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偏遠的古羅馬政治家西塞羅,如何得知羅馬城內最新消息?
作者:湯姆.斯丹迪奇(Tom Standage)

西元前一世紀,奴隸是羅馬時期的寬頻網路。送信的奴隸、謄稿的奴隸,讓身處偏遠的西塞羅,不但能獲知羅馬城內最新消息,也能讓人知道他的最新狀況。

人類驅動的網絡

到公元前一世紀,羅馬已成為地中海海域無可置疑的霸主。它擊敗了南面的宿敵迦太基,征服了東邊的希臘。拓展後的版圖,包括:現代的西班牙、法國、土耳其大部分的領土,以及北非海岸一大片的土地。

但隨著羅馬影響力的增長,它的政治制度所承受的壓力也越來越大。羅馬的政治制度實質上仍是小城邦的制度,權力集中在少數幾個構成政治精英階層的世代聯姻大家族手中。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以及它與統治下人民的衝突,導致了連續不斷的陰謀、叛亂和內戰,其間不時有人試圖推動政治改革。

在這個動亂頻繁的時期,羅馬廣袤領土的命運,主要維繫在統治精英成員之間的個人關係。社會流言和時事交錯混雜,而沒完沒了的政治結盟、算計和謀劃,維持著廣大的關係網絡。瞭解最新的事態發展,在連續的政爭中選對邊,對當事人來說,可是攸關自身性命的大事。

這類消息在羅馬城內通常靠在廣場(Forum,當時政治和商業活動的中心)上,或在羅馬人至為喜愛的「Convivia」(歡宴)上,眾口相傳。但身在城外的人,無論他們是在偏遠的行省任職,還是在鄉村別墅裡逍遙,也可以透過寫信來參與訊息的交流。

羅馬人的命運經常和羅馬帝國邊陲地區的貿易或戰爭息息相關,身處邊遠地區的人需要瞭解首都權力鬥爭的最新態勢。對羅馬統治階級的成員來說,書信既是傳播訊息的重要手段,也是與其他成員確定、並維持關係的方法。羅馬的精英階層受過良好的教育,讀寫能力很強;至少按古時的標準來看,交通聯繫迅捷可靠;抄寫員和信使大有人在,其中很多人是奴隸。

因此,抄錄和遞送訊息至少對精英階層來說,既快捷、又便利,且所費不多。研究古羅馬時代書籍的歷史學家雷克斯.溫斯伯里(Rex Winsbury),稱奴隸制為「支撐羅馬文獻的基礎設施」,不過也可以說,奴隸是羅馬時期的寬頻網路。有史以來第一次,個人和政治的新聞和流言,開始以書面形式大量流傳。訊息的交流有時是正式的,但調子也可以親切隨和,娓娓道來,經常使用口語詞語、圈子內的玩笑、雙關語,和縮略語。

一個羅馬字母常用的縮略語是:SPD,是Salutem Plurimarrdicit的首字母縮略,意思是「多多致意」。這個縮略語用在信首,前面是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比如:「馬庫斯多多致意塞克斯圖斯。」(Marcus Sexrc, SPD)另一個常用的縮略是:SVBEEV,它的全文是:「願您一切安好,我也都好。」(si vales, bene est, ego valeo)這類縮略語節省篇幅,也節省時間,正如今天在網際網路上的發文和手機短信中使用的簡語(BTW、AFAIK、IANAL)。

馬庫斯.圖利烏斯.西塞羅的通信,是那個時期保存得最好、最完整的文獻,從他留存下來的近九百封信,從信中看得出古羅馬人通信風格的演變。

有些信是西塞羅在旅行途中,或利用飯間上菜的空隙時間寫的,別的是在抄寫員的幫助下寫的正式信件。西塞羅給好友信經常使用希臘文,反映了他對希臘文化的仰慕,也激起了受過教育的精英階層成員,彼此之間的兄弟情誼。透過書信交流訊息,一天到晚來來去去的信使傳遞信件,這對西塞羅和他關係網中的那些人來說,早已習以為常,他們把寫信視為口頭交談的延伸。如西塞羅在一封信中所說:「你我會頻繁通信,讓彼此消息相通,你我雖相隔甚遠,卻如同齊聚一堂。」

同樣的,也是在那個歷史時期,據說西塞羅的政敵凱薩,「透過信件往來的形式和朋友進行交談;他公務繁忙,羅馬城又如此龐大,一些緊急事情他等不及和朋友們見面商量。」

古羅馬的有錢人習慣於口授信函由抄寫員記錄,收到別人的信後,則讓抄寫員讀給他們聽,這個習慣進一步模糊了寫信、交談之間的界限。能幹、可靠的抄寫員十分搶手,因為他們大幅增加一個人每天處理的訊息量。據說,凱撒能同時口授兩封或兩封以上的信件,由不同的抄寫員記錄。基本上西塞羅一生只用一位祕書,他叫提羅(Tiro),曾經是奴隸,獲得自由後仍繼續為西塞羅服務。據說,提羅發明了一種速記法,大大提高了聽寫速度。結果,西塞羅口授信件和演講詞所需的時間比過去少了許多,處理的往來信件量也因此大增。

往來快捷的短途信件是用鐵筆寫在蠟版上,而蠟版裝在木框裡,木框可以像書一樣折疊起來。在現代人眼中,這些木框圍起來的平面蠟版,看起來與平板電腦非常相似。收信人回信時直接寫在同一張的蠟版上,送信的信使可以立刻把信帶回給寄信人。用鐵筆的平頭把有色蠟版上的字鏟平後,蠟版還可以繼續使用。這個辦法非常方便,在羅馬城裡給某人寫信、問個問題,兩個小時內即可收到回覆。(西塞羅的朋友萊普塔〔Lepta〕,曾問過西塞羅一個關於法律的問題,西塞羅在回信中提到,他給另一個朋友發了一封快信,才得到確切的答案。)

長途信件是寫在莎草紙上,莎草紙價格較貴,但輕便、易於運輸。一張莎草紙通常是六英吋寬,十英吋長,夠寫一封短信;但如有必要,可以把幾張紙黏在一起、變成為一大張,以供寫較長篇幅的信。寫信的筆用葦草做成,蘸的墨水用烏賊魚提煉的墨汁,或用煤煙、樹膠和水混合製造的墨汁。字句的分排,每排兩到四英吋寬,從左到右占滿莎草紙的頁寬,紙只用單面。寫完後把紙捲起,用線捆好,加上蠟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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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一)古羅馬時期的蠟版,看起來很像iPad 平板電腦。
(藏於科隆羅馬- 日耳曼博物館)

在西塞羅的時代,為有錢人家和公共官員送信的信使叫 tabellarrii。西塞羅對朋友卡西烏(Cassius)抱怨說:「您的信使很不像話,他們頭上戴著旅行帽就來見我,還說他們的夥伴在城門那裡等著。」顯然,信使有常走的路線,沿途為主人取信或送信,但普通人送信沒有那麼奢侈。請去旅行的朋友帶信是常見的事,如果不能送到收信人手中,至少可以送到收信人所在地的某個地方,然後再托付別的朋友送往目的地。

西塞羅曾幫助羅馬的外部省分負責徵稅的一些財務協會會長打過官司,和他們關係不錯。有時,那些財務協會的信使送信時,也幫西塞羅送信。這種為朋友(或朋友的朋友)傳遞訊息的非正式制度,不如用自己的信使快捷安全,又便宜得多。後來,在奧古斯都皇帝的統治下,建立了正式的郵政體系,組成了馬、車和郵局的郵政網路系統,但只用於遞送官方文件。大部分的古羅馬人仍然依靠社群人脈,這種非正式的手段傳遞信件。

至少在富有精英階層成員之間,信件的往來,方便又快捷,這也讓西塞羅得以和有些人,比如他的朋友阿提庫斯(Atticus),每天保持聯繫。從西塞羅的信中可以看到,有時他會在鄉間別墅住一段時間。每當他住鄉下的時候,他天天寫信給住羅馬的阿提庫斯,並懇請他回信,哪怕沒多少事好說。

西塞羅與人交往其樂無窮,對首都的消息如飢似渴。每日一信,意味著西塞羅的信使,可以為西塞羅帶回阿提庫斯的回信。西塞羅在寫給阿提庫斯的一封信中提及:「我還是忍不住每天給您寫信,好得到您的回覆。」他在另一封信中請求:「不管您有沒有新聞,給我回個信吧。」他還說:「我幾乎每天寫信給您,我寧可寫些內容沒什麼大不了的信,也不願意您有消息想告訴我的時候,卻找不到現成的信使。」不能得知各種最新的消息,西塞羅可受不了。

圖二_2b Pompeii couple
(圖二)龐貝的這幅壁畫中的丈夫和妻子拿著書寫用具:他手握卷軸,她拿著折疊蠟版和鐵筆。這幅畫發出的信息是:我們識字,並因此而自豪。
(藏於沃爾特·羅林斯/瑪麗・埃文斯圖像圖書館)

天秤的另一頭,是公元一世紀的政治家兼哲學家塞內加(Seneca)。

他覺得羅馬人對遠方來信如此熱切地翹首盼望非常可笑。他在寫給朋友盧西魯斯(Lucilius)的一封信中,描述了旁觀他人如何飛奔至港囗迎接郵輪的到來。他寫道:「每個人都匆匆忙忙地趕往海邊,我卻優哉游哉,雖然我很快就可以接到朋友的信,但是我不急著知道外地的事務進展狀況,或信中可能報告的新聞。」古羅馬時代也和今日一樣,似乎有些人十分執迷於查看郵件。

信送達之後,收信人讀了或許還會讀給家人和朋友聽,或與生意夥伴分享。羅馬時代的信件是半公共的文件,經常不只寫給收信人,而是面向更多的受眾。部分的原因是,信在傳遞的過程中,要做到保密實在很難。西塞羅在眾多的信件當中,顯然做了自我審查,因為無法確知信會落到誰手中,要避免信中的任何內容為自己帶來政治危險。他在幾封信中,明確要求收信人不要讀給別人聽,但這只是例外,不是普遍情況。收信人應當能夠判斷,廣泛傳播某些信件是否合適。

一個判斷的辦法是,看信中的筆跡是發信人寫的,還是抄寫員寫的;特別敏感或祕而不宣的信件,可能由發信人親自書寫。這樣的敏感訊息只能用可靠的信使遞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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