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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美代子:相會於南國
作者:謝金魚、蔡曉林

1946年,日本戰敗之後,在各個殖民地或佔領區的日本人必須被遣返(日文稱之為「引揚」)回本國,許多人由此揮別了居住多年的家園與認識的親友,悲歡離合就在這些被「引揚」的人們之間產生,也因此有了許多故事。

在南臺灣,有兩個互不相識、卻同樣名為美代子的女孩子,分別是 12 歲與 4 歲的她們,在戰後先後被引揚回日本,各自展開了人生,卻在數十年後,用同樣的方式相會於故土。

一身之獨立

離開臺灣的那年,百瀨美代子已經是 12 歲的少女,生在臺南,燦爛的陽光已經是生命的一部分,她可能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回到日本本土求學、工作或者婚嫁,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那麼快。

她的父親原名山崎五十,出身於背山面海的糸島半島,是堂堂九州男兒,在當地的中學畢業後,前往北方的群馬縣桐生高等工業學校求學。畢業後,他留在當地的紡織公司擔任化學技師,而後,他在桐生高工的老師佐久間巖被延攬為臺南高等工業學校的應用化學科長,或許是恩師的招募,他先考取教員資格後,放棄了群馬縣的工作,甚至降薪三成渡海來臺,在 1932 年的 4 月報到,成為應用化學科的助手。

在臺灣人生地不熟的五十,不久後認識了來自長野縣的國文女老師百瀨美篶,美篶已經在臺灣待了很久,她剛從師範學校畢業就到臺灣,1932 年時,正在彰化女高服務,是一位女詩人,也是當時少見的職業婦女。兩人很快就說定了婚事,而後,五十以「婿養子」的身分,繼承了妻子的家族,改姓為百瀨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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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督府檔案內,百瀨五十(原名山崎五十)任職台南高等工業學校助手時的履歷

由於五十的表現優異,在他婚後不久,校方向總督府提交了公文,讓五十正式擔任臺南高等工業學校的教職,隨後,他以「助教授」的身分,開啟了研究生涯,在臺南高等工業學校早期的期刊中,超過八成都是五十的論文。而美篶在婚後不但沒有放棄教職,還持續在臺南跟彰化兩地跑,直到婚後五年才調任臺南第一高等女子中學。夫婦二人一起從事教育工作。他們的人生在南國開出了新的篇章,美代子是他們的長女,也是百瀨家族第一個生於臺灣的孩子。

然而,戰爭撕裂了一切,嗡嗡的空襲警報猶在耳邊。忽然,所有人都聽見了天皇模糊的聲音,隨後,臺灣不再屬於日本。一瞬間,天旋地轉,所有以為理所當然的事都被打破了。中華民國來了,要求接管所有臺灣的公私機關,就連臺南高工校也不例外,有些人很快就被遣返,但在青黃不接的時期,有些人因為被認為配合度高或有專才而被留任。

五十與美篶被留在臺灣,繼續教導臺南高工的學生與還在臺南的日本孩子,但他們托了親戚將美代子送回日本,他們並不知道在臺灣還有多少時日、若有萬一,美代子還能保障百瀨家不致絕後。換言之,他們是抱著葬身臺灣的覺悟留下的。

強忍著與父母離別的悲傷,年少的美代子搭上了船,前往陌生的日本,臺灣島越來越小,漸漸地看不見了,風中再也聞不到濃郁酸甜的熟果香或鹹鹹的炒米粉香,這些滋味成了美代子一生的鄉愁。

百瀨五十教授及其女美代子

「與其依靠著他人而活,不如作為一個人而活著。」

在美代子的人生中,父親的這兩句話一直是她的座右銘,因此,她自始至終都堅持作一個獨立自主的人。

在美代子回到日本後兩年,她的父母被解除了臺灣的職務,回到日本。但是戰後的日本民生凋敝,在臺灣醉心研究的五十,僅能找到普通高校的教職,美篶也不得不拿起鋤頭,以農作來補貼家用,由此落下了沉重的痼疾。

美代子身為長女,原應盡早工作貼補家用,但是五十卻希望她讀完大學,成為一個獨立的人,不依靠任何人而能堂堂正正地活著。在父親的支持下,美代子沒有把大學當成新娘學校,她努力地完成學業,而後在東京找到了專任的圖書教師教職,也與她的另一半完成婚姻大事。即使在今日的日本,大部分的女性在婚後通常會辭職、成為專職主婦,但是,美代子並沒有離開工作崗位,她與母親一樣成為當時少見的職業婦女。

職業婦女的身分、曾在臺灣的背景,更讓她跟別人家的母親比起來,顯得格格不入,「是個奇怪的媽媽」長子曾經如此表示。

她的餐桌上不是日式炒麵、是臺灣的炒米粉,她會讓孩子吃鳳梨龍眼等臺灣特產的水果,鄉愁變成了家族的飲食記憶。不平則鳴、有話直說的直爽個性,讓她在面對社會制度的缺失時也毅然挺身而出,為了婦幼權利再三請願。當然,這樣的個性讓孩子們有些困擾,甚至有些埋怨外祖父:「為什麼不把媽媽生作男兒身呢?」這剛烈的個性究竟源自何處,從不曾來過臺灣的孩子們百思不得其解,或許,那就是臺灣人的直爽不羈吧?

前衛而獨立的美代子,唯一的缺憾就是與父親聚少離多,身有教職,她只能在每年暑假帶著兒子們回長野看父親,他們也都不曾說起往事,因此在孩子們的記憶裡,只記得外祖父是個務農的老爺爺,並不知道外祖父與母親在臺灣生活的細節。

1989 年,五十去世後,美代子深刻地感受到無法報答親恩的憾恨,如何告慰父親在天之靈?成為美代子思考多年的問題。在退休之後,她擔任生命線的志工,長達十五年安撫人心的生涯中,她或許因此得到了答案。

晚年的美代子安排自己住進照護機構、堅決不依賴兒孫,並在律師的見證下,立下遺囑將一半的財產捐給成功大學。在她去世後,她在遺書中如此陳述己心:

「我衷心相信亡者能藉由生者的記憶重生。但願透過捐贈獎學金,能令家父的靈魂,在校園學子腦海中浮現百瀨五十這個陌生日本名字的瞬間,得以重返魂牽夢繫的成大,持續從事他醉心的有機化學研究。如此,我將死而無憾。」

這是她留給兒子們的信,也是對父母、對故土臺灣的家書,她捐出的不只是一半的財產,也是她一半的生命、一半的心。

成大受贈「百瀨五十教授與泉美代子女士紀念獎學金」,由蘇慧貞校長致詞

回到母親的故鄉

同樣與南臺灣結緣深厚的時岡美代子在 1941 年出生於高雄,直到 1945 年日本戰敗,還只是 5 歲小女孩的她隨家人返回日本。

時岡美代子的父親出身於日本富山縣,1926 年左右前往臺灣總督府擔任土木相關的人員,先是在台灣各處奔波,最後落腳於高雄。根據時岡的回憶,父親十分擅長數理相關的知識,在臺灣總督府表現良好。在戰敗後,也曾與百瀨五十一樣,收到國民政府慰留的信息。至於美代子的母親則是 7 歲至結婚前就開始居住在臺南,對這個城市有深刻的記憶。

美代子如今仍健在,年過七旬的她典雅端莊,唯獨說起父母時,似乎又回到了純真的少女時代。美由於年幼時即離開,對臺灣的印象並不深刻。回到日本後,在家庭環境的薰陶下,美代子持續接受教育,她曾經夢想要從醫,但終究沒有走上這條路。很快地,她在親戚的介紹下結了婚,在育兒期間,仍然就讀了日本女子大學,甚至還進修食品科學課程。

當我們問起她的求學歷程,她靦腆笑著說:「當初選擇唸女子大學只是因為離家近。」雖然如此自謙,美代子的學習熱忱仍然處處可見,喜愛莎士比亞文學的她參與了慶應義塾大學的通信教育講座(註:類似於空中大學的制度)的英美文學課程,並在 1995 年順利拿到了學位。除此之外,美代子也將自己的生命經歷出版成書。

我們常預期灣生終身不忘臺灣,但是在不同個案上,臺灣的影響仍有不同。對時岡美代子而言,灣生的身份並不影響她在日本的生活,早年她並沒有特別的印象。隨著年齡漸長,在父親離世後帶來的思念之情,只能透過追尋記憶來得到安慰,而臺灣又在此時逐漸回到她的生活中。

美代子想起幼年時曾經有一位臺灣女士受雇照料她們一家,雖是雇傭關係,但是彼此之間建立的情誼並未因海峽阻隔而斷絕,在這位女士去世後,仍由她的丈夫持續與美代子一家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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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今日,時岡美代子女士仍與成大有所往來。圖為成大 85 年校慶時,美代子訂製的成大餅乾與禮物。

現代的通訊發達,一通簡訊就能聯絡彼此,看來即時迅速,但是人與人卻越顯疏離。反而在美代子一家的故事上,長輩們珍重地以書信往來,維繫著跨越時間與國界的情誼,更顯不易。除了感念這樣的情感交流,也希望能讓病中的母親有所慰藉,美代子決定以父母的名義捐贈一筆獎學金贊助故人的孫女。

巧妙的契機將這段隔代的緣分帶回了南臺灣,原先美代子以為對方就讀於臺北醫學大學,輾轉去信後得知原來她最後進了成功大學就讀,在兩邊校方的協助下,這筆獎學金因此落腳於成大,正好回到了美代子母親精神上的故鄉。

該獎學金至今已經建立了超過十年,嘉惠了許多成大的學生並且鞏固了臺灣與日本交流的橋樑,有些受獎學生日後也前往日本工作。設立獎學金之後,美代子只造訪過成大兩次,並且未見過任何受獎者,儘管口上說著因為害羞而不敢親自與這些學生們見面,但她仍然仔細閱讀他們的資料並且熱切地與他們通信,並且每在重要時節都不忘問候成大的行政團隊,即便未曾謀面、未曾就讀過成大,但她的生命也與成大連結,結下了新的緣份。

「我所思念的父母在臺灣與日本兩國之間即使沒沒無聞,卻是摯愛貴國的人們。」

美代子抱著這樣的心願,希望能夠在思念父母之餘,表達對臺灣的情感與感謝。對於美代子而言,這筆獎學金是建立在超越國族情誼之上的情感,來自於一個思念父母的女兒對前人的懷念,而這樣的心思也因為獎學金被承襲下去,一年接著一年,建立起連接著臺日之間的緊密羈絆。

在戰後的浪潮中,人的離散是尋常之事,但是從臺灣被「引揚」回日本的人,既要面對從臺灣失根之痛,又要適應既熟悉又陌生的日本本土,他們見證著那個時代,又多是沒能留下自己聲音的人。

兩個美代子的故事,恰好反映著兩種不同的人生,看似背道而馳的人生,卻又是一樣堅韌、熱情地活著,最終,又相會於南國的土地上,同樣由成大承繼了她們的思念與期望,寄託給下一個世代。

記憶,涓滴「成」流由國立成功大學贊助製作,希望從校園角落出發,一窺這所南國學府的古老故事,與它和在地之間剪不斷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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