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毛澤東作的〈沁園春·雪〉透露出他的封建思想,還是反封建思想?(上)

共產黨是一個十分重視意識形態的政黨,對文藝的創作和主題都有一套嚴格的規定和詮釋。列寧曾將文藝比喻為革命機器的「齒輪和螺絲釘」,[1] 而毛澤東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將其加以發揮,指出文藝必須服從政治,必須為工農兵服務。[2] 這種意識形態不但影響當代中國的文藝創作,還影響著對一切文藝作品的詮釋和褒貶。

1935 年毛澤東像。(Source:Wikimedia)

1935 年 10 月,中共中央在陝北瓦窯堡召開政治局會議,決定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1936 年元月,毛澤東率領紅一方面軍組成東征部隊,由子長縣出發,於 2 月 25 日抵達清澗縣的袁家溝,準備東渡黃河,入侵山西。他就在此時寫下了〈沁園春 • 雪〉。詞曰: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裏雪飄。望長城內外,惟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馳蠟象,原彺彺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裝素裹,分外妖嬈。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鵰。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3]

1945 年 8 月 25 日,毛澤東到重慶與國民黨進行歷時四十三天的談判,在這期間,毛澤東將這首詞書贈柳亞子,柳亞子將它送往《新民報晚刊》,於 11 月 14 日傳抄發表,其後各報紛紛轉載,並引起了蔣介石的注意。蔣介石找來同鄉心腹、國民黨中央執委、中央政治局會議秘書長、總統府國策顧問、被稱為「國民黨內一支筆」的陳布雷。

蔣問:布雷先生,你看毛澤東這首《沁園春》詞,是他作的?
陳點頭回答道:是的。
陳:氣度不凡,真有氣吞山河如虎之感,應該說是當今詩詞中難得的精品。
蔣:難道就沒有不盡如人意處?譬如在音韻方面,對歷史人物評價等方面。
蔣:你覺得此詞寫得如何?
陳布雷從詩學角度如實對蔣介石說:嗯,我細細看了看,沒有什麼毛病。至於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因為是詩詞,也只好這樣說了。據我所知,毛澤東對中國古代文學和古代歷史是非常精通的,填詞作詩,算不得什麼難事。
蔣憤然作色道:我看他的詞有帝王思想,他想復古,想效法唐宗宋祖,稱王稱霸。
陳:這個嘛,倒是有的。
蔣:那好,你趕緊組織一批人,寫文章以評論毛澤東詩詞的名義,批判他的「帝王思想」。要讓全國人民知道,毛澤東來重慶不是來和談的,而是為稱帝而來的。[4]
陳佈雷像。(Source:Wikimedia)

據目前的材料看來,蔣介石是第一個從這首詞看出毛澤東有帝王思想的人。其後,國民黨控制的《中央日報》、《和平日報》、《益世報》等報紛紛以唱和為名,發表了二十四首《沁園春》對毛詞進行攻擊。[5] 我們從郭沫若「從反對派的鏡子裏尋找被反對者的真影」[6] 的研究方法分析,蔣介石是瞭解毛澤東的。毛澤東來的確是要「稱王稱霸」,抗戰勝利後,國民黨要實行統一政令、統一軍令,說「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是孟夫子的真理。毛澤東在延安聽到這消息後說:「蔣先生總以為『天無二日,民無二王』,我不信邪,偏要出兩個太陽給他看看。」[7]

然而,毛澤東和中共方面始終否認〈沁園春•雪〉有帝王思想。在毛澤東故居有一本文物出版社於 1958 年出版的線裝本《毛主席詩詞十九首》,毛澤東在第一頁〈沁園春•長沙〉這首詞的天頭、地腳和標題下的空隙,用蒼勁有力的筆跡寫下了一段二百五十多字的注釋說明:「我的幾首歪詩,發表之後,注家蜂起,全是好心,一部分說對了,一部分說得不對,我有說明的責任……謝注家,兼謝讀者。……」 時間是 1958 年 12 月,地點在廣州。他在〈沁園春•雪〉的標題注道:

雪:反封建主義,批判二千年封建主義的一個反動側面。文采、風騷、大雕,只能如是,須知這是寫詩啊!難道可以謾駡這一些人們嗎?別的解釋是錯的。末三句,是指無產階級。

時至今日,大陸學者一直以毛的自注作為注釋〈沁園春•雪〉的依據,說「這首詞通過對祖國北方雪景描繪和千古英雄,表現了作者反對封建主義的態度和讚頌無產階級的立場」。但這種說法是值得商榷的,是毛氏的欺人之語,是為了掩飾其帝王思想和政治野心而寫的。

幾十年來,雖然注家蜂起,但在強調「輿論一律」的政治環境和「指導我們思想的理論基礎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意識形態下,這首詞的解讀千篇一律,鮮有創見,始終不能深入探討和客觀分析這首詞所呈現的帝王思想,以致曲解詞義,出現「為尊者諱」的現象。惟吾人從事學術研究只有擺脫政治干預,超然於黨派利益之上,力求摒除偏見,方能正確地認識問題的真象。

首先,這首詞並不是反封建主義的,相反地,它「滲透著封建君主主義的思想,無論如何都不能是共產黨員的作品」。[8] 為了更加理解這首詞,我們不妨將它翻譯成現代漢語。〈沁園春〉詞譯:

北中國嚴冬的光,

千里大地給堅冰查封,

萬裏長空任大雪飛飄

縱望長城的裏裏外外

只剩下那茫茫的礦野:

大河的上游下游,

霎時不見滾滾的波濤。

山巒像銀蛇翩躚舞蹈,

原陵如蠟象結隊賓士,

都想和老天比比誰低誰高。

要等到天晴旭日東昇,

看那一點紅裝襯著白紗罩,

將格外嫵媚嬌嬈。

祖國江山這樣豐富好,

引起過多少英雄爭相傾倒。

可惜秦始皇和漢武帝,

略略缺乏文采:

唐太宗和宋太祖,

稍稍差些風騷。

一代天之驕子,

那成吉思汗,

也只會彎弓射大雕。

他們都已經消逝了,

要看風流人物,

還得在今天尋找。[9]

詞的上闋寫祖國山河的宏偉壯麗,下闋抒發作者對歷代帝王的看法。從整首詞來看,我們看不見有任何反對封建主義的色彩和歌頌無產階級的詞句。然而,毛澤東對這首詞已經定了性,注家們只有千方百計地代「偉大領袖」立言了。

古典語言學家周振甫認為,毛舉例了歷史上五個封建統治階級的首領,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成吉思汗(即元太祖)等,其中四人是秦、唐、宋、元四個朝代的開國之主,都有雄才大略,能建功立業。其中,秦始皇、漢武帝武功甚盛,文治方面的成就則略有遜色;唐太宗、宋太祖文治方面不足;成吉思汗統一蒙古,卻只有武功,缺乏文治,不能與「江山如此多嬌」相配,也就是批判二千年封建主義的一個反動側面。在這裏,由於詞的格律的需要稱「秦皇漢武」,是省略格。用「文采」和「風騷」來指文治為借代格。稱元太祖為「一代天驕」是引用格。用「只識彎弓射大雕」來指只有武功,也是借代格。[10]

而付建舟則認為毛是在寫對古代五個帝王的評論,為的是從側面批判封建主義。用一個「惜」字領起,直貫下面七句,評論起來氣勢雄壯,語氣貫通。秦始皇雖然統一了中國,漢武帝也打擊過匈奴,但他們統轄這塊江山並不是為了人民而是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地位。所以說他們「略輸文采」,缺少真正的才德,不善於文治。唐太宗為唐代興盛建立過功業,宋太祖敉平五代動亂,實現了全國的統一。但他們也沒有突破封建君王的侷限,實行重大的改革,給人民帶來更多的好處,所以說他們「稍遜風騷」,文治的根本精神還把握不了。顯赫一時的成吉思汗,只知道無限制地開拓疆土,擴大版圖,卻不知道如何進行管理,如何發動人民群眾進行參與。所以說他「只識彎弓射大雕」,只有武功,而無文治。用「只識」一方面對武功的強調,一方面反襯出他對文治一點不懂,更加缺少統治萬里江山的才能。

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成吉思汗像。(Source:Wikipedia)

上述兩位注者的論據主要有三:第一,毛從側面對這些帝王含蓄地作出批判。第二,將文釆、風騒說成文治。第三,這些帝王代表剝削階級的利益,給人帶來苦難。

這種解釋顯然是不能成立的。首先,毛澤東在這首詞確實表達了對歷代帝王的鄙夷之意,但鄙夷帝王並不等於批判封建主義。正如中國歷史上的農民暴動只不過是改朝換代的叛亂一樣,它雖然推翻了舊政權,但它只是建立一個新王朝,政權的性質並無不同,都是封建王朝,老百姓頭上只是換了一個新皇帝而已,與階級鬥爭完全沒有關係。

第二,文采、風騷指的只是文學才能,而不是文治。

從文學史的角度講,這五位帝王都沒有文學才能,都沒有什麼傑出的文學作品留傳後世。與武功相對而言,文治指的是廣義的文化建設,包括政治、經濟、文化方面的成就。然而,許多注本將「略輸文釆」、「稍遜風騷」說成是指這五位歷史人物只有武功而沒有文治。這對成吉思汗還說得過去,對其餘四位帝王就不合適了。秦始皇雖然焚書坑儒,使他的治績蒙上汙點,但他實行「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確立三公九卿制,使中國的政治體制走向成熟。

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設五經博士,又實行察舉孝廉,形成士人政府,確立了儒學的地位。唐太宗知人善任,從諫如流,確立了府兵制、租庸調製、科舉制度、三省六部制等制度,又提倡文教,注意搜求書籍,僅弘文館就有二十多卷藏書。宋太祖實行以儒治國,不但廣開科舉,不殺士大夫,還重視法制,規定地方官判處的死刑案件,必須向刑部和大理寺奏報復核,又規定刑部和大理寺官員三年一任,以防弄權,為宋代的經濟文化繁榮創造了條件。

事實上,毛澤東的歷史觀與眾不同,他並不喜歡禮遇讀書人的皇帝,對歷史上的暴君,尤其是打擊、侮辱讀書人的皇帝特別推崇。他從來不以是否缺乏文治作為褒貶歷史人物的標準。他對主張雅好儒術,禮待士人的漢元帝嗤之以鼻。毛澤東曾同吳冷西等人說:

「漢高祖劉邦比西楚霸王項羽強,他得天下一因決策對頭,二因用人得當。……高祖之後,史家譽為文景之治,其實,文、景二帝乃守舊之君,無能之輩,所謂『蕭規曹隨』,沒有什麼可稱道的。倒是漢武帝雄才大略,開拓劉邦的業績,晚年自知奢侈、黷武、方士之弊,下了罪己詔,不失為鼎盛之世。前漢自元帝始即每況愈下。元帝好儒學,摒斥名、法,拋棄他父親的一套統治方法,但優柔寡斷,是非不分,賢佞並進,君權旁落,他父親罵他『亂我者太子也』。」[11]

而毛對朱元璋壓制知識份子,剝奪其發言權的政策也十分欣賞。朱元璋對知識份子過於嚴苛,以致人人自危,噤若寒蟬,最終沒有出現「洪武之治」,為後世所詬病,但毛對此卻另有看法。如 1964 年 2 月 13 日他在春節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說:

歷來的狀元都沒有很出色的。凡是當了進士、翰林,都是不成的,曹雪芹是拔貢出身。明朝搞得好的,只有明太祖、明成祖父子兩個,一個不識字,一個識字不多,是比較好的皇帝。以後到了嘉靖,知識份子當政,反而不成事,國家就管不好,書讀多了,就做不好皇帝。劉秀是一個大學生,劉邦是個大草包。書是要讀,讀多了,害死人。[12]
明太祖朱元璋畫像。(Source:Wikipedia)

由此可見,毛輕視這些帝王決不是因為他們缺乏文治。

第三,說毛否定這些帝王是因為他們是剝削階級的最大代表,這些君王都曾壓迫人民,給人民造成苦難,是更不符合事實的事。毛澤東從來不認為治國要實行仁政,相反,在他看來,要鞏固政權,殺人是必不可少的,心慈手軟是愚蠢的行為。秦朝二世而亡,人們都認為是由於秦始皇施行暴政所致,包括毛的頭號政敵蔣介石也持此看法。毛看歷史的眼光卻與常人不同,他認為秦始皇殺知識份子太少才是秦朝滅亡的根本原因,他在 1957 年 7 月作關於 1957 年夏季的形勢時解釋說:「秦始皇坑儒(只坑了)四百六十人吃了虧,張良、陳平沒有整倒。」[13]

在他看來,只要秦始皇坑儒徹底一點,將張良、陳平殺掉,秦朝的江山就不會落到劉邦手上。因此,毛澤東輕視秦始皇不是他只顧鞏固政權,而是不懂得如何更有效地鞏固政權。毛的歷史觀反映了他的性格,他對人民的痛苦無動於衷,大躍進時期,公社幹部打人捆人成風,毛澤東對此卻說:「已經打了的,也不要到處潑冷水。以後不再打了,改正了也就算了。因為他打人也是為了完成國家任務,說清楚群眾是會諒解的。」[14]

繼續閱讀:「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毛澤東作的〈沁園春·雪〉透露出他的封建思想,還是反封建思想?(下)

[1] 列寧,〈黨的組織和黨的出版物〉,《列寧全集》第 1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頁 93。列寧在這篇論文中說:「寫作事業應當成為整個無產階級事業的一部分,成為由整個工人階級的整個覺悟的先鋒隊所開動的一部巨大的社會民主主義機器的『齒輪和螺絲釘』。」

[2]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 3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頁 847-879。

[3] 毛澤東,〈沁園春•雪〉,收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毛澤東詩詞集》(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6),頁 68-69。

[4]〈毛澤東發表《沁園春 · 雪》引發中國詞壇上的一場政治較量〉,《人民日報海外版》,2000 年 12 月 30 日,4 版。

[5] 張貽玖,《毛澤東和詩》(香港:三聯書店有限公司,1995),頁 112。

[6] 郭沫若,《十批判書》,《郭沫若全集》(歷史編)第二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頁 74。

[7] 陳晉,《毛澤東之魂》(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頁 94。

[8] 王明,《中共 50 年》(北京:東方出版社,2004),頁 116。

[9] 公木:《毛澤東詩詞鑒賞》(長春:長春出版社,2002),頁 128。

[10] 周振甫,《周振甫文集》第一卷(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9),頁 77-78,載臧克家《毛澤東詩詞鑒賞》增訂二版(鄭州:河南文藝出版社,2003)。

[11] 吳冷西,〈新聞的階級性及其它—毛澤東幾次談話的回憶〉,收入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緬懷毛澤東》上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頁 206。

[12] 汪澍白,《毛澤東思想的中國基因 》(香港:商務印書館,1990),頁 10。

[13] 丁抒,《陽謀「反右」前後》(修訂本)(香港:九十年代雜誌社,1991),頁 385。

[14] 丁抒,《人禍「大躍進」與大饑荒》修訂本(香港:九十年代雜誌社,1991),頁 1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