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筆記】張鐵志・陳建守・胡川安/人文知識的過去與未來
本文為【故事五週年】系列講座活動記錄(一/二)

主講人:
張鐵志 | 文化評論人、「新活水」社長
陳建守 |「故事」共同創辦人暨「說書」創辦人
胡川安 | 曾任「故事」主編,現為中央大學中文系助理教授

近年伴隨社群媒體興起,大眾對於社會參與的熱情持續增溫,原本身處於學術高塔中的「人文知識」得以慢慢建立起與廣大閱聽眾的連結,並逐步從一個陌生模糊的概念,轉變成為人所認識的知識領域。

但究竟這個逐漸為大家熟稔的「人文知識」是什麼?對於我們的社會有什麼影響?它在資訊流通快速,討論容易激化的當代媒體生態中,又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故事」五週年了,我們正站在一個重要的轉捩點上。五週年不僅是歡慶時刻,更是該回望過去、思考未來的重要時刻。在 8 月25 日的活動中,我們邀請到資深媒體人張鐵志、「故事」共同創辦人陳建守和「故事」網站前主編胡川安進行對談。希望藉此帶著讀者一同從第一線媒體工作者的視角回顧五年來的經驗,並且從不同角度描繪出「人文知識」過去及未來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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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媒體業,「承接號外的精神」——張鐵志

講座就從媒體業的大前輩張鐵志回顧這十年來的從業經驗開始。一開始簡報筆出了一些小差錯,本來想由工作人員代為操作,張鐵志卻笑著說他的簡報,因為要給大家看的東西太多,所以必須自己操控。張鐵志說,在他離開學術界之後,仍希望擔任一個知識工作者。當初念博士是為了追求知識,現在則是希望透過不同方式將人文知識帶給大眾,不論是透過寫作或者媒體。

《旺報》文化副刊:當時想做一個深度報導的報紙

2009 年,張鐵志離開博士生涯的第一個工作,是擔任《旺報》的文化副刊主任。他說《紐約時報》和優質國際媒體週末版做的是深度內容,中國的報紙也能做二十頁的書評版、世界週報等。臺灣卻什麼都沒有。於是,在確認能做一份每個週末出刊 20 頁,以深度報導「文化」為主軸的文化副刊,他才加入。他們製作了許多關於中國當代文學作家、紀錄片、甚至當時臺灣還很少討論的前衛藝術家艾未未專題,可惜幾個月後,果然踩到旺旺的紅線,他決定離開追求自由。

《號外》雜誌:呼應香港躁動的十年

2012 年,張鐵志移居香港,接任《號外》雜誌主編的職務。那時的香港社會,如同這三個月的香港,已經出現明顯政治化的氣氛,開始出現對中港矛盾的批評。

縱使有人說,香港價值已死,但與此同時,卻有更多的人開始討論土地正義和歷史記憶等議題,獨立音樂也開始被討論。呼應這個社會新出現的趨勢,張鐵志企圖透過文化創意切入,回應、參與並記錄香港躁動的十年間,新生的各種新價值、鬥爭。他們做了許許多多包含「同志專題」、雨傘運動和獨立音樂等年輕世代的議題內容。

承接《號外》的精神:「新活水」復刊

2015 年,張鐵志結束兩年半在香港的生活回到臺灣。當時延續三一八學運的影響,臺灣出現不同的社會氛圍,許多新媒體在這個時候創立。然而主流新聞媒體卻沒有調整出新的表達方式應對。相對的,新的數位敘述方式似乎更能滿足大眾需求。回臺初期,他參與了《報導者》的創辦過程,不過 2016 年即離開,再度做回獨立創作者。而 2017 年,基於對雜誌跟文化傳遞的使命感,他在服務的中華文化總會,「形式上」復刊,實際上「創刊」《新活水》雜誌。

有感於臺灣媒體多主題分明,但容易囿於各自的小圈子,他因此想在臺灣創造一個跨界、有深度的文化媒體。希望讀者可以從雜誌中各取所需,同時也可以接觸到不同資訊。

網路時代,紙媒的下一步:衝擊性、回應速度和大眾化

張鐵志擁有網路媒體與紙本媒體相關的工作經歷,相對來說,他還是喜歡雜誌這樣的紙媒。當談到關於雜誌或紙本媒體的下一步,他認為紙媒要有市場的挑戰會更加艱鉅,紙媒的內容更需要有深度跟吸引力,必須讓讀者站在書店還看不完,並且想買回家收藏。因此對他而言,這本雜誌必須具有衝擊性,能夠即時回應臺灣當代新浮現的文化和議題內容,但需要引起大眾共鳴的內容,不能孤芳自賞。

媒體和歷史之間其實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陳建守

張鐵志的討論收尾在對紙本媒體的期許和企圖心。接在張鐵志後面分享,陳建守除了語帶靦腆說自己也是讀《聯合報》和《中國時報》副刊長大的人,更接力討論起「媒介」之於閱讀跟書寫的關係。

不同的載體替我們搭起與知識之間的橋樑,更深刻影響我們的閱聽經驗和習慣,左右我們吸收到的資訊樣態。「媒介」作為一種同樣具有能動性的「物」該從何談起呢?陳建守說,我們就從西元前四千年開始吧。

不斷更替的媒介:資訊的歷史

西元前四千年,我們開始有了文字,知識得以流傳。西元三世紀,翻頁書出現。十五世紀古騰堡革命,書甚至可以開始被大量印刷,以一天一萬本的數量衍生,知識、資訊至此可以更廣泛的被流傳。一直到 1974 年網際網路出現,不過三四十年的光景,它就已經深入我們的生活。資訊量開始爆炸,因此到現在這個世代,我們早已不在乎資訊,只能在乎「重要的資訊」。

媒介改變閱讀

電腦的出現對文本與閱聽人帶來天翻地覆的改變。過去要逐字逐句閱讀,現在則傾向片段的閱讀。陳建守說,閱讀的未來很難預測,但閱讀的歷史告訴我們,文本一直在改變,從來沒有一種單一的閱讀形式。相信深度、逐句逐本的傳統閱讀方式不會變,這只是一種幻想。

他借用《書本的危機》一書,描述電腦跟網路出現之後,幾乎再沒有任何科技可匹敵。人們改變過往對「閱讀」的界定與想像,似乎只要啟動網路,就抵達了「書 」,彷彿「搜尋就是一切」。然而,關鍵字搜尋的困境是,它是沒有脈絡的史料。

資訊分析整合的年代,該如何結合兩種傳遞媒介?

過去在印刷時代強調單一的媒介,是「私閱讀」。但隨著我們進入後印刷時代,這是個隨時隨地都被網路滲透的時代,於是難題變為:我們該如何結合兩者的傳遞媒介

陳建守說,現在我們正要邁入一個資訊分析整合的年代。過去書籍代表著經驗、知識的傳承,而現在有不同的載體,分擔著相同的任務。我們與其悲歎書本之死,還不如思考如何將過去活字印刷的技術與現代電子產業結合,重新創造新的可能性。

人文知識的用處?史家在其中的角色與責任

陳建守翻轉了大多數人看來是悲觀的出版和知識傳遞生態。既然問題被轉化為「如何合作」甚至是各司其職,各有所長。那另一個問題是,在其中史家的角色和責任為何?

他說,歷史是一門追求真相的學問。專業史家無法被取代的特點之一,在於他們對於史實細節的描摹能力。這個能力之於這個時代有其助益也有其危險。一旦史家捨棄了這門領域的專業,闡述不佳的歷史,使真相的追尋有所缺失,僅管它可能變成一部好聽的故事,卻不僅遺漏了歷史本身複雜的面貌,也可能引導他人濫用歷史,且基於虛假的宣稱作出錯誤的決策。

線上線下整合的考量?數位時代裡的紙本書——胡川安

在張鐵志跟陳建守相繼提到人文學科的責任之後,胡川安以故事網站前主編的經驗出發,分享自身以媒體作為實踐場域的觀察。胡川安當時在故事身兼網站主編和專欄作者,規劃許多線上內容和線下出版品。

為什麼要做線上線下整合?

相較於 GOOGLE 上找到的片面、破碎的資訊,以及缺乏脈絡的關鍵字搜尋,胡川安相信真正的知識是需要經過挖掘、理解和轉化的。因此,當他做專題的時候 ,只要是重要議題,流量就不會成為首要的考量,而是先思考要怎麼從生活中找到線索,形成串聯各個事物的脈絡。現代所需要的知識,恰好就是要能夠建築起自己的系譜跟脈絡,以便面對未來。

從脈絡化、系統性和完整性的程度來看,胡川安認為書還是略勝網路一籌。他說,網路搜尋到的內容是點進去看完就結束的東西,書還是比較具有系統性。如果想要好好掌握一件事,就需要花長一點的時間讀完一本書。因此,若要將人文知識傳遞給下一代,書仍然是較為重要的媒介。

製作線上專題的考量?

胡川安說,網站一開始希望嘗試把歷史做得有趣,然而歷史除了「有趣」以外還有什麼重要性?它跟我們的關係又是什麼?他認為,歷史與現在、未來存在複雜的指涉關係。一方面,我們如何理解現在的世界,將決定我們怎麼看歷史;另方面,許多現在或未來會面對的問題,過去都早已發生過。

故事專題的規劃,正是來自於這樣的理念。胡川安說,故事內容的規劃有個重要特點,即產製具有觀點的專題,盡量讓歷史具體化,透過不同的表現方式強化觀點,例如故事早期曾推出線上直播,增加作者、書評人和讀者的互動。在這樣的設計之下,讀者得以從歷史中尋求共鳴。

線上知識彙整成線下出版:網路時代的書本

產製內容豐富的線上專題之後,下一步呢?胡川安以剛出版的《關鍵年代》為例,裡面收錄的內容都是兩年前故事網站刊出的系列文章。在作者群討論和凝聚共識之後,花了兩年的時間將文章整理成系統化的知識,集結成冊。

他說,網站上持續產製這麼多的文章之餘,在線下做一些更細緻的串連跟統整,即脈絡化,是重要的。《關鍵年代》的作者都很年輕,他們的文字反映了現代人如何看待從臺灣觀點出發的歷史,甚至是反思當前政治問題的基礎,這些都是翻譯書做不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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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座的前半部分,三位講者依序分享「故事」成立前後十年的媒體生態樣貌,媒體作為一種知識傳遞媒介,史家或閱聽人可以如何重新自我定位,以及「故事」如何透過數位媒介與實體出版,進行線上線下整合。講座最後,三位分享人透過三個問題進一步展開對話,再次聚焦「人文知識」、「媒體」和「閱聽習慣」三個新媒體時代重要的關鍵字。

Q:前面我們反覆討論「人文知識」的傳遞,它的重要性是什麼,為什麼需要被重視?

陳建守說,現代人直觀認為問題出現,就是要解決問題。人文知識之所以經常被質疑為無用,就是因為它無法提供一個明確解答。但這真的代表人文知識無用嗎?對陳建守來說,儘管不能提出一個具體解方,人文知識扮演的角色卻是百家爭鳴的知識中,混合兩種異質的「溶劑( solution )」

回應陳建守提到的 solution 的雙重意義,張鐵志提出了 intelligence 和 intellectual 的對照。前者是「聰明」講求的是解決問題的效率,要求單一解方;後者是「智慧」、「智力」,強調的則是批判、創造和思索的能力,甚至是同理心,更接近人文知識的內涵。

他說,臺灣社會儘管已經民主化,但仍然有威權時代遺留下來的問題,即批判能力不足。這從「拚經濟」經常成為政策單一指標可以看出來,拚經濟本質上就是追求效率的表現。人們缺乏長遠思考的能力,不在意政策整體規劃,人文知識所能補足的恰巧是這個臺灣社會這個長期面臨發展的困境。

人文知識需要透過載體,要發展作為「溶劑」或提供批判思考視角的功能。胡川安從自己在大學任教的經驗切入,認為人文知識最需要培養的不外乎是「閱讀」和「寫作」

他說,寫作形式早已不侷限於散文和小說,任何網路文章和 FB 貼文都是寫作能力的展現,這些內容產出考驗著書寫者引起他人注意的功力。引起讀者注意有其危險性,所以他認為,這就彰顯了人文素養的重要——至少你得發佈的是內容正確的文章。人文知識所能輔助的就是培養證據查找的能力,以及在閱聽過程中,判別的敏感度。

Q:關於現在的媒體生態,你們有什麼樣的觀察?作為一個人文知識媒體,「故事」可以做些什麼?

媒體最大的問題是缺乏想像力。」張鐵志甫聽完問題說。他認為,讀者對深度內容其實還是很感興趣,端看我們能不能找到新的方向傳遞人文知識。

胡川安接著說道,現在這個時代,就算是非傳院出身的人也可以做媒體,所以如何經營媒體似乎已經不是「專業訓練」的問題,重點早已轉向至自身的人文素養能否吸引大眾目光。這十分需要即時互動,所以他認為傳統媒體式微或許是必然。

最後,陳建守則著眼於思考媒體百家爭鳴的時代,我們要怎麼突破現況,未來新媒體能走出什麼新的路線?他樂觀認為,紙本媒體的時代該回來了,我們得做一本性感的雜誌。

Q:在眾多紛雜的資訊中,你們會如何建議閱聽人篩選網路資訊?

張鐵志說,他相信參與講座的聽眾們都是對人文媒體有興趣的人,也有辦法自己篩選想看的東西,而非盲目相信權威,因此大概不需要教導大家如何篩選好內容。他認為,比較重要的或許是如何說服站在「對面的人」,包含同溫層外的人或長輩。若要達成這個目標,大家應該更加關注的是,不論是內容產製或接收端,對於優質新聞有使命感的人,能否不低估自己的影響力, 一起在無形中逐漸形成一個網絡( network )去對抗主流媒體

然而,閱聽人和媒體從業者結盟之前,要如何找尋自己的核心價值,建立一套篩選知識和思考的圖譜?陳建守轉向了更微觀的視角——「回歸自己」。他說,過去會強調多元,意即去中心化,但他更想強調的卻是下一步的「再中心化( recenter )」。要從自己開始,重新建立中心,不論多麼多元,都要試著找到一個核心,並圍繞著它思考跟吸收資訊

最後,緊接著「再中心化( recenter )」的討論,胡川安提供一個更前置的建議——如何避免被單一視角、知識綁架?胡川安說,他曾透過課堂期中報告,要求學生深度了解任一媒體的內容產製過程,包含內容的目標對象(TA)、是「誰」寫了這些文章。結果收齊作業之後他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才是被綁架的人。

「因為很多媒體我都沒看過。」他笑著說。不被單一視角綁架或意識到自己正被綁架,其實只需要回到生活當中的交誼圈,因為有別於虛擬世界多由相似的人構成,現實生活中會有不同領域與年齡層的人,藉此便可以避免單一視角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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