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跨千年的意識拼貼畫──讀《最狂野的夢》

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歐洲,是個浪漫主義盛行的時代。特別是文學,起源於德國,卻大成於英法。特別在英國,有被稱為湖畔派文人的威廉華茲華斯、柯勒律治和騷塞等人,更是浪漫主義文學的奠基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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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派文人的威廉.華茲華斯 (左)、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 (中) 和羅伯特.騷塞 (右) 等人,是浪漫主義文學的奠基人物。

同一時期的英國也是鴉片流行的年代,客棧、酒館、雜貨鋪、藥店隨處可見鴉片的蹤跡,一個同時把鴉片視作毒藥和靈丹的詭異時代。醫學上,臨床觀察和實驗已證明鴉片能對中樞神經造成無可挽回的損害,因而被定性為「毒藥」。但對低下階層而言,鴉片卻是治療或舒緩霍亂、肺炎、肺結核等流行惡疾的「靈丹」,且價格低廉,唾手可得。更重要的是,對於剛在北美吃了敗仗、連年征戰導致國庫空虛的帝國政府而言,它早已成為國庫收入的主要來源,是外強中乾的大英帝國的重要經濟支柱。因此政府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浪漫主義文學強調發掘社會環境對人性的壓抑,人在現實與理想之間的掙扎與矛盾,理想幻滅的失落無奈與憤世嫉俗。鴉片作為精神藥物來使用,則可以透過扭曲人的精神狀態與感官意識產生幻覺,使人得到某種靈性體驗,得到從現實的桎梏之中短暫解脫的快感。

這樣的特性正和對現實不滿、尋求精神出路的浪漫主義文人們一拍即合,成為他們創作靈感的源泉,再由他們的生花妙筆娓娓道來,影響了整整一代英國人。該時期的英國文豪,由柯勒律治到托馬斯.德.昆西,由拜倫到雪萊,以迄《雙城記》的作者狄更斯都是有名的癮君子。由他們的生活足跡以及作品的字裡行間都可以見到鴉片的影子。借用狄更斯的名句:「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例如柯勒律治據說就是服用鴉片後產生幻覺,夢遊忽必烈的宮殿,醒後便寫成了傳世長詩《忽必烈汗》。受柯勒律治的啓發,托馬斯.德.昆西於 1821 年出版了《一個英國癮君子的自白》,沒想到洛陽紙貴,以其迷幻詭譎又優美的文字征服了無數英國人,不但奠定了其大師地位,且使藥物/癮品文學(Drug Literature)正式成為西方文學一個流派分支,並影響日後無數作者。

由愛倫.坡到百年之後「垮掉的一代」的先驅傑克.凱魯亞克。由現代派文學的奠基人物法國詩人夏爾.皮耶.波特萊爾的名作《惡之華》,到被稱為藥物文學創新之作、同為「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威廉.布洛斯的作品《裸體午餐》。無不試圖以文人的浪漫視角向世人展示藥物/癮品與人之間的愛恨糾纏,以及人心深處意識空間的幽暗深邃。

這些藥物、癮品的作品都是為了嘗試解答一個人類學家、歷史學家、藥物學家和醫生都不斷思考的問題﹕人為何會上癮呢?

之所以要回顧這麼一段歐美文學史,是因為接下來要介紹的這本由英國學者理查.羅吉利(Richard Rudgley)所著的《最狂野的夢:從《金驢記》到《裸體午餐》,跨越兩千年的迷幻異域》正好就是一本關於歐美文學史上大放異彩的文學作品選輯。當然,其中的作品並不侷限於十八、十九世紀。書中收錄的文本時間長達上千年,由西元二世紀阿普留斯所著的《金驢記》開始,到中世紀馬可孛羅關於山中老人如何使用大麻培訓刺客的典故,再經由十六世紀英王詹姆士一世關於反對吸菸的《反菸草》節錄,以迄十九世紀湯瑪斯.德.昆西的《鴉片之樂》。理查.羅吉利調轉筆鋒,又從二十世紀柯南.道爾關於福爾摩斯使用古柯鹼的體驗,再到傑瑞.霍普金斯描述 1970 年代古柯鹼如何成為年輕人潮流標誌的《古柯鹼意識﹕美食家之旅》。

用作者的說法,這部收錄跨越上千年各色文本的選輯,目的在於回應西方民眾把人類濫用藥物歸咎於「一切始於六〇年代」這個迷思,指的是上個世紀六〇年代起源於美國,以濫用藥物來對抗主流文化和價值的「垮掉的一代」。

作者理查.羅吉利是一位博學多聞的學者,有深厚的博物館學、民族學與人類學學術背景。理查.羅吉利致力於以非傳統的手法主持電視節目與寫作,把象牙塔內深奧難懂的知識普及予大眾,也因此曾被老派學者批評為顛覆份子。在本書之前著有《必需品﹕麻醉品文化史》及《精神作用性物質百科全書》,有豐富的藥物學知識。

本書以歐洲獵巫時代為開端,介紹了種種圍繞女巫用各式草藥制作迷幻藥物,以及使用以後引發各種迷幻體驗與怪力亂神的奇聞軼事。接著,以數篇類似人類學考察報告的文章,詳細描述了美洲各地土著使用藥物的情況,各式成癮或致幻草藥如何與當地宗教、禮儀或慶典結合,成為人神溝通的媒介。

亞洲則是本書的第三站,講述了大麻的起源,以及大麻在中東、伊斯蘭世界是如何千絲萬縷地與宗教和文化結合的關係與典故。「鴉片」則是本書的一大重點,作者以十九世紀浪漫主義時期,與二十世紀現代主義時期的數篇歐美文學的經典代表作,來呈現歐美知識人或藝術家對鴉片的愛恨糾纏。書末幾章則圍繞當代百年種種迷幻的化學藥劑,由古柯鹼、乙醚到 LSD 等等。

細索書中取材的文本,確有不少令人驚喜之處。例如本書第三章提到,在馬可孛羅的著作中,有段情節講的是山中老人如何利用大麻來培訓年輕人成為刺客的典故。根據馬可孛羅的憶述,山中老人名曰阿勞丁,是穆斯林刺客組織的頭領。傳說他在美麗的河谷之上建有自己的堡壘,並在裡面吸納信徒把他們訓練成刺客。「我在此便不重述他的故事,解釋山中老人如何對年輕門徒下藥,讓他們服下哈希什(刺客「Hashishin」,或作「Assassins」就是由此而來),將他們關進充滿各式娛樂的花園裡,讓他們藉由物質享受,淺嘗天堂滋味,以此強行換得消極、不加思索的服從。」  

再如本書第五章摘錄了傑瑞.霍普金斯的〈古柯鹼意識﹕美食家之旅〉,講述七〇年代,古柯鹼等藥物如何挾勢電影音樂之風潮,成為潮流代名詞和個人身份的象徵:

為什麼會有人願意花標高百分之一萬的價格來買一個明知道被嚴重摻徦的產品﹖在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一九七年代初,古柯鹼提供的不只是一種化學的欣快感……也讓你在生活中享有更高的身份。總而言之就是地位不同。在一個毒品導向的社會,古柯鹼成了美食之旅。

傑瑞.霍普金斯(Jerry Hopkins) (Source

這樣的設計布局,按作者的說法,至少有兩個目的。首先這個文本是跨越千年的時間向度,目的就是要告訴讀者,人類與成癮物質或致幻藥物的糾纏,並不止於六〇年代,而是自古皆然,與人類淵源極深,「不過吸毒早在古典時代就不是什麼新鮮事,史前史學家目前認為石器時代人類已知使用多種精神藥物。人類運用精神性草藥的先例,約可回溯至一萬三千年前。」

的確,不少考古學家及人類學家支持類似說法。例如文化人類學家泰倫斯.麥堅拿(Terence McKenna)就曾指出,成癮或致幻藥物與人類的進化有著密切的關係。許多證據顯示,當人類的祖先原始先民還在非洲草源上生活時,已經懂得運用一種致幻蘑菇,適量服用致幻蘑菇可以增強他們的反應神經,以提昇狩獵的能力,而獵獲的增加,則能使族群食物來源得到保障,族群因而壯大。甚至,更一步的服用,所導致的幻覺或強化意識,開啓了大腦某些功能的運作,繼而意外地促成了語言的產生。

至於作者的第二個目的就是要向大師致意。序文開頭引言﹕「意識是幅剪貼畫」,是威廉.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的名句。他的成名作《裸體午餐》就是以文本拼貼的手法寫成,被稱為「剪貼畫」風格。以作者的說法就是:「剪貼是煽動性行為,這樣做某方面是為了突破白紙黑字強加的極權專制。」

威廉.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 (Source

人的意識是虛幻莫測的,而精神藥物的刺激使感官受到干擾錯亂後,更能使各種意念、符號、感受混亂而變得更為迷亂。作者似乎就是刻意以一種雜亂無章、非理性的佈局,去安排書中的篇章來呈現這種變化莫測。也就是以虛幻來描述虛幻,嘗試打破作者對文本的壟斷,而開放給讀者自由解讀和體會,頗有幾分羅蘭.巴特「作者已死」的況味。

當然,這樣的風格讀者是否接受則是見仁見智,筆者不敢妄下定論。但就實際的閱讀角度而言,該書文本收錄範圍甚廣,時間跨度也長,且不少文本與作者也不為漢語世界所熟悉,即使筆者大學時有修讀藥物史已具一定基礎知識,且每章開頭都有作者簡單的導讀,但筆者在閱讀時也頗感吃力。若讀者本身尚無具備一定的歐美文學史與藥物史的基本知識,則進入這些文本作者當時身處時代與創作背景會有些隔閡,結果將會是霧裡看花、管中窺豹,難以對問題有全盤的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