈本書譯為加德納槍〉,此機槍劃時代的連續進彈結構,使其被認為是西方現代先進文明的具體象徵。在一張著名的宣傳照片中,清末自強運動成立的金陵製造局的官員們,也展示著一把進口的蓋特林機槍,電影《末代武士》的最後場景,便是由蓋特林機槍展開對騎馬武士的大屠殺。

而事實上,加德納槍首次應用在戰場上,卻是在美國南北戰爭中。

這樣矛盾的歷史發展也延續至今,影響美國社會對於槍的習慣與喜好,美國人解決衝突的直接反應就是用槍,以暴制暴是美國人面對危機時的優先選項,如同叫好叫座的個人傳記電影《美國狙擊手》的主角克里斯.凱爾所言,「不管你媽怎麼教你,暴力確實可以解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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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美國警察可說是享有全世界最寬裕的用槍時機與準則,在某些時期,一年之中遭到美國警方「具正當性地」殺死的美國人高達近五百位,其中九成是直接被槍擊斃,其中甚至包含稚齡兒童。這數據看似驚人,比起巴西的情況卻還算客氣,巴西警察每年得為兩千人的死亡負責,平均每天有五人死於警察槍下。

而在臺灣的情況則不同,臺灣警察的用槍時機時常受到輿論質疑,這同樣也是本書作者的疑問之一。槍用在所謂社會秩序維護者的手上時,仍有可能引起爭議或造成不必要的傷亡,只是在現今的社會氛圍之中,或許強力的公權力常被視為掃除街頭犯罪的唯一作法。

槍,不盡然是壞東西,但肯定不是好東西。

這是我的步槍。雖有很多相似的,但這一把是我的。我的步槍是我的摯友,如同我的生命。我將運用它如同運用我的生命。步槍沒了我便是廢物,我沒了步槍便成廢人。我將準確地發射我的步槍,我將比敵人打得更准,我將在他擊中我之前擊中他,我會擊中的……。

這段迷人的誓詞,來自美國海軍陸戰隊步槍兵的誓詞,也是電影「鍋蓋頭」中倒楣的男主角,最常背誦的一段詞語。槍在現實世界帶來的影響,就如同這段誓詞,人們對槍有著宗教信仰般的偏執與尊崇,甚至有種華麗的錯覺。

當作者想要理解猶太人如何用槍桿子保衛上帝的應許之地時,接待作者的卻是一位 27 歲,正值花樣年華的以色列女兵,這也提醒著我們,槍可說是人類發明最簡單可靠的「殺人工具」,不分男女、無關老少皆可學會用槍。

按壓板機、釋放擊槌、撞針撞擊子彈底火、引燃火藥、彈頭脫離彈殼進入槍膛射出,這樣的發射程序,從十九世紀出現後膛燧發步槍與左輪手槍後,幾乎沒有多大的改變,差別在於,拿著槍的人,從武裝軍人、警察、狩獵獵人、自衛者,乃至持槍掃射無辜人群的殺人魔。

儘管槍有其負面意義,但也別忽視槍枝積極的那一面。

作者特別指出,美國的暴力事件在 2010 年後有著顯著的降低,其中的原因即是,美國女性也懂得開始武裝自己,進而降低暴力帶來的威脅,這也可看作是美國社會,走向以暴制暴的象徵。

然而,作者特別在書中不斷疾呼,持續放寬限制用槍的法律(請記得美國幾乎是人手一槍),讓人們用以暴制暴解決衝突,根本無助解決槍枝氾濫的問題,需要改變的是人們對於槍的看法與用槍文化。

整體說來,任誰也無法否認,槍是一項蓬勃發展的工業產品,有著令人難以想像、錯綜複雜的政商關係與媒體資源。槍是最低廉,卻也最有效的殺人工具。槍把生命的價值變得低廉,不管這槍下亡魂是槍手的仇敵,還是獵人眼中的獵物。

槍,也被塑造成一種具現化的男性陽剛器物,君不見槍械雜誌多是性感女模拿著與她身材比例不符的槍械,展現衝突的美感。

但在作者眼裡,這都是假象,因為全世界每年槍械交易的金額高達 85 億美元,這還只是可以統計出來的合法交易,這世上不缺用槍的地方,只要有人就會有衝突,只要有衝突,槍絕對是致命的要角。

奧地利生產的葛拉克 17 手槍〈Glock 17,本書譯為格洛克手槍〉,曾因槍身使用塑鋼材質,號稱無法被X光機發現,引發全球安全機構的恐慌。2011 年挪威槍擊事件中,兇手布雷維克便是使用同款手槍以及其他步槍,殺害 69 條無辜生命。在挪威的法令限制下,為了取得持用手槍的許可證,布雷維克在奧斯陸的手槍俱樂部上完完整的 15 堂訓練課,一步步接近他的恐怖殺人計畫。
奧地利生產的葛拉克 17 手槍〈Glock 17,本書譯為格洛克手槍〉,曾因槍身使用塑鋼材質,號稱無法被X光機發現,引發全球安全機構的恐慌。2011 年挪威槍擊事件中,兇手布雷維克便是使用同款手槍以及其他步槍,殺害 69 條無辜生命。在挪威的法令限制下,為了取得持用手槍的許可證,布雷維克在奧斯陸的手槍俱樂部上完完整的 15 堂訓練課,一步步接近他的恐怖殺人計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