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與島】阿公好像跟我認識的不一樣?翻開遺留的「經歷簿」,走進鹽田少年的精彩人生
作者:蔡佾霖

被海水淹沒的鹽田旁,魚塭夾縫間一塊畸零地上的三戶人家中,那間感覺隨時會倒的木片房,就是阿公的家。

木片房其實是一間三合院的邊間,進到屋內,你會感覺時間好像凍結在過去。廚房沒有瓦斯爐,只有一個大灶,不但是阿嬤煮飯的地方,也是晚上小孩生火燒洗澡水的遊樂場。再進去是阿公、阿嬤的房間,對小時候的我來說,那裡是個動物園──壁虎、蟲子、老鼠都住在那個房間裡。

有次盛夏的夜晚,爸爸帶著小學的我住在阿公家,天花板好幾隻壁虎爬來爬去,深怕他們掉下來的我,就算汗水浸濕睡衣,還是緊緊裹著毯子,對著爸爸說:「阿公家好多寵物喔 ! 」阿公就是生活在這個「庄腳所在」的人。有時,阿公會親自寫信來勉勵我們這些「金孫」,像是要上小學的時候,阿公捎來一封信,他工整有力的字跡飛舞在紅線白紙上,「佾霖,你已要上小學,切記要認真用功,好好讀書。」收到信的我,瞬間感覺自己好像長大了,「上學很重要」的自覺油然而生。

後來阿公到臺北暫住。他總是帶著厚重的眼鏡,有時坐在沙發上看書,也會教我一些功課。某天下午,他帶著我到文具行,他走來走去、翻著書櫃,最後挑了一本國語字典給我,說道:「要好好唸書喔!你喜歡歷史喔?那以後要捧死人骨頭喔,你敢嗎?」

不過,喜歡讀歷史的我,那本字典總是沒有用在正途。每次查字作業總是拖拖拉拉,字典後面的歷史朝代表總是讓我分心,一個小學生因此知道了「冉魏」、「後蜀」,幻想這些朝代發生了什麼事。有時候,我不禁心想,阿公為什麼這麼愛叫人唸書啊?

筆者(右一)與阿公和兄弟姐妹的合照。(Source: 蔡佾霖提供)

阿公好像跟我認識的不一樣?

在阿公長住臺北的日子,有時候我會跟他聊天。有一次跟他一起唸英文字母,唸到最後一個「Z」的時候,阿公就說:「不對啦!這個在日本時代叫 zedo!」模模糊糊間,好像突然意識到阿公以前是日本人。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始終沒有機會好好地對他進行「口述歷史」或「田野訪談」。對我而言,阿公就是一個很有氣質的、有讀過書的人,當我犯錯的時候會叨念:「若是佇日本時代,老師足嚴,敢有通予汝按呢。」

經過《認識臺灣(歷史篇)》的薰陶,我才知道阿公的人生不在冉魏、後蜀的那張表上。阿公離開之後,我才知道他就是經歷過日本時代的小孩,在戰後成家立業;經歷了漫長的戒嚴之後,在第一次政黨輪替時溘然長逝。當年看字典的乖孫,也真的念了歷史學,可惜來不及告訴阿公──「捧死人骨頭的是考古學啦!」

然而,對於阿公的過去,我還一無所知。某天,爸爸拿出了一袋阿公的遺物:「你念歷史,你看看這些,我看不懂。」一本本的帳單、族譜、切結書、命書,「真不錯,都是研究戰後臺灣社會的史料。」翻到最下面,壓著一本粗糙的舊簿子,上面寫著「經歷簿」。

翻開經歷簿,我墜入了阿公的童年,跨越時空,認識了那個錯過的少年。爸爸問:裡面寫什麼?於是孫子拿著「經歷簿」,講阿公的故事,一些連爸爸都不知道的故事。

阿公神秘的「經歷簿」。封面依稀仍能看見被塗掉的大日本海軍旗的紅日,以及後來被補畫上了的中華民國旗幟圖案。(Source: 蔡佾霖提供)

鹽分地帶少年郎

1925 年(大正 14 年),在嘉義東石的一個小漁村裡,一名鹽工的三子誕生了。由於基礎教育漸漸普及,這名鹽工之子在 8 歲的時候,被送進過溝公學校讀書,他也是家中 9 個孩子裡唯一念過書的。在公學校的日子,雖然成績不是很好,但相較於其他學生普遍缺課的現象,阿公拿了好幾回的全勤獎。

公學校畢業後的阿公,考進了鹽水公學校的高等科。所謂的高等科,其實是為沒有繼續升上中學校的畢業生開設的兩年制補習教育。高等科的兩年期間,阿公寄宿在鹽水的一戶人家。阿公還特別在手稿裡記下「受益永久義教導」,我想,對他來說,那段可以念書、學習的時光,一定特別懷念也深刻。或許,阿公當年那封信,是希望要上小學的我也能明瞭追尋知識的快樂。

經歷簿中嚴謹地記錄著阿公在校的各科成績與出缺席狀況。(Source: 蔡佾霖提供)

南進政策下的屏東街快速發展,屏東街很快升格成了屏東市。畢業之後的阿公,跟著祖父一起南漂求職,大老遠跑去屏東車站的大和旅社附近住了幾個月,這段經歷連老爸都深感訝異。沒想到,這一去得了急性盲腸炎,只好回嘉義街上找李外科開刀,「期間受到親人、朋友的照顧,如海一樣深。」

出院後,阿公回到了有著熟悉海味的東石。念過高等科的他,無疑是鹽分地帶的高知識份子。根據一位畢業於朴子公學校高等科的老人家回憶,「有高等科學歷的人可是很搶手的!還沒畢業,郡役所就會問要不要去上班?」阿公也因此在保甲事務所找到一個助理職位。

這時,已經是 1942 年,戰爭的陰影壟罩臺灣,皇民化的政策更如火如荼地推動著。阿公報名國語講習所專任教師的「煉成會」,開始他的教師生涯。說到這裡,爸爸插嘴了!「原來是日語老師喔!難怪庄頭的人都叫他老師,我一直以為是教漢文的。」這不禁讓我想起某年,父親與我趁著掃墓回到東石老家,鄰居的老人家走來問說:「啊!這就是明安的大孫,現在在教書喔?」「較早你阿公也是老師,我講話的條理就是跟他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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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淘拍岸,起伏人生

畢竟那是一個戰爭的時代,時局的變遷不是一個小人物可以決定的。在「全島要塞化」、「決戰」 的氛圍下,阿公也被徵召入伍,他隨著軍隊一路往南移駐,先是在臺南師範學校一帶駐守,又轉移到高雄仁武的烏林一帶屯駐巡邏。就在這裡,阿公得知終戰的訊息。不知道阿公有沒有聽到玉音放送?他心情又是如何呢?

終戰後的臺灣,一切都在交接與重建,有讀過書的阿公短暫去戶政事務所協助後,居然又開展了一條驚人的支線劇情。

1949 年,中共軍隊已經攻進福建,甚至逼近沿海地區。雖然戰況非常緊急,阿公卻跟著嘉義布袋的大豐行前往泉州、安海一帶「航商」。爸爸再次驚呼:「我不知道他有去跑過船耶!」其實我也很驚訝,這時候去福建是很冒險的事情,我將視線移到對頁。「等等!他還去香港耶!裡面寫說他去香港航商,但是失敗了。」爸爸更加驚訝:「我都沒去過香港,阿公居然去過。」

而後,商貿失敗後的阿公,回到了東石老家。手稿的最後一則記事是與阿媽結婚。接下來,就是爸爸也熟知的阿公的人生了,剖蚵、曬鹽、種田,艱苦求生養育小孩的生活。

手稿的最後一則記事,是阿公與阿媽完婚。(Source: 蔡佾霖提供)

日治時代多采多姿,到了戰後歸於平淡,幸好有這部手稿,再現了少年阿公的人生。雖然看起來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歷史,但卻是我們家族重要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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