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或許比完好的建築更具意義──讀《生活在廢墟》

得知《生活在廢墟:你所不知道的考古學家與他們的一百種生活》(下文簡稱《生活在廢墟》)這本書的出版,真是令人振奮。考古學家經常帶著一種不尋常的眼光,小心翼翼地考察「很久以前」的故事,這個「很久以前」可是回到幾千年前、甚至幾十萬年前的史前人類生活。

生活在廢墟》的作者瑪莉蓮.強森(Marilyn Johnson)是考古學業餘愛好者,本書大致從作者回顧自己從報名田野班開始,到參與考古田野工作的經歷,學習考古挖掘的技能與重要觀念,也深入描寫與身邊的考古學家日常生活相處的細節。他們如何思考人類的過去,對今天的我們的意義又是什麼?雖然面向的是想探索考古學的讀者,但與一般考古學科普讀物不同,並不會直接討論到專有名詞或理論本身。

我以為當代的考古學家背負的是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刻板印象,已經不只是「印第安那瓊斯」那種獵奇式的想像,主角以超乎常人的冒險行徑,掠奪寶物並帶離出土地。

回想起 7 月 1 日傍晚,我盯著漢本遺址被指定為國定遺址的新聞報導配圖,看得出神,那是遺址發掘出土的照片。漢本遺址經過挖掘後,逐漸拼湊出原來住民的住民,並還原東海岸到北海岸的史前樣貌,除了一般常見的陶器、石器外,更發現豐富的金屬器、玻璃、瑪瑙等外來物質。而從出土遺物、生態遺物與聚落相對位置,與當代東部原住民族群(阿美族、撒奇萊雅族、蘭陽平原噶瑪蘭族、北海岸巴賽族)的關聯性來判斷,可以推測其祖先來源。

遺址挖掘現場,搶救是臺灣考古學家忙不完的工作 (Source: TEIA@Flickr

今日的考古學家經常要為開發活動進行環境影響評估,也是文化資產保存的關鍵防線。如漢本遺址的出土,不僅讓學者感到意外,還充滿驚險,考古學家為了「搶救挖掘」千年歷史,不惜成為「承包商」進駐,但公路總局顧及施工進度落後,遺址區域又太大,曾決定公開招標找新的民間考古團隊。在看似在文化資產概念普及的社會中,考古學家卻須面臨另一種殘酷的現實——在人們質疑「人命難道沒有比遺址重要嗎?」、「明明有別的方式保存,為什麼一定要現地保留?」時,對於一條安全回家的路遲遲未建好的強烈不滿,因此轉嫁到遺址上,使考古學家還可能會被指控是「文化資產至上主義」。

我想起去年年底曾收到一則臉友的訊息,問「我和原住民的生活沒有交集,考古遺址與我是不是跟沒關聯?」這是很直白,但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就像問「瞭解人類的起源,對我們今日的生活有什麼實際幫助嗎?」我真想答可能沒有吧!世界上的每個謎團不一定都有個標準答案。

生活在廢墟》也是作者聽課堂、演講或研討會的思考筆記。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提到謝伊(John Shea)的「人類起源考古學」,是一門以非正統的方式設計的課程。有別於記敘體的教學方法,謝伊帶領學生留意描述時可能帶有不自覺的偏見,也進一步區分詮釋和觀察的差異,比如許多人熟知的「舊石器時代」與「新石器時代」就是常見的二分法,切割距今 250 萬年前,這類將故事一分為二的簡化邏輯,卻使我們忘記故事可能還有第三面、第四面和第五面的複雜性。

幾年前,我曾看過一件裝置藝術作品,一座直立式的白色建築物脫離土地而飄浮於半空中,卻仍然以彩色絲帶與地面的一些舊物品「藕斷絲連」著。我們以為自己離開了土地與萬物的聯結,事實上人與環境、與器物的關係是藕斷絲連、剪不斷的。

「即使是我們每天使用的東西,經過深入的調查,也會透露新訊息。」作者在書裡如此說道。如果把車當作一件物質文化來考查,車體與外裝因為日常頻繁地使用而有所折舊、破損,此時考古學家就必需定期為車子進行內部保養與維修,但外部仍然必需保持使用的痕跡,而這些痕跡中就可以找出日常是如何使用這輛車子。

生活在廢墟》也告訴我們,廢墟或許比完好的建築更具深刻意義,當它與人的目光交會時,廢墟既體現過去的時間,又與當下的時刻聯繫,個人的命運、城市的歷史或王國的毀滅,在活著的廢墟重新交織在一起。可以說,考古學家的工作就是在活化廢墟的歷史。

「生活在廢墟」能解讀為考古學家的日常,如何與泥坑、遺跡或人骨共處,而田野工作的地點常是與過去的人群活動歷史密切相關。(Source: Capture The Uncapturable@Flickr

「生活在廢墟」能解讀為考古學家的日常,如何與泥坑、遺跡或人骨共處,而田野工作的地點常是與過去的人群活動歷史密切相關。而《生活在廢墟》的書名靈感,其實源自於作者看到一位考古學家身穿的 T 恤印製的標語,那位考古學家曾申請上百份工作,卻找不到有給職的職位,這件事反映了考古學家就業的現實問題──進行研究需投入的高昂代價,這與探索文化的浪漫想像形成對比下,顯得十分諷刺。

而在臺灣的考古研究情況也不甚樂觀,經費投入與人才培養皆不足的情況下,自然也難喚起大眾對文化資產保存的共鳴。或許正是這種不友善的研究環境與條件,更能突顯考古學家們冷靜、務實與堅毅的性格,在枯燥乏味的工作中,仔細探尋人類過去遺留下來的痕跡。對於大眾來說,考古學家的工作儘管充滿魅力,卻也容易忽略期中艱辛的一面。

如同作者在書裡引述古典考古學家康那利(Joan Breton Connelly)的見解一樣,考古學家某方面來說,可能與 B 級冒險片中的印第安那瓊斯差不多──「他們都以超越常人的行徑,追逐過往的微光 ; 他們都不斷試煉意志、耐力和機智 ; 他們都在馴化和格式化的生活之外,而是在奇風異俗、果敢與真實中生活。」

留言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