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春歲月繪製出的《臺灣歷史地圖》故事
作者:黃清琦(地圖主編)

盤算一下,這本《臺灣歷史地圖》的草稿圖繪於 2001 年,地圖集裡收錄的地圖,最早做於 2004 年,而製作整部地圖集的規劃,起源於 2006 年我向張炎憲老師(時為國史館館長)的提案。怎麼說,我為《臺灣歷史地圖》的製作,竟然已經耗費了 15 年的青春!

現在重看 10 年前寫的《臺灣歷史地圖集》計畫書,不禁汗顏。「3 巨冊,150 單元,1 年半完成」,這可得做幾百張地圖,讀多少本史料?當時年輕僅憑著一股銳氣的我,居然在張老師面前口沫橫飛,張老師微笑聽完後,只問我一句「國史館以前做過地圖集嗎?」,我回答曾做過清史地圖集,張老師即拍版「好,那應該做。」

後來我在吳密察老師的劈頭勸誡下,暫緩了《臺灣歷史地圖集》的計畫。吳老師說:「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一下子寫這麼大的計畫,做得到嗎?就從一張圖歷練起吧!」建議我先從一張重要的史料地圖,即清代官方最詳細的一幅圖— 1880 年「臺灣輿圖」(夏獻綸主持測繪,余寵繪圖)做起,這就是《臺灣輿圖暨解說圖研究》的緣起。

後來我到臺灣歷史博物館歷練三年,累積臺灣史的研究基礎,整理館藏地圖史料,公餘繼續埋首臺灣歷史地圖的繪製。2010 年我辭掉博物館公職,正式以「青刊社地圖工作室」獨立創業,陸續製作《臺灣戰後人口普查地圖集》、《高雄古地圖及歷史地圖集成》等圖集。2013 年起,在臺灣歷史博物館的經費支持下,由遠流出版社(智慧藏)出面承接「臺灣歷史地圖繪製與合作出版」計畫,我擔負地圖的繪製工作,期程兩年半。

全力投入臺灣歷史地圖的繪製工作後,前一年半進度順利。然而期程最後一年,我卻接連歷經一連串家事磨累,我的姐姐、爸爸相繼過世,其間我第二個小孩誕生。尤其爸爸過世對我打擊甚大,大半年我如行屍走肉,完全無心工作。最後的圖文整合工作,和審委希望增做的部分地圖未及製作,是由出版社委請美編救火完成。特別感謝遠流黃驗總編輯、臺史博研究組黃裕元的支援和堅持,才讓《臺灣歷史地圖》驚濤駭浪中在 2016 年春天出版。

臺灣不是孤立於世界的島嶼

如果臺灣史的地圖,每一張的範圍都只有臺灣島,那不只是很單調,而且昧於國際勢力經常影響臺灣歷史發展的事實。所以,我做荷蘭人東來時,繪製了荷蘭自西班牙獨立的背景地圖。做鄭成功攻打臺灣前,製作了「閩南鄭氏史蹟分布圖」,除描繪鄭成功祖籍南安縣石井、少年時(7-19歲)居住於安平官邸(晉江縣安海)、從金門料羅灣誓師東渡的相關地理位置,還能解釋鄭成功將熱蘭遮城易名「安平」的思鄉情懷。

做清代與日治時期地圖時,也必須以清帝國和日本帝國的疆域圖,已解釋臺灣在兩個帝國下的組織架構與地位。

還原過去的地理空間

比如「鄭荷交戰地圖」,如果沒有對臺南市區(即 2010 年縣市合併前的省轄臺南市)在 17 世紀時有三分之二在海底,以及安平為沙洲(漲潮時為島嶼)的空間認知,從現在的地理和生活知識,很難想像或理解鄭成功從鹿耳門水道穿越一大片海域,登陸於普羅民遮城的北面,然後以普羅民遮城為基地跨海圍攻熱蘭遮城 9 個月,以及荷軍為何視熱蘭遮城為要塞,卻不在鹿耳門駐防,認為鄭軍不可能渡過鹿耳門水道的歷史事實。

「二二八事件在臺北」,當時大稻埕諸文藝場所、臺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在今行政院)、警備總部(臺北州廳內,今監察院)、步兵營砲兵營(今中正紀念堂)、廣播電台(二二八公園內,臺北市二二八紀念館)都已滄海桑田。如果不考證標出這些地點的位置,如何理解二二八事件在臺北的爆發與擴大?

還有「黑水溝」的來歷,見「冰河時期的臺灣」。黑水溝是古閩江下游,還真的在海底刻畫地較深,產生較強水流,多少渡臺悲歌產生於斯啊。

回歸歷史事實與脈絡

「日本帝國疆域圖」描繪事實上成立的「滿洲國」國土,首都為新京。滿洲是當年許多臺灣人幻想能施展抱負的新天地,許多老一輩的臺灣人有「滿洲經驗」。如果依照把滿洲國視為傀儡政權的史觀而抹去,強行描繪為東三省,把新京標為長春,這反而是昧於事實了。

「日本地名移植臺灣」,這張圖我與許多朋友有許多不同意見討論。

當然,我承認用「移植」字眼過於強烈,可能不夠客觀。如果狹義的地名移植定義為「一群居民從原居地遷徙到新居地,把原居地的地名帶來新居地」才稱為移植,比如 New York 之於 York,那麼日本時代這些地名改變,幾乎都不算地名移植。但如果考慮到當時若非臺灣受到日本帝國的統治,這些城市根本不可能改為這批日本地名。因此我認為「移植」或許用字過當,但這些地名之所以改名,依然是強烈受到日本文化與政治勢力的影響。

有些地圖也呈現一些微小細節。比如「二二八事件」這圖,底圖臺灣的行政區域是「八縣九省轄市」劃分。8 縣可以對應日本時代五州三廳,一般民眾容易理解。9 省轄市存在的時間很短,尤其大新竹市、大嘉義市、大屏東市存在的時間只有兩三年,小臺北市也僅存在到 1968 年。然而我必須忠實以「八縣九市」,因當時報紙報導、檔案和統計資料都是按照這樣區域劃分的。

又如「韓戰形勢圖」,全圖在設計上北韓、蘇聯、中國(大陸)用陣營為同一色系,南韓與美軍佔領下的日本為另一色系,並註明日本為美國佔領。我還特別在地圖上標出釜山、巨濟島和濟州島三大戰俘營的位置,以點出戰後共軍戰俘 1 萬 4 千多人遣返來臺的關連。這些設計,企圖增強讀者對兩陣營地理位置局勢的認識,也更深連結韓戰與臺灣歷史間的關係。

讓歷史事件在地圖上生動起來

牡丹社事件相關地圖,從「牡丹社事件經過圖」、「琅嶠下十八社分布及族群關係」到「恆春縣行政區域圖」。這一系列地圖描繪解說在牡丹社事件前,清政府控制範圍僅到枋寮為止,以南雖有漢人屯墾,但清政府視為荒地禁埔,化外之地,與恆春半島各民族間的複雜關係。

牡丹社事件經過圖,以解說圖標繪琉球人於高士佛社人所殺,卻由日本人強出頭,出兵登陸於漢人居住地車城附近,大戰發生在加芝萊社旁的石門,但日本戰略目標自始就訂為牡丹社,把琅嶠番下十八社總頭目為豬勞束社把晾在一邊。而清朝雖派日軍兩倍的大軍渡海馳援,卻守在枋寮番界前,與日軍前哨對峙,一彈不發。而牡丹社事件後,清廷把枋寮以南改為恆春縣,地圖開疆列入版圖,一夕之間琅嶠番上下十八社畫分各里,就這樣齊名編戶了。

至於諸多戰爭與事件地圖,比如「鄭荷戰爭」、「施琅攻臺」、「林爽文事件」、「日軍攻臺戰役」、「國共戰爭」、「古寧頭戰役」、「八二三砲戰」等,也都是利用戰役點、事件和解說方塊等元素的有機組合,在地圖上讓戰役或事件活動起來。

從文字史料做出前人未做過的地圖

圖集裡某些圖,比如清末臺灣府城街道圖可以參考當時馬尾船政學堂流傳到法國珍貴史料地圖轉繪,當然街道路線的校正需要另費一番功夫。

其實我更喜歡面對的挑戰,是從文字文獻史料中,直接歸納整理成前人未做過的地圖(如果覺得此言過於托大,或可理解為全然由作者自行研發創作的地圖)。比如「二戰末期日軍配置」,這是利用日本內閣文庫的檔案直接轉做,終戰前夕第十軍(即原本的臺灣軍)膨脹到22 萬 7 千人,要知道戰爭前全臺駐軍僅 6 千人,全臺軍事基地寥寥可數,二戰已經使臺灣的軍事員額和設施大幅膨脹,而 1949 年以後國府的大軍更一度膨脹到 60 萬。

「外省籍人口來源」資料利用於人口普查資料,可以看出來臺外省籍人口主要來自中國大陸沿海及沿江省分,內陸與邊疆極少。

相比戰後公務員高普考各省定額(持續到 1992 年),各省分配名額以 1948 年人口調查為基準,造成了雙重的不公平,不僅是「本省籍」人口以 85% 的比例而錄取名額極低的不公平,中國大陸各省籍率取率的差異也以千百倍計,造成雙重的不公平。「1950 年後主要的撤退臺灣行動」,綜合從舟山撤退到滇緬「孤軍」測退臺灣資料,累計不下 30 萬人,一定程度補充並扭轉了 1949 年「大江大海」大撤退的刻板印象。

臺灣歷史地圖》的目標,除向臺灣民眾普及介紹臺灣歷史的發展,我原先就設定並期許作為國高中和大一歷史的教學用輔助教材。這是基於我參與撰寫、繪製課本 17 年的經驗,深覺臺灣不若歐美、日本,有非常成熟的教學用地圖集制度,作為歷史、地理學科教科書的輔助教材,對於學生有極不利的影響。

初版的《臺灣歷史地圖》大架構以歷史時期(荷西及以前、明鄭、清代、日治及戰後)為綱,總計包含臺灣歷史 66 個重要主題,將主題中的人、事、時、地、物等元素轉化為地理空間資訊,繪製 135 幅歷史地圖。除歷史地圖外,也搭配 28 幅荷西至日本時代的古地圖,以及 105 幅老照片,作為史料及輔助說明。盼以歷史地圖為主體,與文字、古地圖、老照片做有機結合,共同呈現臺灣歷史重大進程中的各個視角與樣貌,成為一部可輕鬆閱讀、深入感受的圖像臺灣史。

作為這本圖集的地圖主編,我很抱歉《臺灣歷史地圖》初版的內容還不盡完美,需要修正的部分還不少(尤其是請美編救火製作的圖,我很感謝出版社和美編最後的救援,但這部分的錯誤我必須概括承受)。這本圖集出版後迄今,我已經陸續重繪 20 餘幅地圖,準備好修訂再版的工作。

在我的規劃裡,「臺灣歷史地圖集」不會只有一種版本,面對不同的目標群眾,將分別製作專業版、科普版、外文版本。且不論如何,我一輩子都會持續修訂、改進、增補「臺灣歷史地圖」,以此圖集作為我一生的志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