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尷尬的乳房觸診,可能嗎?——一位德國醫生掀起的診間溫柔革命
若有健康或醫療問題,請洽專業醫療人員

一、二、三,一、二、三……縱使看不見,觸診員史黛芙·葛丹克(Steffi Gedenk)的雙手仍靈巧地穿梭於患者的乳房、鎖骨和腋窩,宛如跳著一支溫柔的華爾滋。診間裡不時傳來女人們溫和緩慢的談話聲,以及最令人驚訝的——她們一塊兒開懷大笑的聲音。

人一生中會因為各種原因出入醫院,但無論是為了什麼,待在診間可能都不會太愉快,特別是需要在醫護人員面前袒胸露背時,對許多女性而言更是難熬——乳癌觸診檢查便是其中一個例子。

乳癌是臺灣婦女罹患率最高的癌症,每年有逾萬位女性得到這項疾病,超過 2,000 名女性因此而死,相當於平均一天 6 位。近年來,隨著社會大眾對乳癌越來越瞭解,有越來越多人知道早期乳房篩檢的重要性。

然而,在接受觸診檢查之前,女性心中難免有一些顧慮或疑問:要掛男醫生的號好還是女醫生的號比較好?診間內有多少人?裸露身體會被多少人看到?看診前的各種擔憂都為女性帶來不小的心理壓力。

從浴室中誕生的發現之手

不只是臺灣,歐美國家的女性也有類似的困擾。

在德國,乳癌也是女性健康的一大威脅,平均每 10 位婦女便有一人得到乳癌。越早發現乳房腫塊,便越有能有效防止腫瘤轉移和擴散,更能大大降低乳癌的死亡率,因此早期診斷十分重要。不幸的是,德國預防性乳癌診斷的條件,卻在過去幾年逐漸惡化。

所謂的乳癌早期診斷,包含「乳房X光檢查」與「手動觸診」兩種,在德國 2005 年修法後,高科技、高成本的乳房 X 光檢查,僅免費提供給 50 歲以上的女性,50 歲以下的女性若不想付費,就只能選擇給醫師觸診。而受限於醫療預算的限制,大部份的醫生只能進行不超過幾分鐘的簡單觸診,根本無法徹底地檢查乳房情況。

短暫的觸診無法徹底詳實地檢查女性的身體狀況(Source:Discovering Hands)

除了觸診時間過短外,德國醫生也並未接受過標準化的觸診訓練。既沒有強制在職觸診培訓,也沒有任何考核制度,這讓許多人對於醫生的專業產生懷疑。

此外,德國婦女也對於乳房觸診這種較私密的診斷,感到非常有壓力,不少女性因此選擇不接受檢查。這種種問題,都使得德國成為歐洲乳癌篩檢率倒數幾名的國家,也為德國女性健康狀況,蒙上致命的陰影。

為了解決德國的乳房觸診問題,無數人絞盡腦汁。答案最後由一位婦產科醫生法蘭克 · 霍夫曼(Frank Hoffmann)找到了。

一天早上,當霍夫曼在浴室洗澡時,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絕妙又簡單的想法:「如果觸診這項工作交給一位看不見的女性來做,是否能做得比我更好?」

在做乳房檢查時,每個患者僅有三分鐘的時間,但這短短三分鐘,不足以讓醫生精準發現乳房組織中存在的所有小腫塊。

他做不到的事,女性視障者卻有可能辦到。受過點字閱讀訓練的視障者,往往具有十分敏感精準的觸覺,因此霍夫曼猜,測視力受損的女性比其他人更有乳房觸診的能力。

為了落實這項想法,他在 2006 年成立了「發現之手」(Discovering Hands)這間社會企業,開始培訓女性視障者為專業的醫學觸覺檢查員(Medical Tactile Examination,簡稱觸診員),希望透過專業的訓練,使視障者能運用她們卓越敏銳的觸覺,更早辨識出乳房腫塊、拯救更多女性的生命。

診間裡的溫柔革命

因為霍夫曼的構想,過去長期被就業市場忽視、求職處處碰壁女性視障者,也在發現之手中展開了新的職場生活。

史黛芙 · 葛丹克便是其中一位。

過去五年裡,史黛芙檢查過逾 5000 名女性的乳房。為了成為一位專業觸診員,在正式工作前,史黛芙必須在一間與發現之手合作的職業培訓中心培訓,時間長達九個月。在那裡,她與其他女性視障者一起學習各種癌症相關的基礎科學、解剖學及生物學,她們也學習如何與患者互動、如何進行檢查,並透過各種方式訓練她們的觸覺能力,例如分揀不同大小的球和觸摸矽膠乳房。

當然,女性視障者也接受觸診技術的訓練,這是一項有如舞蹈般精緻繁複的技巧。霍夫曼根據布萊葉點字法(braille strips),設計出五條一套的觸診檢驗膠帶。這五條標有坐標的紅色膠帶會乳房上鋪成網格,因而形成一套定位系統,透過這套二維坐標,無論觸診員在哪裡發現腫塊,都可以精確告訴醫生它的確切位置。在這套定位系統的幫助下,觸診員能完全自主地從事乳房篩檢。

標有紅色坐標的膠帶在乳房上鋪成網格,形成一套定位系統(Source:Discovering Hands)

相較於過往醫生簡短的三分鐘檢查,觸診員由於勞動成本較低,往往能以 30 到 45 分鐘長的時間詳盡觸診。最特別的是,這 30 分鐘的觸診時間對女性患者來說,一點也不會不舒服,反而相當平靜又輕鬆,甚至有充分的機會提問。

「在我們進行觸診時,能感受到一種有別於以往的正向氛圍。」史黛芙表示,「由於雙方都是女性,患者們往往備感放鬆。她們會向我們提出一些可能會被醫生認為『愚蠢』的問題,並承認她們的焦慮。」

有時,患者甚至會揭露自己生活中的其他問題,如​像是伴侶的不忠、家庭暴力或性虐待等,而史黛芙則會視情況向她們推薦合適的心理諮商師。

過去,女性可能基於各種顧慮或緊張,而不願意在陌生的男性醫生面前脫掉衣服,過於快速的觸診也不夠時間來提問。現在,由於性別相同,再加上知道觸診員看不到,接受觸診的女性更容易卸下心防,長達 30 到 45 分鐘的檢查時間,不只檢查的節奏放慢了,女性也因此可以與觸診員建立信任感,與她們交談、互動。

此外,接受女性視障者的觸診,對許多患者而言是一種全新的體驗,不僅可以從她們身上學習,也會對視障礙者有更深刻的認識。

在視障觸診員溫暖的雙手下,女性重新參與了重要的乳癌早期篩檢檢查,而檢查的過程也從冰冷的臨床檢查,蛻變為有溫度的互動過程,可以說是造就了一場溫柔的診間革命。

做自己事業的大使

除了在診間內掀起革命外,發現之手也在德國就業市場也刮起一陣旋風。據歐洲視障者聯盟統計,視障者的平均失業率超過 75%,而女性更是高於男性。

2016 年,莉迪雅.西蒙(Lydia Simom)參加了在德國法蘭克福舉辦的就業博覽會,27 歲的她,剛從曼海姆大學獲得心理學碩士的學位,儘管有著相當傲人的學歷,莉迪雅仍然在求職市場上屢屢受挫,這或許是因為她從四歲起便失明了。

她在離開招聘會時感到十分絕望,也對未來能否找到工作深深感到不安。

觸診員史黛芙 · 葛丹克(Steffi Gedenk,左圖)和莉迪雅 · 西蒙(Lydia Simom,右圖)(Source:Discovering Hands)

「他們告訴我,『對不起,你必須有汽車執照』,或者『對不起,你必須能夠閱讀我們的電腦程式』。」莉迪雅說,「我心想:『天哪,那我到底能做什麼工作?』」

一個月後,莉迪雅聽說有個名叫發現之手的社會企業正在招募女性視障者。她加入了發現之手,經過九個月的訓練,如今已成為能獨當一面的乳房觸診員。她不但喜歡這份工作,也對自己的能力充滿信心。莉迪雅確實應該對自己的能力感到驕傲,所有女性視障者們都是。

近年來,杜伊斯堡埃森大學(University of Duisburg-Essenlogo)婦女診所透過 450 個案例分析指出,發現之手的醫學觸診員們能發現的腫瘤比一般醫生更多、更小。

一般醫生發現的腫瘤通常在 1 厘米到 2 厘米之間,而視障觸診員發現的腫塊則在 6 毫米到 8 毫米之間,這當中的距離可能就是癌細胞擴散到體內所需的時間。也就是說,因為觸診員得以識別較小的腫塊,患者便有可能提早接受治療。

「我們終於不再因為殘疾,而是因為能力而被雇用。我們所做的事是沒人能做到的,我用我的工作來拯救生命。」史黛芙如此感慨。觸診員的雙手就是她們的眼睛,她們以此來「看見」別人無法察覺的事情。

發現之手的訓練成為對視障者的培力,透過此過程,女性視障者將原本的障礙轉變為力量。視障者因為出色的觸診能力而受到矚目,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也不用與勞動市場上無視覺障礙的人競爭。視障者在改善早期乳癌篩檢環境的同時,也改變了人們對視障者的看法。她們就是自己事業的大使。

當然,不是每個視障者都想成為觸診員。但這項工作帶來的意義在於,讓人們明白:視障者事實上有機會從事很多不同的職業,他們的未來不是只能選擇走上按摩師這條路,重點在於:我們的社會是否提供足夠多元的訓練管道與職涯規劃,讓視障者選擇?發現之手就是一個很好的範例。

有了在德國成功的先例,這間社會企業正積極向全世界拓展版圖,下一步是以色列和哥倫比亞。由於乳房觸診的成本遠比 X 光來得低,若能在開發中國家順利推廣,將有助於普及乳癌篩檢,全面提升醫療品質。

「我確信,」霍夫曼說,「在那些技術上不如德國先進的國家,這種模式能大大提高他們的醫療水平。」毫無疑問,霍夫曼看見了企業更長遠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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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企業(social enterprise):一個以商業模式來解決某個社會、環境、公益性問題的企業組織。例如為弱勢社群創造就業機會、提供具社會責任或促進環境保護的產品或服務。而社會企業的盈餘主要用來投資社會企業本身,繼續解決該社會或環境問題,而非為出資人或企業所有者謀取最大的利益。
本文由故事編輯部與百靈佳殷格翰共同製作

參考資料

  1. The description of Frank Hoffmann
  2. Nicole Winchell (2017, March 31), How One Startup is Rethinking Breast Cancer Detection.
  3. Shayla Love(2018, Jane 19), These Women Help Detect Breast Cancer. They’re Bl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