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摩沙,這是我們共同生活的島
作者:吳明益

這裡也是一個島,叫做臺灣,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叫它福爾摩沙。你看,這就是臺灣的空照圖,你沒看過照片吧,啊,對了,說不定葛思葛思島上很多照片,照片浸了海水褪了色,都分不清什麼是什麼了吧?空照圖的意思就是像鳥從雲的上頭,看到臺灣的樣子。你看島的這邊面對海,這邊面對海,這邊也面對海,這邊還是面對海,四邊都面對海,所以叫島。因此,認真說起來,人類無論轉向哪一個方向,永遠都面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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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科學知識不太好,不過以前上學的時候讀過地理,根據地理學家的看法,島是六百萬年前到兩百萬年前才接近今天這個樣子的,你能瞭解兩百萬這個數字嗎?很久很久以前,嗯,很久很久以前。地理學家是什麼?這樣說不知道會不會冒犯,不過我覺得,他們有點像是你說過的,瓦憂瓦憂島的掌地師。

認真說起來,像我這樣的人類算是很後來才住到這個島上的。以前有很多人喜歡打這樣的比喻,如果以時鐘走過二十四小時來看,人類的出現不過是即將接近午夜的前幾秒。我們現在把那些最早居住在這個島上的人稱作原住民,我的好朋友達赫和哈凡就是臺灣的原住民,雖然他們不同族,但他們來到這個島的時間,比我們早一點。

你上岸的這個地方在這裡。

我十幾年前搬到這裡,到這邊的大學教書,我們學校就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你看到那幢倒掉、被海沒收的房子嗎?以前我跟我先生、孩子住在那裡。但是我本來不住東部的,我本來住在島的北邊,一個叫臺北的地方。更早以前,我的父母都是住在島的西邊。我父親曾去日本當過少年工,他老家住在一個叫做龜山的地方,母親的娘家在一個叫芳苑的地方,她一輩子相信媽祖。父親因為跟家族鬧翻,沒有繼承到土地,所以一個人上來臺北獨自謀生,母親在家裡的蚵田再也沒辦法養活家裡以後,到遠一點的工業園區打了一陣子工,又因為公司裁員,最後才到臺北。至於他們兩個怎麼認識的,坦白說我也不知道。聽我媽說,年輕時候他們搬了不少次家,簡直可以說到處流浪。哪裡可以養活自己,就搬到那裡去。

我父親跟母親都不在了,我不想談他們怎麼離開的,我也不想談我的哥哥,那會讓我不開心。你知道不在的意思嗎?瓦憂瓦憂人是怎麼稱呼死去的人的?死掉、沒了、去世、不在人間?什麼?伊娃苦寂?

(我開始吹起托托的吹氣地球儀,這東西做得很巧妙,只要吹氣到一定的程度就能變成比例接近的地球儀,而且上頭的字與顏色會在黑夜發出螢光。我努力地把原本乾癟癟的地球吹鼓,地球逐漸膨脹成形。)

你看這個球,這就叫地球,我們住的星球,不,不是我的,是你跟我的,你看,我們住的地方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只是我們住的這個星星叫做地球。這個球是我們所生活的這個地球的模型,我買給我兒子的,晚上會發亮呢,因為上面塗了一層夜光的塗劑。這個世界上有的東西會發光有的不會,有的像月亮有的像太陽。你們怎麼叫那個?那露沙?太陽呢?另外一個,白天出現的那個?伊瓜沙?

我們住的地方只是一個小小的島。有時候我覺得,島的大小不是自己決定的,兩百年前剛到這個島的人從這裡走到這裡(我用手沿著中央山脈指向東海岸),可是要好幾個月,賭上性命的,也許,某種程度上,就像你漂流到這裡來一樣。事實上,不少人真的就是搭著船漂流到這裡的。我常常想,如果一個小鎮一個小鎮慢慢走,一個部落一個部落慢慢走,這個島就會變得很大。談戀愛時,我跟我當時的男友傑克森說過這樣的話:這個島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說不定是因為島上的人都想很快到島的每一個地方去的緣故。

你漂流到這個島的那天,正好遇上了地震,而且出現了少見的大浪。你們島上有地震嗎?地震?有吧?一定有的。地震在這裡是常有的事,很快還會有颱風來喔,現在要傷腦筋了,颱風一來的話,帶你來的那個垃圾渦流,恐怕會包圍整個島。

我猜你頂多十幾歲吧?我也有個孩子,如果現在還在的話,也十歲了。不過最早的時候我本來一點都不想生孩子的,因為不曉得孩子要面對什麼樣的未來,我不想讓他去接受一個,已經被我們搞得亂七八糟的島。不過最後還是有了個孩子。

我們的島最近變得很會下雨,在沒有颱風的狀態下,有些地方也會突然下起一天幾百公釐的雨,夏天變得很熱而且很長,而且一天裡好像多半會下一陣雨。我的朋友M有一次跟我說,他的一些鳥友發現有的候鳥會認不出海岸線,變化太快了,牠們降落的時候都猶豫不決。雖然很抱歉,但這就是我們的島。

我還帶了這個給你看,這叫數位相框,放出來的這個叫做照片,裡頭的照片都代表了以前的畫面,很有趣吧,哈,對你來說。這是我父母,這是他們最後落腳的地方,叫中華商場。小時候因為家境不好,我父母都拚命賺錢讓我和哥哥念書,他們認為念了書就有出息。我爸在這個商場裡的一家電氣行當學徒,常常跟著老闆到處跑幫別人修冷氣,這段時間我媽就到市場賣雞蛋糕。我爸的老闆讓了三樓的一間房間給我爸媽和我們住,大概就跟這個獵寮一樣大小吧。我媽要我們留在家裡念書,只有假日的時候才讓我和哥哥去幫忙顧雞蛋糕的攤子,我跟哥哥都很喜歡烤雞蛋糕,一邊烤熱了翻到另外一邊。很香很香,下次我買給你吃。

你看,這就是我家,我們只有一張床,爸爸媽媽和我們都睡在同一張床上,小時候我常常幻想有一天能離開那個家。

這就是傑克森,我的先生,這是我孩子,叫托托,這個時候,他還是嬰兒。

你們的島有山嗎?我們現在在的地方就叫做山,照片裡頭那個高高尖尖的地方,就叫做山。

這張地圖是「實境觸感」的喔,你摸摸看這裡,有沒有感覺突突的,毛絨絨的,濕濕的,有的地方還有硬硬的感覺?以前的地圖畫個尖尖的東西就說是山了,你摸到了,這種感覺才叫山。臺灣這個島雖然小,但這些山可是不得了。我的丈夫跟兒子都很喜歡爬山。有一天他們父子去爬山了,再也沒有回來。

前陣子,我的一個好朋友達赫找到了我的丈夫傑克森的屍體,但我的兒子完完全全地失蹤了,像被風吹到森林裡的一片葉子,再也沒有出現。他們本來想去山裡一段時間而已,沒想到被山留住了。我有時候會這樣想。

這段時間,我一個人住在那間房子裡,最早叫它海邊住宅,後來海上升了,別人叫它海上房屋,現在我叫它阿莉思的島。

說真的,失去兒子比我失去母親時要難過許多。你母親一定也很傷心吧,我兒子如果還在的話,幾年後說不定就像你這麼高了。說起來,我也是次子,如果你不介意把女人也視為一個人的話。

啊,好久沒有這種沒有雲的天空了,今晚的那露沙真亮真美,瓦憂瓦憂島的人也看得見同一個那露沙,你在葛思葛思島上看到的也是這個那露沙,你知道嗎?阿特烈。

有時候說著說著,我會以為他能完全聽得懂我的話。不是語言意義上的懂,而是其他的什麼。

有天清晨他看見我,對我說:「Ohiyo,早安。」(這是我教他的)我則對他說:「i-Wagoodoma-siliyamala。」(今天海上很晴朗)我們漸漸習慣使用對方的語言,或者是雜揉兩種語言。

我發現嘗試跟阿特烈講話以後,他似乎很常重複問候的話語,他會不斷問說,「i-Wagoodoma-silisaluga?」(這是問候語的問句,意思可能是問「今天海上天氣好嗎?」)另一個人就得回答,「i-Wagoodoma-siliyamala。」(今天海上很晴朗)。一開始的時候我很感狐疑,因為又不出海,問海上天氣好不好有什麼意義?但他還是回答:「很晴朗。」有的時候,其實天氣一點都不晴朗,正下著雨,遠遠地、浪冷漠地看著島嶼。但阿特烈總是微笑著回答:「很晴朗。」

可能是我給了他屬於自己的紙跟筆,阿特烈顯得非常高興。那天他一連問了我五次「今天海上天氣好嗎?」我都很有耐心地回答他。不料不到三分鐘,阿特烈再問了第六次「今天海上天氣好嗎?」我只好再回答一次「很晴朗。」但不到五分鐘,阿特烈便再問一次。

我並沒有故意不回答他,而是我的思緒飄到另一個地方去了。沒有收到回應的阿特烈竟出現一種類似屈辱的神情,彷彿被好友拒絕,因此質疑我。

「妳,要回答,很晴朗。」

「我剛剛已經回答過了。」

「當別人問,今天海上天氣好嗎?妳聽到了,妳聽到,都要回答很晴朗。」

「即使下這麼大的雨也要這樣回答嗎?」

「是。」

「即使不想回答也要這樣回答嗎?」

「是。」

我們兩個人都看著遠方的海,雨像是從那裡慢慢慢慢地被帶了過來,偶爾海上出現一波又一波的長浪。經過了十道浪的沉默,阿特烈又問了一次,今天海上天氣好嗎?

「很好。」我回答,並且第一次想到可以回問:「今天你的海上天氣好嗎?」

「很好,非常晴朗。」阿特烈如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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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樂惟/兩人都有著各自的眼淚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兩個人的眼淚一起流下來。

Literary Wonderlands:科幻、奇幻與《複眼人》講座 時間:7/9(六)15:00-17:0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 閱樂書店 方式:免費參加,但座位有限請早入場
這是一部揉合科幻與奇幻,詩意與憂傷的小說── 這是一個關於記憶與思念、人與自然相依共生的故事── 以大無畏的溫柔,寫出了人性的脆弱,也寫出了人世的脆弱。──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 Le Gu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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