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ngemakers】在喝水等於喝毒藥的孟加拉,他想成為世界級的過濾專家──解決二十五萬烏腳病的提水 ATM
作者:趙瑜、黃偉誌合寫

走在孟加拉的鄉村街頭,除了人以外,還能見到三樣東西:垃圾、尿液,還有水。對當地居民來說,在衛生層面上,這三者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在孟加拉生活,喝水和喝毒藥沒有區別──孟加拉的水在 2018 年獲得《科學日報》(Science Daily)賦予的「毒王」稱號,每二十名孟加拉死人,就有一名是死於喝水。

截至 2017 年,共有 4,800 萬孟加拉人被感染、43000 位孟國人死於疾病,直到今日,還有將近 2,000 萬人仍然生活在危險之中,近乎臺灣人口。

1970 年以前,孟加拉的村民們大多使用自行搭建的幫浦,或者各自蒐集屋簷、地面上的雨水來獲得水源,嬰兒們常因此得到微生物感染和腸胃疾病。每當孟國父母談及此事,總不得不承認餵孩子喝水,某種程度上是在殺死孩子。

每當孟國父母談及此事,總不得不承認餵孩子們喝水,不但是在養育下一代,也是在殺死他們。

天下第一奇毒

孟加拉獨立後的 1970 年代,政府終於挖了水井和公用幫浦,挖到地下 30 公尺,恰好是分解後的重金屬砷聚集處,喝下幫浦的水也等於喝下重金屬和氯,無色也無味。

當時的孟加拉人民還沒有享受到獨立的好處,反倒是為髒亂、赤貧和貪腐所苦,全孟國有一半的人口,每人每天的收入不到 30 元台幣。

一位孟加拉人能擁有乾淨的水,就能擁有世界上的一切。中年婦女希雅頓(Siaton Nessa) 來自於養雞小村落梅黑爾布爾縣。她對著 BBC 記者抱怨:「我的肺都乾掉了,身上到處都是傷口,心臟常常不舒服。我的身上有一堆問題,我的關節和臀部常常疼痛。」

「我不能工作了,我現在唯一的工作就是坐在椅子上,讓家人煮東西給我吃。如果他們不想煮,我就沒東西吃了。」她挪動身子,湊近記者,「這是我的國家。」

「我的人生差不多了,但是我還有很多孩子要結婚,因為水汙染他們都沒辦法結婚。」希雅頓鑲著金邊的紗麗搖動,包不住一絲哀愁。

希雅頓的訪談

對孟加拉人來說,比起水汙染造成的皮膚病變、牙齒斑駁、各種感染壞疽、肺和心臟疾病,一名無法結婚的孟加拉人,才真正失去生而為人的價值,若女性不能結婚,更得面臨被強暴的風險。

考量到成婚,許多人把自家門前的井挖深到 150 公尺,才能勉強取得重金屬含量低於 WHO 標準的水。

就在 2000 年初,在孟加拉卻誕生了一家社會企業 Drinkwell。

水公司的成立促進孟加拉人的婚姻

Drinkwell 的成立並非為了孟加拉人的婚姻,而是為了普及乾淨的水資源。

創辦人喬德里(Minhaj Chowdhury)的爺爺就是死於水汙染。在美國出生的他,父母親仍然選擇留在孟加拉生活,2009 年,喬德里拿到補助款,決定回到父母成長的鄉村幫鄉親過濾用水。

當年喬德里和室友德國人約翰(John)來到孟國小村落,提供 100 台淨水器給 100 戶家庭。淨水器的上層是過濾鐵的沙子、下層是過濾砷的裝置。他們雇用一名 24 歲的女孩席卡(Shikha),席卡只有一個工作:每週幫用戶更換淨水器裡的沙子。

在 Drinkwell 啟用典禮當天,席卡站在德國人約翰的身旁;約翰身材高大,又是白人,馬上吸引到當地媒體拍攝,席卡也因此入鏡。

照片被多個地方媒體轉載,後來,每當席卡出現在村子裡,總是被大批鄉民包圍,而她憑著明星光環,馬上被父母嫁給遠在首都達卡(Dhaka)的好人家。

席卡從此不再工作,也未曾知會 Drinkwell。幾個月過後,100 台淨水器之中有 97 台報廢。

這次失敗被 Drinkwell 團隊戲稱為「約翰效應(John Effect)」,卻讓 Drinkwell 找到了轉型的契機──Drinkwell 從此開始設置社區型的飲水 ATM。

「這些用戶付錢買水,等於付錢支援社區飲水 ATM 過濾器的維修保養。」喬德里補充。

Drinkwell 的系統運作與核心

水藍色的鐵皮屋矗立在孟加拉的村落中,外頭掛著許多村民們獻上的花束。「從 ATM 提領現金已經不流行了,在首都有設置了很多新的 ATM,但他們提的不是錢,而是純水。」孟加拉電視台 BTV 的主播報導。

「現在水的品質比過往還要好很多。」、「這個系統幫我們省下很多時間。」、「我們不再因為收集飲用水而感到痛苦。」村民們的好評如潮。

在鐵皮屋外,村民們正排排站著等待取水。他們手上各拿著一張藍色小卡片,將卡片放進屋外的卡槽,按下確認鍵後,水龍頭開始冒出水了。

如同臺灣的悠遊卡,村民們手上的藍色小卡片可以儲值與小額支付,他們只要支付相當於 1.5 到 3 塊台幣的價錢,就可以獲得 20 公升的水。

如同臺灣的悠遊卡,村民們手上的藍色小卡片可以儲值與小額支付,他們只要支付相當於 1.5 到 3 塊台幣的價錢,就可以獲得 20 公升的水。

但 Drinkwell 是怎麼製造出乾淨的水呢?

打開藍色鐵門,迎面而來數個桶子,這些桶子和附近的管線共同組成了 Drinkwell 的過濾系統,桶子裡頭分別裝著鐵砂還有他們的獨家配備──HIX 樹脂。

這些外表看似一堆不起眼的咖啡色小珠子,是整個過濾系統的核心。它們可以保證 99 % 的水在過濾後被利用。

更重要的是,這些樹脂濾心的使用期限長達 5 年,更可以回收使用。對於 Drinkwell 來說,使用這些材料也是他們節省成本的關鍵之一。

裝有 HIX 樹脂和鐵砂的桶子,是用來過濾地下水中所含有的砷、氯等重金屬,當過濾完畢後,就會儲存至大水塔以供民眾使用。

民眾購買水資源倚靠電子 ATM,過濾水資源的方式也看似複雜,Drinkwell 的淨水廠是否真的適合基礎設施不足的孟加拉呢?

實際上,Drinkwell 的淨水廠除了需要用到電力將地下水引至高處之外,其餘的過濾程序都可以仰賴重力完成。這對於電力供應不穩定的地區來說十分重要,可以讓居民不用因為能源問題而犧牲水資源。

設備的低成本和高效能,為 Drinkwell 的未來擴張打下了基礎。

Drinkwell 的淨水廠除了將地下水引至高處的泵系統需要用到電力之外,其餘的過濾程序都可以仰賴重力完成。

Drinkwell 拓展規模的秘密武器

Drinkwell 的規模是喬德里和投資人之間的共識。

「我們從不妥協過濾系統的運作和質量,但我們也確保系統建立就可以盈利。」創辦人喬德里曾在一次受訪中表示。

「我們不只和NGO合作,更重要的是我們與政府的合作。」

Drinkwell 創始初期是非營利組織,他們從當地政府獲得資金建設工程,但是政府經常延遲付款,導致工程進度緩慢、組織背負債務。

「我們在政府以外拿到了其他地方的金流來解決這些問題,就算政府的進度緩慢,我們還是能夠保證公司金流不會受到影響。」喬德里解釋著。

「政府以外的金流」讓 Drinkwell 得以在孟加拉生存,在選擇地點時,Drinkwell 會先評估當地市場是否夠大,以確保他們的過濾系統不用靠補貼也能獲利。

Drinkwell 也歸納出了他們設立系統時的「5A」原則,並依此來決定是否建設他們的過濾系統。[1]

不單只是提供系統服務,Drinkwell 也會鼓勵當地社區的婦女,藉由小額貸款,自己蓋一座淨水廠。

喬德里在一次受訪中指出,在印度和孟加拉,很少看見提著水壺汲水的男性。家中收集水資源的重擔經常落在女性身上,「你永遠找不到收集水的男人。」

藉由社區婦女的力量,不僅讓村民有了就業機會,同時也會更注意過濾系統的維護。

喬德里發現,這種由居民自發籌措資金的方式更適合印度和孟加拉等地方,因為讓淨水廠不用再依靠企業家的善心捐款,或是政府緩慢的工程來設立。

「想解決水的危機,並不能只靠著破碎的政府機構。」喬德里說,「如果你去過其中一些村莊,你會驚訝地發現人們在經營雜貨店,理髮店,美容院等業務方面的效率很高,人民也是有商業頭腦的。」

從 2013 年到 2014 年,Drinkwell 已經設置約 32 個過濾系統。當時還有超過 100 個建設計劃正在進行,到現在已經完成大多數。

Drinkwell 的足跡從南亞遍佈到東南亞,孟加拉、印度,柬埔寨、尼泊爾,甚至是遠在非洲的肯亞。許多有水資源問題的國家,就可以看到 Drinkwell 著名的藍色小房子。

喬德里提到最為得意的一項計畫,是位在印度西孟加拉邦的小村落。

當時小鎮上唯一的水質檢測出高達 23 毫克的氟化物,而世界衛生組織所訂定的標準不過才 1.5 毫克。但在 2016 年,Drinkwell 進駐之後,當地的水質得到顯著改善,將氟化物的含量降至 1 毫克以下,已經相當於台灣的日常用水。

目前 Drinkwell 已服務超過 25 萬人,「但我們未來的目標是希望能夠在 2020 年時在 5,000 個村落服務超過 500 萬人。」喬德里這麼說,並自許最終可以成為世界級的過濾專家。

孟加拉的政府

可惜的是 Drinkwell 能改善疾病、能盈利,卻改不了孟加拉的貧窮和畸形社會結構。在如今的孟加拉, Drinkwell 只是個社會企業,不是超級英雄。畢竟城市的治理權,還是在政府官員的手中。

至於孟加拉政府對水資源做過什麼努力?直到 2018 年,首都達卡的水資源和汙水管理局(WASA)終於和 Drinkwell 公司進行實驗性工程,Drinkwell 的建設卻也屢次被各級政府官員們收割成「政績」。

「我們相信改變成真,相信水資源項目的革新。敬愛的首長,您不只創造了歷史,也將繼續創造新的歷史……而我們不再只是歷史洪流的一份子,也參與了一部分的創造。」WASA 的局長曾經說過。

直到 2019 年,孟國政府終於宣佈投資 2 億美元(約 63 億台幣)建造更多的幫浦和管線系統,並挖深水井。

這項投資卻被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萊斯(Lex van Geen)質疑,萊斯長期研究孟加拉的砷汙染問題:「這些傳統管線系統每每造價千百美金,卻只能解決一小部分的汙染問題。」

「需要深井的住戶還必須自行負擔百分之十的費用。」

「計算政府投資的錢,每位孟國居民大約要負擔 150 美金左右的稅金,然而有更好的方式讓他們每人只需負擔 1 美金。」

沒有人能夠理解孟國政府超額投資水資源的目的。除了貪腐、貧窮和童婚,至今孟加拉國仍有兩千萬人無法取得不含砷的自來水。

喬德里今年大部分時間都在穿越孟加拉國和印度,艱難的農村和半城市地區,他喜歡形容:「我已經回到了『喧囂的生活』。」

「有趣的是,幾年前我的父母從孟加拉搬到了美國,至少在理論上,為我和我的妹妹提供了更好的生活。但是為了 Drinkwell,我現在回到孟加拉,反倒我父母已經搬到美國長居了。」喬德里微笑。

喬德里在訂下 Drinkwell 明年的目標時,對於南亞國家則有特別的看法:「這樣說也許有點奇怪,但孟加拉國和印度,到處都是混亂局面,這種局面卻給了我一種新的興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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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企業(social enterprise):一個以商業模式來解決某個社會、環境、公益性問題的企業組織。例如為弱勢社群創造就業機會、提供具社會責任或促進環境保護的產品或服務。而社會企業的盈餘主要用來投資社會企業本身,繼續解決該社會或環境問題,而非為出資人或企業所有者謀取最大的利益。
本文由故事編輯部與百靈佳殷格翰共同製作

[1] 5A:意識(Awareness):居民有沒有意識到孟加拉嚴重的水問題;可負擔性(Affordability):當地的消費力能不能購買水資源;管線(Access):確保水資源的運送順利、能力(Ability):當地的企業與工程是否夠力,還有最後售後服務(After-sales service)來保證系統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