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比式感性台派:小子!我的工作就是要把正拳變壁咚
作者:黃子欽/策劃、訪談,蔡仁譯,侯俊偉,郭涵羚/採訪攝影  
兩人合照(攝影/蔡仁譯)

黃子欽:我發覺你很喜歡的某種素材源頭,是和海或者鹽分有關係的,有點像以前日本時代定位的南島,你看現在很多公民運動的符號都用島,只要用島,某種東西就會浮現。所以如果回到視覺性的,比如海、鹽分、溫度,比較接近台灣的這些東西,都是比較亞熱帶,或者海島型。像北歐就是乾冷,呈現視覺就是簡單和嚴肅;而台灣平常的氣候與植被、日照之類,比較亞熱帶。

會想到這些是最早大家在談攝影時,認為照理來說台灣和某些日本地區的緯度很接近,拍起來照片會像森山大道那樣的風格,黑黑醜醜的,比較有溫度感;但現在台灣的風格卻是什麼都綜合了。

小子:我覺得台灣的色調有它的獨特之處,就像你講台灣是亞熱帶,但在泰國每個顏色都非常鮮豔,原色系很多。台灣招牌就沒有泰國那麼多,大多是紫色、紅色、藍色之類的。

我們美感比較跟隨日本,但是因為日本很注重街道的整體性,所以即使有顏色,也會顧慮到整體街道的呈現,它的顏色很少會有很鮮豔或很跳的,你去看東京或是京都,都是這樣子。可是台灣的有趣之處是,因為我們本身是跟隨日本美學,而當我們追隨的是殖民美學時,我們會把顏色做得更誇張,就像我們的廟宇和中國廟宇的顏色也不一樣。

黃子欽:顏色可能也跟資源有關係,越沒有資源越需要去凸顯,比如野台就是因為燈不夠,於是換成螢光的。這樣才有效果,有辦法吸引人家來看。

小子:所以我們顏色用得更張狂,以色彩學來說,日本會大量使用對比色。比如藍綠是對比色,紅綠就是互補色,兩個加起來變成黑色。台灣就是大量使用綠紅那種互補色,因為我們要做得更誇張。

其實台灣的街道很多黑色系(兩色加起來是黑的),可是那種黑又不是一般的黑,比如有一期《眉角》的盒底,我的黑色加了百分之七十的藍,所以當它跟紅色對比時,能讓紅色變得更紅。我覺得台灣的色系就是存在於此,本身充滿了互補色。

比如,假設桌上有綠色的瓶子,台灣就會選紅色的桌燈,中間的反光會讓兩個加起來變成黑色;但換到日本的話,綠色瓶子就是配上藍色桌燈,這樣影子就會藍藍綠綠的很和諧。這就是日系的顏色和台灣顏色最大的差別,台灣的黑色非常深,那深黑色不是一個純K,而是一個帶有顏色的 K。假如讓帶有顏色的 K,選一個互補色去搭,隨便選都超台的。這是我自己實驗的發現。

小子,《眉角》雜誌第三期

黃子欽:所以這樣講起來,會不會是台灣人的心理狀態是覺得沒有天亮,或者「沒有天亮」是一個正常的時間點。

有一陣子我做拼貼也是,只要黑底我都覺得很好做,直接把時間設定調到晚上,一旦在晚上,動作就不能太大,或是不能到太遠的地方,必須做一些晚上可以從事的東西,或者不敢在白天做的事情。這種黑夜的感覺是某方面潛藏在心裡的狀態。就像電子花車,必須在晚上才會有效果,也才能製造出那個娛樂,野台的螢光也是如此。而且某些場合也是台灣的特色,比如說夜市,它的拼湊性與臨時性,還有無法被管理、三不管地帶的特質。比如說椅子、擺攤的方式、營業的方式,組合甚至管理等,都比較難,也很難想像它可以被管理,可能一管理這個夜市就做不起來了。

之前荒木經惟來台灣,媒體問它對台北的印象,他提到了一點,男女朋友站著的時候貼很緊,第二個印象就是說,哇,那麼多人在吃路邊攤,就是說我們可以接受在大氣之下做較親密的互動。

小子:這讓我想到,會讓我去注意台灣街頭的一個起因,是以前我們在唸書時,老師曾帶一位日本設計師來,那位日本設計師來台灣,第一個不是去看誠品,而是檳榔西施。可是我們當時都覺得檳榔西施超 low 的,但那位設計師做的東西卻很高尚。

那時候的檳榔攤流行把霓虹燈管做成一條一條的,他說這個很厲害很酷。這對我來說是滿震撼的一件事。本來預期日本人一定要去誠品,然後去華山、美術館、故宮這些地方,但他第一個想看的是檳榔西施。

那時我就想,我們是不是搞錯某件事情,我們認為自己最能輸出到國外的是誠品、故宮,是那些超級佼佼者的東西,但實際上似乎不是如此,難道是我們想錯了嗎?

後來我自己出國去玩的時候才發覺,我去日本時,就很不喜歡去到處都能聽到中文的地方,比如京都、東京等地,我朋友帶我去一個全部都是日本人的地方,吃串燒和大阪燒,整個裝潢就很像我們在時代劇看到那種,很老;我去中國的話,也不會去那些發展過後的地方,都跑去老胡同。

黃子欽: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可以討論,現在常常會講要選出最美麗的書,我覺得這有問題,以前人不會用最美麗去形容,什麼「中國最美麗的書」、「世界最美麗的書」,因為這變成像是在選美,會讓價值變得在表象而不是內在。

很多的美學是反美的,才可能讓觀者找到一個定位。但現在什麼東西都用「最美的」形容,滿有問題的,就像我們不會用這樣的詞來形容文學和電影,不會說最美的文學或者最美的電影。可是在現在,大家好像都用這個想法去框限設計師。所以我覺得如果談到美醜,這樣的說法是很有問題的。

小子:那不是很有趣嘛?因為「美」這個東西其實都是世俗教化的結果,例如什麼對原住民來說算是美?肉很香、血的顏色、因為懂得燒火,所以喜歡碳黑色,因此很多原住民的作品都是紅色或黑色去拼。所以美就是教化出來的結果。我覺得要先把所有認為醜的觀念都先摒除掉,不能讓既定的觀念去影響判斷,因為一旦認為它是醜的,我們就沒辦法去運用那些東西。

可是為什麼大家會認為是美的或是醜的?這都源自於從小所受教育的影響。其實任何東西都沒有美醜的定義。所以內心要深刻地認為無關美醜,而去接觸那個元素。

黃子欽:設計的資源可以分三塊來談,第一塊是歐美,然後日本,然後台灣,我覺得要做台灣的最難,主要因為資源少,加上政治環境的關係,語言被轉換掉,有些需要語言表達的東西就會被隱藏在其他東西裡。

小子:我覺得台灣的視覺資源不會少,只是也正在減少中,所以我會這麼努力參加社會運動就是這樣子。我想要保存這些東西,也許在十年、二十年後,我們才會發現這是台灣最大的武器,而不是我們去模仿國外的那些東西。那些我們覺得早該拆掉的,才是我們最有價值的。

訪後——重解「俚俗」,湧出新力量

「台」,既感性又扭曲,有酸甜甘苦的「底層」滋味。

在台灣的設計領域中,「俚俗」是個地雷禁區,如何面對及轉換這些內容,多少決定了設計走向。在這點上,小子選擇直接面對,用攻擊來防守。

大阪的「俗」可以和京都的「雅」互相 PK 與襯托。紐約的嘻哈音樂造就塗鴉精神,而台灣的風土內蘊到底是什麼?……這個課題沒有標準答案。某種程度我們是瞎子,透用國外報導、作家、雜誌、電影、漫畫家……來當成自己的眼睛,我們常希望在他們眼中是「討人喜歡」的,所以不自覺地扮演出討好角色;但我們又想「做自己」,這就是「矯飾」,小子就是用這種風格來創作,宛如台客的復仇,回到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眼睛觀看。

台灣唱片業發達時,唱片設計豐富多元,解嚴後的創作歌手做出「台客搖滾」的鮮明風格,而客語、原住民語、台語……都有不同的情感,不同的生活畫面,生活不需解釋,它就是那個樣子。把渾沌單純化,再回到渾沌,就會找到新的力量。

小子是類比式的感性台派,相對於數位,類比有無限的連續性,用數位平台工作而呈現類比的精神,就是小子的做法。數位是非常非常細微的失真,若用低解析度來掃描資料,那種失真的部分就會非常強烈,故意拙劣失真,某個層面就是「質感」,在藝術創作上,類比其實比較有 POWER。

黃子欽 X 何經泰 X 何佳興 陳淑強 X 川貝母 X 氫酸鉀 X 王春子 鄒駿昇 X 小子 X 霧室 X 聶永真 深度漫談.拼貼翻轉.共構新時代台灣味 我們,就是台灣的模樣! 是時候把「台客」這個稱呼還給所有台灣人, 儘管吾輩「新台客」有時缺乏自信、略帶不安、彷彿曖昧的身分, 但我們呼吸著這座島嶼的空氣,成為我們共有的能量。 看黃子欽與十一位藝術家、設計師對話, 試圖在平面設計、插畫、攝影、裝置藝術、書籍裝幀中, 重拾我們共有的記憶符號,提煉創作元素風景, 召喚當代台灣設計面貌。沒有實體,卻是獨一無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