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旅人皮西亞斯的腳步,尋回歐洲失落的凱爾特文明
作者:葛蘭姆.羅布(Graham Robb)

羅馬人征服高盧之前將近三百年時,出現了上古世界極了不起的一次遠征,而且要在一千多年後,才會再有人嘗試類似的壯舉。

西元前三二○年代中期某日,一艘遠洋船繞過岩質岬角,駛過燈塔和阿特密絲(Artemis)神廟下方,與其他船隻一起停靠在今日稱作馬賽舊港的馬薩利亞。馬薩利亞創建於此前三百年,這時已是地中海最強盛的城市之一。亞里斯多德不久前稱讚過該城開明的寡頭統治集團和其由六百個議員組成的元老院。

(Source:Maurizio Agelli@Flickr)
今日稱作馬賽舊港的馬薩利亞(Source:Maurizio [email protected]

馬薩利亞的房子分布於港口後面的數座丘陵上,那裡種著橄欖樹和葡萄。防禦土牆把潛伏於內陸蓊鬱溝谷的利古里亞部族拒於門外,但有數條常有人走的安全路線向隆河河谷上游延伸,通往有錢、嗜飲葡萄酒的凱爾特部族領土。沿著碼頭行走的人群裡,有操希臘語的凱爾特人和操高盧語的希臘人。

倉庫和小酒店裡滿是商人和海盜,他們見識過的世界,比荷馬的《奧德賽》世界還大上許多倍。但就連最有想像力、見識最廣的馬薩利亞人,大概都很難把那天剛回來之旅人的事蹟及其家鄉馬薩利亞兜在一塊。

故事是這樣開始的,有位名叫皮西亞斯(Pytheas)的旅人,可能是受元老院或某個商人團體之託去探查新貿易路線,也說不定是小時候住在馬薩利亞時,已染上好奇心這個不治之症。他大概讀過西元前六世紀的《航海記》(Periplus)。

此文獻描述從馬薩利亞到聖岬(「星光黯淡下來之處」)之間的海岸,以及通往大熊星座底下出產錫與琥珀之寒地的海路。地中海諸城邦把他們的探險家當成祕密幹員,嚴加保管他們的航海日誌,但外洩之事無法避免,尤其是在大港,而且水手是出了名管不住嘴巴。皮西亞斯肯定聽過他的馬薩利亞同鄉優昔美尼(Euthymenes)的事。

優昔美尼於西元前六世紀初期就乘船穿過赫拉克勒斯雙柱(直布羅陀海峽兩岸的海岬),然後轉南沿著海岸航行數星期,最後見到在某條大河的淡水裡游動的鱷魚和河馬。在海港,他大概會和水手聊天,那些水手知道如何在長距離航行時抓穩航向,他們對風、星座、潮汐、海流的知識,直到那時才開始被轉化為數學方程式。

皮西亞斯熟悉最新的科學理論,甚至可能和亞里斯多德通過信。

他知道所有星辰所繞行的天極,乃是可以小熊座和天龍座裡的三顆星星定出位置的一塊空蕩天區(西元前三世紀時天極處沒有星星)。離家之前,他立起一個劃分為一百二十個區位的日晷,這個裝置顯示他知道巴比倫人將一圈畫分為三百六十區,這有違眾人習知的大事時序。

皮西亞斯熟悉最新的科學理論(Source:wikipedia)
皮西亞斯熟悉最新的科學理論(Source:wikipedia)

在一年白晝最長那天,正午太陽所投下的影子,長度為四十一又五分之四個區。這表示緯度為四三.二度,比今日測定的馬賽港緯度偏南零.一度。這個數字非常精確,說不定還完全準確:四三.二度是克魯瓦塞特角(Cap Croisette)的緯度,而且在過去,這裡的障礙物和干擾比馬薩利亞還少,但如今只剩破壞視野的破敗電線桿。

這是歷史記載首次出現有人以精確的座標值界定他在地球上的位置。皮西亞斯在六月某個晴朗日子站在那個刮著風的岬角測量太陽影子的長度時,就已開啟他的發現之旅。

他乘船穿過赫拉克勒斯雙柱之間——若被迦太基人成功封鎖了去路,他或許會改走陸路,沿著高盧亞奎丹地區(Aquitania Gual)的諸河前行——來到大西洋岸。他穿過羅亞爾河口處的科爾比洛(Corbilo)。那時,河口灣的爛泥已開始侵吞這個港口。早在羅馬人到來之前,此港已消失,如今,或許除了比洛沙洲(Banc de Bilho),它什麼都沒留下。

從科爾比洛,他沿著韋克西薩梅(Ouexisame,凱爾特語)半島的花崗岩海岸航行;該半島的居民是奧西斯米部族(Osismi)——「世界盡頭的人」。Ouexisame一名在Ouessant(或Ushant,即韋桑)這個名字裡保存下來。韋桑這座島嶼位於菲尼斯泰爾外海,是高盧的最西端所在。

一九五九年二月,一名為自家菜園採集海草的男子,沿著朗波普盧達爾梅佐(Lampaul-Ploudalmézeau)的海岸走了數哩後,赫然發現海草裡有枚發亮的金幣。這枚金幣鑄造於西元前約三二○年的地中海城市昔蘭尼(Cyrene),說明希臘的貿易帝國版圖有多廣,除非它來自皮西亞斯本人的寶物箱(比起馬薩利亞的黯沉青銅幣,昔蘭尼金幣大概會是更理想的交易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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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前約三二○年的地中海城市昔蘭尼(Source:wikipedia)

他從韋克西薩梅往北行,一、兩天沒看到陸地,直到望見貝萊利翁(Belerion)一地多暴風雨的岬角,即今英格蘭康沃爾郡的地之角(Land’s End)和利澤德半島(The Lizard)。這是名叫普列塔尼凱(Prettanike)的半神話島嶼或群島的最南端。

皮西亞斯沿著這段繁忙的海岸航行,附近有小圓舟(coracle)、獨木舟和來自大西洋航道的更大型船隻作伴,然後來到不列顛南部另一個盡頭處的岬角:坎提翁(Kantion,今肯特﹝Kent﹞)。據某份文獻顯示,他接著棄船登岸,徒步穿越不列顛。當地人住在用麥桿茅草或原木建造的屋子裡,而且因氣候多雨,也在屋裡打麥子。他們用蜂蜜和穀物製成一種飲料,搭配小米、根、草本植物煮成的濃湯一起喝,幾無肉或水果可吃。

皮西亞斯一邊走一邊根據仲冬太陽的高度計算他所在的緯度。在某地,太陽位於地平線上方四個peche處(約合八度),表示緯度位於皮克區(Peak District)和約克郡谷地(Yorkshire Dales)之間。下一個讀數顯示太陽高度只有三個peche,即今日薩瑟蘭(Sutherland)馬里灣(Moray Firth)附近某處。

西元前四世紀某個冬季中期,不列顛的歷史就在這裡開始——不是隨著三百年後凱撒的襲掠部隊開始,而是隨著這第一位可認出身分的訪客開始,而且是個留下姓名、出生地和地理座標值的科學旅人,把他沾了地中海地區泥土的鞋子踩在一個被懷疑並不存在的島嶼上。

他抵達普列塔尼凱最北端名叫奧爾卡(Orka)的地方——可能是可遠眺奧克尼群島(Orkneys)的蘇格蘭鄧肯斯比角(Duncansby Head)。這時他已來到連荷馬都想像不到的地方。

他再度啟航,可能是划當地人的小船。從奧爾卡出海第六天,來到名叫圖勒(Thoule)的島(丹麥法羅群島Faroes或冰島),以及夏天時太陽徹夜不休、幾乎永不落下的一個地方。更往前航,他來到一個既非陸地亦非大海的地區,那裡是所有元素的混合體,人「既不能在其上行走,也不能在其上行船」。

在北極圈的霧陣和浮冰群中,他看到處於混沌初期階段或處於迷惑老年階段的世界。

他返程穿過富產琥珀的波羅的海,很可能順著聶伯河(Dnieper)到黑海。事實上,皮西亞斯環繞了歐洲一圈。在溫暖、熱鬧的馬薩利亞,或者說不定在克魯瓦塞特角上的某棟別墅裡,他把他的日記整理成書,是為《大洋上》(Peri tou okeanou)。

它成為上古世界最有名的書籍之一,但目前為止未發現任何存本——儘管在某個隱修院裡,可能還藏有殘存著原文字痕的覆寫羊皮紙——且今人完全是憑藉幾部希臘語、拉丁語古籍對此書簡短且普遍帶有敵意的提及,認識這場偉大的發現之旅。

皮西亞斯的遠航
皮西亞斯的遠航

今人倚賴的原始資料,主要是地理學家史特拉博(Strabo)的《地理學》(Geography,西元前七年),他名字的字面意思為「看不清楚的人」。

這位來自南高盧的大無畏之人的偉大事蹟,使史特拉博大為豔羨。那些住在不列顛北邊六日行程處的人,就是住在可居住世界之外的人,皮西亞斯怎有辦法和他們交談?

西元前七世紀時,眾所周知,愛爾恩(Ierne,今愛爾蘭)以北,人無法生存;愛爾恩本身住著「因為寒冷而過著悲慘生活的十足野蠻人」。這些古怪的地名——奧爾卡、圖勒、太陽之床(Bed of the Sun)——顯然是皮西亞斯所創,以讓人相信他不可思議的記述為真……

但就連史特拉博都不情不願地承認,皮西亞斯的科學觀察結果裡或許還是有可取之處:

如果照天象學和數學理論來評判,他似乎有可能恰當地運用了事實。

說到底,皮西亞斯確有重大貢獻:不管他宣稱出於什麼理由而進行這趟考察,他蒐集了寶貴的證據,從而使世界地圖的建構成為可能。

《非典型法國》作者葛蘭姆.羅布 再度跨上單車, 征服赫拉克勒斯古道(Via Heraklea), 展開一趟2,4000公里的「發現中土」之旅。 一部結合歷史學、地理學、考古學、語言學、天文學、幾何學、神話傳說與旅遊見聞的精采「翻案」之作, 還原古老民族凱爾特人的神祕面貌, 重探歐洲的古代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