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無所不在的經典人物,穿梭古今、吹響五世紀柏林頌歌
作者:羅里‧麥克林(Rory MacLean)

黎明的曙光在霧靄中投射出一個已消失的柏林皇宮的暗影。

一位普魯士國王吹奏的長笛樂音飄盪在空氣裡。一些樹苗已在被遺忘的柏林鐵路支線上發芽生根,蘇聯共產黨領導人列寧在潛回俄國發動革命之前,曾在那兒歇腳休息。兀立於紀念柱上方的勝利女神像所閃耀的金色光芒穿透了周邊的動物公園(Tierpark)茂密的樹木與枝葉。

柏林北邊的薩克森豪森集中營(KZ Sachsenhausen)的骨灰從焚化爐飄往南方,而在市中心的歐洲受難猶太人紀念碑園區(Denkmal für die ermordeten Juden Europas)的上空被捲入一陣帶著灰塵的旋風裡。

孩童們的笑聲在建造於柏林圍牆遺跡上的那些缺少植被與綠意的帶狀公園裡迴響著。一群遊客在柏林城中區(Mitte)的一處單調無趣的停車場駐足發呆,他們站立的地面下正是希特勒的秘密地下碉堡的所在。

為何我們會特別受到某些城市的吸引?

也許是因為,我們在孩提時期曾讀過某個故事,或在十幾歲時曾偶然地造訪,或純粹因為那個地方的居民、塔樓與歷史具體的表現出我們所認為的人生意義的觀點而深受觸動。

在世人的眼裡,法國的巴黎是關於浪漫的愛情,南法鄰近西班牙的天主教朝聖地盧爾德(Lourdes)已與宗教奉獻畫上等號,美國的紐約意味著豐沛的能量,英國的倫敦總是講究流行時尚。

至於德國的柏林,則是「變動」的代名詞。它的認同並非植基於穩定,而是變化。

沒有一座城市像柏林這般,處於如此強大、卻又如此消頹的輪迴裡。沒有一座城市像柏林這般,如此令人厭惡、如此令人恐懼,卻又如此令人迷戀。沒有一座城市像柏林這般,在橫跨五個世紀的雙邊衝突裡,曾被如此地扭曲與撕裂:從十六世紀的宗教改革所引發的新、舊教陣營的宗教戰爭到二十世紀後葉的美蘇冷戰,柏林始終處於西方兩股對立的意識形態的交鋒地帶。

柏林這座城市永遠處於改變之中,從未定型,所以能擁有更活潑的想像力。

(Source:Alexander Steinhof@Flickr)
柏林這座城市永遠處於改變之中,從未定型,所以能擁有更活潑的想像力(Source:Alexander [email protected]

未曾造訪柏林的人們在親睹柏林之前,早已同時感受到它那些痛苦的欠缺以及亮麗的擁有:生命的意義已經存在、夢境已經實現,連邪惡也曾被密集地執行。它們曾響徹雲霄,撼動人類社會,而令人膽顫心驚。這座城市曾蒙受如此多的喪失,卻也曾經歷如此多的創造,因為,人們內心的想法能快速地填補真空,讓無形的東西具體化,並以想像連結真實。

既然在柏林沒有什麼是固定不變的,在現在與過去之間,在被觀察的實體城市與上萬份書籍、電影、畫作以及充滿幻想力的建築烏托邦所虛構的地域之間,便出現了熱烈的對話。昨日的種種仍然在今天迴響著,那些活躍於柏林的夢想家與獨裁者所提出的構想似乎跟它的磚頭與灰泥一樣地牢固。這座深具魅力、且充滿變動的城市在精神層面總是顯得生機盎然。

很久很久以前,我揹著背包從加拿大來到歐洲四處旅行時,還是個未滿二十歲的青年。在那個開心愉快、無拘無束的夏季,我曾吃力地爬上巴黎的艾菲爾鐵塔,曾以輕快的步伐走下羅馬的「西班牙階梯」,並在希臘愛琴海的一處沙灘的星空下感受地球的運轉。然後,我在這趟旅行的最後一週來到柏林,並看到了柏林圍牆。

這道可憎的水泥障礙物打從心底震撼了我,因為,在這個歐洲大陸的心臟地區竟然遍布著警衛瞭望塔、帶刺鐵絲網以及一群東德邊防士兵。他們已受上級指示,一律射殺想逃往西柏林、想在不同政權之下生活的東德同胞。

我那時當然知道二戰後的歷史,我也了解冷戰時期發生了什麼事,但我卻無法想像眼前的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那些分裂德國與歐洲的個人──戰爭的規劃者、蘇聯人民委員(相當於行政部會的部長)、東德情報組織史塔西(Stasi)的幹員──並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他們都是有血有肉的男人和女人,因此,當時的我很想了解他們的動機,了解他們為何會有這樣的作為。不過,同時我又對他們的罪行感到厭惡,而覺得應該去感受他們的受害者所承受的痛苦。

在柏林停留的那個星期,我一次又一次地受到柏林圍牆的吸引。我經常爬上圍牆邊的一座木造瞭望台,而且一待就好幾個小時。

我站在那個高處俯瞰荒涼的波茨坦廣場(Potsdamer Platz),並沉默地望著柏林圍牆雙牆之間那個布有地雷的死亡地帶。年少的我對於人們竟會因為理念的衝突而直接在市中心設置一道水泥牆、把一座城市硬生生地隔成兩半,著實感到訝異不已。

在那場夏季之旅的最後一天,我穿越了邊界而進入東柏林。

我在查理檢查哨旁邊跨過一道白線後,便從柏林圍牆的一道出入口進入雙牆結構的圍牆內。入口的大門升起,接著便在我後頭關上,所有準備進入東柏林的車輛與行人全被趕入一處雙重急轉彎的水泥迴旋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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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於西柏林拍攝的查理檢查哨(Source:wikipedia)

就在那一刻,一架蘇聯米格戰鬥機飛過已沒有人跡的布蘭登堡門的上空,超音速所造成的空氣振動不僅讓窗戶震盪,也撼搖了我對於人性本善的信念。

我把護照交給一位全副武裝、沉默寡言的東德軍官。繳付簽證費用之後,便在一位穿著灰綠色制服的東德人民軍中尉的注視下,站在細雨中等候。

他揹著一把子彈已上膛的步槍,在他戍守的那座矮小的警戒崗哨的另一側就是東柏林,周邊建築物的門已全被磚塊砌封住,附近地鐵站的入口也已封閉。腓特烈大街──曾經是柏林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出現一條陰暗而狹窄的、表面塗上水泥的過境通道。柏林居民的魂魄與記憶似乎已在這條過道裡被吸走了!

在這場歐洲之旅的最後一天──同時也是我在東柏林的第一天──我離開柏林圍牆附近那個監控嚴密的邊界地帶,直接走向颳著強風的亞歷山大廣場(Alexanderplatz)──東柏林的市中心。

我隨身帶著一本阿弗烈德.德布林(Alfred Döblin)於一九二O年代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在二戰爆發以及柏林圍牆興建之前,這位曾為柏林留下最重要的文學作品的作家早已蹓躂過這座廣場上那些舖石地面的天井與布料行,並以手中那支妙筆描繪那裡的鐘錶匠、戴著便帽、游手好閒的年輕人以及「非常廉價的女人」。

(Source:wikipedia)
阿弗烈德.德布林(Source:wikipedia)

廣場上的生意人以喉音大聲地說著猶太人的依地語 (Jiddisch)。商店的魚販們將肥美的鯡魚擺在冰塊上販賣,並把各種魚類的價格以粉筆寫在窄擠的店面裡的那扇通往地窖的門片上。

穆恩茲街(Münzstraße)的那些電影院的外頭有幾位街頭藝人搖著他們推來的手搖風琴,樂聲此起彼落,非常熱鬧。一家勞工書籍專賣店的上方架設著一幅看板,裡面畫著一隻手擺在一本打開的書上,下面還有一把鐮刀與幾穗玉米的圖案以及一行文字:「如果你想增加生產量,就需要知道更多。」。

那是我第一次造訪亞歷山大廣場,時間是一九七O年代。當我看到盤據在廣場周邊的那些灰暗的鋼筋水泥建築時,簡直無法和五十年前猶太裔德語小說家德布林筆下所描繪的那個「柏林令人震撼的心臟地帶」聯想在一起。

這個老柏林的中心點的舊建築後來因為不敵納粹首席建築師亞伯特.許倍爾(Albert Speer)在首都展開的的日耳曼尼亞的大建設、英國蘭卡斯特轟炸機的空襲以及東德都市計畫專家的規畫,而逐一被拆除或炸毀殆盡。

我那時站在亞歷山大廣場上,四周既聽不到人聲,也聽不到鳥鳴。位於廣場中央、基座貼著瓷磚的「民族友誼噴泉」(Brunnen der Völkerfreundschaft;Fountain of Friendship among People)看起來實在「很枯燥」(bone dry)。

旁邊的東德國營連鎖百貨公司「中央百貨」(Centrum Warenhaus)的建築表面布滿凹洞、設計毫無特色,裡面除了蘇聯錄音公司Melodiya出品的黑膠唱片之外,似乎沒有販售什麼值得購買的商品。燃燒褐媒的黑煙不斷朝空中噴出,外觀覆滿黑垢的車站發出陣陣濃厚的塵埃味。一列塗裝棕紅色和灰褐色的雙色電車嘎嘎作響地駛過拱橋。

那時我由於緊緊地握住德布林的那本小說,連關節都因為使力過度而發白。

亞歷山大廣場看起來就像被廢棄一般,只剩下一對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男女在那裡走動著。他們在廣場上那座已經生鏽、造型非常類似原子構造的「世界鐘」(Weltzeituhr;World Time Clock)-裡面運行的那幾顆行星就像瀕臨毀滅的電子繞著一個原子核(恆星太陽)旋轉-下面停了下來,然後幫車內的嬰兒調整毛毯。我朝嬰兒車裡瞥了一眼,卻驚然發現,裡面竟躺著一個塑膠娃娃,而不是人類的嬰孩。

在廣場西側邊緣那座電車候車亭的另一頭,有一棟符合黃金比例的建築吸引了我的目光。它就是柏林的聖母教堂(St. Marienkirche),也是柏林第二古老的教堂,於十三世紀興建在該處的沙丘上,確切的建造年份並沒有文獻紀錄。

(Source:Michael@Flickr)
柏林的聖母教堂(Source:[email protected]

這座教堂的斜向方位(未依循正南北方向)正好反映出老柏林的市街規劃。然而,當我朝它飛奔過去時,卻看到它的紅磚牆上仍遍布戰火留下的彈孔。從骯髒的大玻璃窗透入的微弱光線將聖靈往下拉進教堂潛藏的陰暗處,而不是向上帶往天國。

一位孤獨的婦人坐在這座教堂的門口顫抖著,她的雙腳只穿著一雙已磨損的長襪,身旁的那位補鞋匠正磨著他的小刀,準備為她脫下的靴子打造新的鞋跟。

死神站在後面的走廊裡,祂向前抓住了紅衣樞機主教與教宗、國王與騎士、行政首長與宮廷弄臣的手,引領他們走完生命最後的旅程。我隨著他們在教堂裡移動,沿著那幅畫風蒼白暗淡、總長二十公尺的哥德式壁畫走著。

這幅「死亡之舞」(Totentanz)繪於一四六九前後,簡單的作畫技巧頗似兒童繪畫,它躲過了火災與盟軍的空襲,而且還因為在中世紀晚期被塗上石灰水而默默地在聖母教堂裡存在了將近五百年。

因此-舉例來說-當尼采走過這幅壁畫上的舞者的面前時,雖首次感受到柏林具有「走向死亡的潛在意志」,但他卻看不到隱藏在石灰之下描繪舞者的那些筆觸笨拙的線條。

歌德、伏爾泰及格林兄弟也曾參訪聖母教堂,後來契訶夫、卡夫卡、德布林、弗拉迪米.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與鈞特.葛拉斯(Günter Grass)──不論是柏林的居民或訪客-也跟隨這些文學前輩的腳蹤走進這座教堂,然而,他們都只能用直覺感受「死亡之舞」的存在,並無法用眼目觀看。

同樣地,活躍於威瑪共和時期的柏林裸體舞蹈家阿妮塔.貝柏(Anita Berber)-德國畫家奧托.迪克斯(Otto Dix)畫作裡的那位嘴唇塗黑的色情舞者-也曾在這條走廊裡受到莫名的啟發而創造出她自己的裸體死亡之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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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妮塔.貝柏(Source:wikipedia)

澳洲搖滾創作歌手尼克.凱夫(Nick Cave)在造訪聖母教堂,並在這幅隱藏的壁畫前停下腳步時,突然在他的腦子裡聽到他的歌曲「死亡不是結束」(Death is Not the End)的歌詞。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在柏林逗留期間甚至曾經想像,這座城市是一個死者與活人共存的世界,活人雖然看不見死者,但死者也無法觸摸活人。

世界上沒有一座城市如同柏林這般, 曾如此強盛地崛起, 卻又落入如此悲慘境地; 也少有城市如柏林這般, 曾如此深受個人創造力與想像力的感染形塑。 柏林是全世界最富變化與創意的都會之 一, 她塑造了許多人, 人們也回頭塑造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