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同性情慾活動的田野蹲點
作者:洛德.韓菲瑞斯(Humphreys, Laud)

從一個觀點來分析,茶室邂逅是具有結構的互動。基於控管資訊的需求,演化而來:參與者發展各種信號和策略,以排除具有潛在威脅性和不識此道的入侵者,但同時也須利用信號和策略,告知潛在的玩伴自己有意願參與性愛活動。茶室中的沉默氣氛,保護參與者的背景資訊不被揭露。

選擇茶室地點時,一方面得考慮要方便到達,另一面也須防止妻子、雇主和其他人不會發現這樣的偏差活動。史考特(Scott)便以「資訊遊戲」(information game)為概念,在賽馬研究上進行了這種分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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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邂逅中的參與者類型,對這些參與性偏差活動人士而言,資訊管控應再次成為重要變項。

從事依賴型職業的已婚男人,跟其他擁有較大自主性的人比起來,他們從這秘密活動裡得到的恐懼更多、享受卻更少,因為,一旦曝光,他們缺乏應付的方法或手段。糊性戀者和其他職業不因茶室活動而遭威脅的單身男人,都有管道能近用資訊來源,幫助他們更順暢地在廁所場境活動。

有能力跨界到公開同性戀世界的未婚男人並不會著迷於保衛自己的資料。在大多數的情況下,這種人的道德歷史都已經公開了──至少他父母、客戶和好友都已經知道他的這點喜好。這讓他有較大的抵抗力來抵擋名譽遭玷污。即使因道德指控而遭逮捕、公開(如果沒有伴隨著嚴厲刑罰的話),對他來說便不構成災難性的結果。因此,抵抗的程度取決於一個人經受曝光震撼的相對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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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的單身男性也比其他類型的參與者有較大的接受度。他處於較有利的位置可接收相關資訊,這些資訊能讓他用來定位、表演和保衛其所選擇的性偏差活動風格。

竊盜、哈草或同性戀活動──幾乎所有的偏差文化──,都能經由偏差次文化內建的溝通網絡變得更容易、也更安全。同性戀次文化的研究者不得不屢次跋涉或觀察物理跡證,才能發現這些活動在哪裡進行,次文化參與者就不需仰賴這些方法。

他們從各種同性戀聚會場合便可以學到不同季節裡各自有哪些人氣據點。經由同樣的渠道,也會有人告知他們哪裡有隱藏式攝影機,哪間公廁又有會逮捕人的釣魚誘餌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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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茶室參與者當中,在次要或次文化意義上可標識為同性戀者的人,是最不容易遭人逮捕的一群。跟剛涉足偏差活動的新人比起來,那些專業、經驗老到、資訊豐富的罪犯要淪為「失敗者」的危險遠遠較低。這項諷刺的事實,在我與提姆(曾任警察誘餌)的訪談裡有所闡述:

訪問人:關於遭逮捕的人,有任何公開消息嗎?

提姆:沒,他們不大張揚,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訪問人:消息不是有在同志圈子裡傳來傳去嗎?

提姆:這個嘛,你要知道,同志圈都是年輕人。

訪問人:〔在茶室的〕男人沒有像同志圈那樣有組織的團體之類的嗎?這些男人就只是個體戶?

提姆:是啊,那些在茶室遭逮到的男人就只是個體戶,他們沒有加入任何團體——或者是事業有成的人,不方便加入團體。

訪問人:因為他們結婚了,或之類的原因嗎?

提姆:  沒錯,他們大部分都有家室了。

就像其他避免落入陷阱和曝光的方法一樣,行動者一旦學會遊戲規則和戰略,就成為他技巧的一部分,隨時可用。因此,在偏差次文化中的社會化過程,便是要益增防備與調適,要將沉悶反覆的苦勞轉化為冒險,這是特別要緊的。

這些資源同時包含了資本和技巧,缺乏資本的男同志可以靠技巧補足。糊性戀者通常同時具有充沛的資本和技巧:嫻熟的能力足以操弄遊戲,使局勢對自己有利,再加上賄賂與吹牛等手段,帶自己脫離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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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業和婚姻狀態兩項因素結合起來,降低偏差行動者的抵抗能力,侷限了接納的程度,限制住技巧和資本,偏差的行動者益發懼怕及無助。他做起受污名的行為時不得不躲躲閃閃,更難去享受箇中樂趣。

因為缺乏對資訊的控制力、受到曝光的威脅,許許多多的喬治們和阿諾們受到恐懼和追求滿足的雙重夢魘驅動,在不同茶室流轉。在這種令人嫌惡的條件、高昂的代價下,有人可能會預期易男和櫃妃們一起從公廁的性愛市場抽身退隱。

然而,資料顯示:並不盡然──茶室行為不是那麼容易消滅絕跡的。至少存在著兩項減少成本的辦法能用來保存邊際效益,使得這項活動得以經年累月地維持下去。

第一項辦法是前面討論過的,藉由互動的結構化(the structuring of interaction)使身分揭露情事降到最低。其次,受到威脅的偏差者會透過一個過程,充實他的抵抗。社會—經濟的因子,以及慘澹的接納狀況,侷限了資源,乃至於抵抗也減少了,於是躲躲閃閃的參與者投身於一種資訊控制的策略,旨在分散他人對其偏差的注意,拓展抵抗的餘地。

波爾在對於如何管理體面外表得討論中將上述現象稱為「誤導」(misdirection),這是一種「隱瞞」手法的子策略:

這裡用到的基本技巧,是展露足以引人入勝的訊息或活動,讓展演者不聲不響地從事其他事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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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將這種誤導詮釋為瞞過人的方法,抑或是建立抵抗的手段,主要取決於你怎麼看待這個行為者的意圖。「隱瞞」具有特定負面意涵,影射了某種程度的不誠實或意圖欺騙,這是我想要避免的。

精神分析理論強調無意識動機(無意識動機一直是意圖問題的方便脫辭)促成反應形構理論(the theory of reaction formation)[3]的發展。反應形構理論也許能為前述的誤導策略提供適切的概念化描述。

說這種控制資訊的方法帶著欺騙的意圖,我不能苟同,儘管如此,說它具有無意識或非理性的性質,同樣說服不了我。所以,我的提議是朝一套新鮮的語彙動腦筋,構思新的概念來掌握現象。


[1] Marvin B. Scott, The Racing Game (Chicago: Aldine, 1968), p. 159. “In information games, the participants seek to conceal and uncover certain kinds of knowledge.”

[2] Donald W. Ball, “The Problematics of Respectability,” to appear in Jack D. Douglas, ed., Deviance and Respectability: 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Moral Meanings (New York: Basic Books, forthcoming), p. 50 of the unpublished manuscript.

[3] 【譯註】反應形構作用是一種防衛機轉,可保護個體免於痛苦及負向情緒的一種潛意識反應。)

歧視與污名年代下的幽微抵抗 顛覆護家盟們迷思的深刻書寫 ●社會學家化身性愛現場把風者, 窺視同性情慾活動上演的第一手觀察 ●戳破保守派的家庭、婚姻及性別迷思 ──像是,原來已婚男性才是茶室交易的主要客戶!? ●人文學科研究方法、研究倫理爭議的必讀經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