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毛澤東作的〈沁園春·雪〉透露出他的封建思想,還是反封建思想?(下)
前文:「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毛澤東作的〈沁園春·雪〉透露出他的封建思想,還是反封建思想?(上)

接續前篇,我們繼續談談毛澤東對老百姓苦難的看法,及〈沁園春•雪〉一詞後半段的含義。

1958 年 11 月,一封河南長葛縣的群眾來信送到中央,公社幹部普遍打人,不打人的幹部反被批判「鬥爭性不強」。毛澤東不但不嚴肅處理打人的幹部,反而要河南省第一書記吳芝圃處理問題時不要使那些「犯了輕微錯誤的同志感到恐慌」。[1] 身為執政黨主席的毛澤東,明知幹部欺壓群眾,他不主張嚴厲懲處,反倒縱容、甚至保護幹部,就為了能積極執行大躍進路線。於是公社幹部打人之風絲毫沒有改善,人民申訴無門。既然連自己統治下的人民也漠不關心,毛澤東又怎會發思古之幽情,批判封建帝王給人民造成苦難呢?

大躍進照片,大量群眾被動員以煉製鋼鐵。(Source:Wikipedia)

其次,〈沁園春•雪〉的末三句指的並非無產階級,而是作者自己。「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此句是和主題緊緊相聯繫在一起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才應該是本詞的主題。封建社會的英雄都已經過去了,正如蘇東坡在〈念奴嬌〉詞裡所說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只有無產階級,才是今朝風流人物,才是今朝的英雄。

國民黨說這首詞有「帝王思想」,這當然是無稽之談。毛澤東、中國共產黨和它所代表的無產階級並不是要做「封建帝王」,但他們確實和古代的英雄一樣,要為多嬌的江山競折腰,他們要爭做多嬌江山的主人,主宰大陸沉浮的主人。詩人在〈沁園春•長沙〉一詞裡說:「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就表露了這種意思。

從這點來看,兩首〈沁園春〉可以說是姊妹篇,表達了同一主題思想。在〈沁園春•長沙〉一詞裡,對當時的萬戶侯,對封建氣味甚濃的軍閥,把他們視作糞土,予以全盤否定,而在〈沁園春•雪〉一詞裡,對歷史上可以視作英雄的封建代表人物,則只是批評他們,並不全盤否定他們,這是詩人辯證地分析歷史上的和現代掌權的統治者,毛澤東在藝術創作中也注意區別對待,這是一種大政治家的風度,這也反映了一種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

詩言志,毛澤東在東征前夕,面對祖國竹大好河山,滿懷豪情,意氣風發地抒發了無產階級要爭做主人的大志,把這首詞寫得眼光遠大、胸懷廣闊、豪氣縱橫。這是革命的詞,是振奮革命人民心情的詞,是讓蔣介石膽戰心驚的詞。

魯迅曾說過:「唯新興的無產階級才有將來。這首詞是向中國和世界宣告:中國的無產階級是當代的真正英雄,多嬌的江山是屬於無產階級的。這首詞也可以說是個偉大的政治預言,而這個預言果然實現了。」[2]

魯迅像。(Source:Wikimedia)

但是,魯迅的說法完全不能成立。第一,它不符合邏輯。我們不能說毛澤東代表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代表無產階級,便說毛澤東奪取江山就等於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劉邦和朱元璋都是農民出身,但他們建立的只是自己的王朝,這個政權絕不代表農民的利益。正如義大利社會黨領袖南尼所言:「一個階級的專政必然導致一黨專政,而一黨專政必然導致個人專政(獨裁)。」[3]毛澤東打江山坐天下只是他個人的事,與無產階級沒有關係,至於說這首詞「反映了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就更不知從何說起了。

第二,說這首詞認為無產階級才是真正的主人,並不符合毛澤東的思想。毛澤東一直有當皇帝的宿願。1943 年 3 月,政治局召開會議,推舉毛澤東為政治局主席,並由毛澤東、劉少奇、任弼時組成書記處,由毛澤東擔任書記處主席,還決定書記處討論問題,「主席有最後決定之權」,把「最後決定權」授予毛澤東,這個決定對中共和日後中國的政局,都產生了難以估計的作用,因為那時的書記處不是政治局的下屬辦事機構,而是黨中央的最高領導核心,把「最後決定權」授予一個人,也就確立了個人專斷的體制。從此以後的三十三年,這種體制沒有任何改變,個人專斷愈演愈烈,這正是當代中國災難的根源。[4]

1945 年,毛澤東在中共「七大」支持劉少奇等人將「毛澤東思想」寫進中國共產黨章程,作為全黨的指導思想。1948 年底,清華園解放,共產黨和平進城後,為了保存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城市不被現代建築吞噬,以梁思成為首的知識界人士主張將中央政府機構設在郊外,並拿出了一個方案,清理護城河,將頂部寬闊的城牆開闢成空中花園,如一條繡帶環繞京城。

然而到了這時候,專家學者的話不管用了,毛澤東執意要住在昔日皇帝的花園裡,執意要將政府設在皇城內以示正統,正如民國初年大總統世住中南海一樣。毛搬進中南海,政府便非設在城內不可,城區也非膨脹不可。這樣城牆就成了累贅束縛,也就非拆不可了。梁思成的夫人林徽音也是一位建築學教授,她闖進北京市長彭真的辦公室,力訴城牆不該拆之理。彭說不過她,只得拿出毛的批示來:「城牆是封建象徵,是皇帝擋農民的。」結果除了梁思成公開大哭一場外,沒有人敢對此表示反對,拆城之事如期進行。[5]

梁思成像。(Source:Wikimedia)

1981 年 11 月 4 日,在討論《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關於建國以來黨的歷史問題的決議》時,朱德的秘書陳友群提供了這樣一個情況:1950 年,中宣部起草一五一節口號草案中,最後兩條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中國共產黨萬歲!」,毛澤東親筆在後面加上「毛主席萬歲!」[6]中國老百姓誰都沒有想到,這個他們喊了幾十年的口號,竟然是毛澤東自己讓人喊的。這實在有點讓人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但在毛澤東看來卻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要君臨天下,自然就要臣民山呼萬歲,這是題中應有之義。

1958 年 5 月 8 日下午五點,北京,中南海懷仁堂舉行了為大躍進推波助瀾的中國共產黨八大二次會議。人們屏息聆聽著毛澤東的講話——破除迷信。說著說著,毛澤東岔開了話題:「范文瀾同志最近寫的一篇文章,我看了很高興,這篇文章引了許多事實證明厚今薄古是我國的傳統,引了司馬遷、司馬光,可惜沒有引秦始皇。秦始皇主張「嗜古非今者殺全家」,秦始皇是個厚今薄古的專家。一旁的林彪,在這種場合本來是很少即興說話的,前段時期,他主要是在養病。但不知是出於什麼考慮,他竟忍不住插話:「秦始皇焚書坑儒。」毛澤東瞟了林彪一眼,說:「秦始皇算什麼?他只坑了 460 個儒。我與人辯論過,說我們是『秦始皇』,我們一概承認。可惜的是,他們說的不夠,往往要我們加以補充。」[7]

由於毛澤東有濃厚的帝王思想,所以他竭力製造個人崇拜以取得不受監督的最高權力,他絕不容許任何人懷疑和挑戰他的權威。真正看透了毛的只有林彪一人。 1958 年出版的一本辭典裡,林彪在「個人崇拜」條旁曾寫下批註,對毛有極為準確的評價:「他自我崇拜,自我迷信,崇拜自己,功為己過為人。」[8]到了文化大革命,毛澤東當現代皇帝的夢想終於實現了。法國大作家兼哲學家安德列•馬爾羅曾經問毛澤東:「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做是十六世中國最後幾個偉大皇帝的繼承人?」毛回答說:「我當然是他們的繼承人。」[9]由此可見,毛一直認為國家只是屬於他的,與無產階級沒有什麼關係。

1966 年的林彪(左)與毛澤東(右)。(Source:Wikimedia)

事實上,只憑毛澤東的著作和言論去研究毛澤東是不夠的。他不但是一個詩人,他還是一個政客。他為了達到其政治目的,往往會不惜撒撒謊來掩飾自己的真實意圖。毛澤東在和蔣介石鬥爭時,為了爭取人心,曾多次提出要成立有各民主黨派參加的聯合政府。1945 年,黃炎培來延安訪問,他問毛澤東:「假如共產黨人奪得了中國的江山,能不能找到一種辦法,以跳出歷代封建王朝『其興也忽焉,其亡也忽焉」的命運?』毛澤東沈緩而又堅定地說:「找到了,中國共產黨已經找到了這個辦法,那就是——民主。」[10]

蘇聯解體之後,秘密檔案公開,從中可以看到在中共執政前的 1947 年,毛澤東就已經有不要民盟等民主黨派的意思了。

1998 年,《百年潮》第一期所載邱路寫的〈史達林特使密訪西柏坡——來自俄國檔案的秘密〉一文中,提供了這樣一個史料。1947 年 10 月 30 日,毛澤東致電史達林說,一旦中國革命取得最後勝利,按照蘇聯和南斯拉夫的經驗,除中國共產黨之外,所有政黨都應該退出政治舞臺了,這樣將會加強中國革命的勢力。

史達林卻不贊成毛的看法。史達林在 1948 年 4 月 20 日的覆電中說,中國各在野政黨代表著中國人民的中間階層,他們反對國民黨集團,所以應該長期存在。中國共產黨需要與它們合作,反對中國的反動派和帝國主義列強,保持自己的領導權,即保持自己的領導地位。可能還需要這些政黨的某些代表參加中國人民民主政府,而政府本身也要宣佈為聯合政府,從而擴大它在居民中的基礎,孤立帝國主義及其國民黨代理人。應當考慮到,中國人民解放軍勝利後建立的中國政府,就其政策而言,還是民族革命的,即民主政府,而不是共產主義政府。目前還難以預料這將持續多長時間,至少在勝利後會是這樣。這也就是說,暫時還不能實現土地國有化和取消土地私有制,不能沒收所有大大小小的工商業資產階級的財產,也不能沒收大土地佔有者以及依靠雇傭勞動的中、小土地佔有者的財產。要等到一定時候才能進行這些改革。即使是南斯拉夫,除了共產黨以外,也還有其他政黨參加人民陣線。

由此可知,早在 1947 年的 11 月,當時國民黨還有強大兵力,戰爭勝負未分之時,毛澤東就已經有意在勝利之後拋棄民主黨派了。只是因為史達林的電報,才把這事推遲。到了 1957 年,毛澤東已經坐穩江山,時機已經成熟,便透過反右派鬥爭將民主黨派逐出政治舞臺。[11]

綜上所述,我們有理由相信,毛澤東對〈沁園春•雪〉的注解是違心之論,是為了掩飾其帝王思想而寫的。筆者認為,毛氏此詞以秦始皇、漢武帝、唐太宗、宋太祖和成吉思汗與自己相比,認為這些帝王的功業都已成過去,自己是可取而代之的「風流人物」。毛氏將自己與五位雄才大略之帝王相比,足見他亦自居于此類霸主之一。「俱往已」三字,將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一筆帶過,轉向詩人所處的當今時代,點出全詞「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的主題。「今朝」是一個新的時代,新的時代需要新的風流人物。「今朝」的風流人物不負歷史的使命,超越了歷史上的英雄人物,具有更卓越的才能,並且必將創造空前偉大的業績。可以說,此詞是毛氏抒發其稱帝願望的代表作。

那麼,毛為什麼要撒謊呢?〈沁園春•雪〉的主題不是反封建主義,也不是歌頌無產階級,它是毛澤東帝王思想的反映。事實上,黃巢、朱元璋都曾經賦詩抒發自己的帝王思想,這在中國傳統社會並不奇怪。然而,毛澤東所處的時代已經是二十世紀,再加上他寫這段注釋時已是「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了,自然不能讓全國人民知道自己有帝王思想,於是就只有歪曲原意,欲蓋彌彰了。

延伸閱讀:共產黨如何收編五四運動的「自由民主」思想?毛澤東的詮釋、改造與再深化

[1] 中央文獻研究室,《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七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頁 594。

[2] 呂祖蔭,《毛澤東詩詞解讀》(北京:同心出版社,2002),頁 93-94。

[3] 李慎之,《風雨蒼黃五十年》(香港:明報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頁 6。

[4] 李洪林,《中國思想運動史(1949—1989年)》(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1999),頁 7。

[5] 丁抒,《陽謀「反右」前後》(香港:九十年代雜誌社,1991),頁 48-49。

[6] 楊繼繩,《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香港:Excellent Culture Press,2004),頁 45。

[7] 陳晉,《毛澤東之魂》(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7),頁 282-284。

[8] 陳晉,《毛澤東之魂》,頁 201。

[9] 楊繼繩,《中國改革年代的政治鬥爭》,頁 45。

[10] 胡平,《禪機:1957 苦難的祭壇》(廣州:廣東旅遊出版社,2004),頁 1。

[11] 朱正,《1957 年的夏季:從百家爭鳴到兩家爭鳴》(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8),頁 87-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