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地位的轉捩點:一部唐史,有半部是屬於女人
作者:師永濤

中國大概是世界上少有的既束縛女人們的身體和內心,又為女人們建立諸多紀念碑的國家。這紀念碑就是貞節牌坊,它們被修建得華麗張揚,而且通常刻有朝廷頒布的皇帝的聖旨,那些把貞節操守看得比身家性命還重要的女性們,被當做標本刻在石頭上。

但奇怪的是,對於男人們來說,他們卻可以在黑夜裡無限放任自己的欲望。這樣的事態對於歷史影響的嚴重性,以至於我們提起所謂的封建社會,就會想到貞節牌坊,女權主義者也會因此而對男人深惡痛絕,對社會更加絕望。

但是,在唐代,中國的女子,命運是多麼的不一樣。據《古今圖書集成》記載:古代女子列入「閨節」、「閨烈」的烈女節婦,唐朝女子最少,僅五十一人,宋朝為二百六十七人,明朝為三萬六千人,而清代則數量更龐大──我們今天看到的貞節牌坊,大多數為清代所立。

黃氏節孝坊(Source:wikipedia)
黃氏節孝坊(Source:wikipedia)

中國歷史上僅有的兩位女皇帝就出自唐代,其一為歷史承認的唯一女皇武則天,其二則是自稱文佳皇帝的陳碩真。

永徽四年(六五三年),也就是唐高宗李治即位的第五個年頭,一個叫陳碩真的女子在今天杭州的淳安縣起兵,自稱文佳皇帝,十一月兵敗,陳碩真被俘殺。

史學家翦伯贊稱她為「中國第一個女皇帝」,其實她只在位一個多月即被消滅,但對處於貞觀之治光輝之下的唐帝國來說,這不啻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彼時,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則天才從感業寺中還俗,三十七年之後,她成為武周的皇帝。多年之後,還是在杭州,一個叫方臘的人深受其同鄉陳碩真影響,起兵反宋。

在唐代的歷史上,永徽四年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年分,這一年,李世民的兒子和臣子們因為奪嫡遺留的權力殺戮進入高潮。皇帝李治和擁立他的舅舅長孫無忌在這一年產生了巨大的間隙,原因就是長孫無忌藉由擁戴之功開始弄權和擅殺。

此時魏王李泰已幽死於均州,高陽公主駙馬房遺愛是其心腹,貞觀年間曾助李泰奪嫡,因此受牽連。長孫無忌除了坐實房遺愛夫妻的謀反罪以外,他更將此事嚴重化和擴大化,包括當世名將、丹陽公主駙馬薛萬徹,巴陵公主及駙馬柴令武夫婦,荊王李元景,吳王李恪,全部被牽扯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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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無忌(Source:wikipedia)

永徽四年二月初二,房遺愛、薛萬徹、柴令武遭處斬,李元景、李恪、高陽公主、巴陵公主一併賜自盡。但這依然不算結束,長孫無忌攜此餘威整治了另外一批政敵。

宰相兼太子詹事宇文節,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江夏王李道宗均因與房遺愛關係近密而獲罪,流放到嶺南。接著,長孫無忌還將李恪的同母弟蜀王李愔廢為平民,安置在巴州;房遺愛的長兄房遺直貶為春州銅陵尉;薛萬徹的弟弟薛萬備流放交州;同時還罷除了房玄齡在太宗廟陪祭的殊榮。

長孫無忌一手導演的這一幕大清洗,在歷史上被稱為「高陽公主謀反案」,其主角高陽公主是唐代最有故事的女人之一,正史記載高陽公主有寵於太宗李世民,深得父皇喜愛。於是約在貞觀十五年(六四一年)前後,高陽公主十二歲左右時,由太宗許配下嫁於開國名相房玄齡第二子房遺愛。

但這位皇女在世人眼中流傳最廣的故事,則是她和三藏法師玄奘的高徒辯機之間的情事。在女作家趙玫的筆下,高陽公主是唐代第一位以色欲而伏誅的貴婦。

永徽四年,是三個女人的時代,一個造反的女皇帝,一個謀反的公主,和一個藏鋒的未來帝國女皇帝。正是這一年長孫無忌的肆無忌憚,才讓武則天成為下決心收回皇權的李治得力的助手,在此後的五年中,武則天幫助自己的丈夫擊潰了貞觀朝最後的遺老長孫無忌的勢力,一躍成為帝國最有權勢的女人。

也正是從這個時代開始,唐代大大小小的歷史背後,都有著女人的存在,今天我們翻看《舊唐書》、《新唐書》甚至《資治通鑒》會發現,在中國歷史上,唯有唐代,出現在史書中的女子形象最多,而且她們參與了歷史的進程,留給了後人深刻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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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公主陵壁畫(Source:wikipedia)

高祖李淵的太穆皇后竇氏,或許是開創唐代女政客歷史的第一人,這大概與她的皇族血統有關──竇氏的母親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姊姊襄陽長公主。

她出生時就有些異象──「生而髮垂過頸」,但這僅是開始,到三歲時頭髮就長到與身體一般長短,這情況容易讓人聯想到她的見識方面出了問題。一般,父母是不會寵愛這樣的孩子的,倒是當皇帝的舅舅甚是稀罕,因而養於宮中,受了不少薰陶。

她也不令舅舅失望,幼時就能給宇文邕進些諫言,如宇文邕不愛突厥裔皇后,竇氏便偷偷地規勸說:

四邊未靜,突厥尚強,願舅抑情撫慰,以蒼生為念。但須突厥之助,則江南、關東不能為患矣。

由此竇皇后的政治頭腦可見一斑,也足以讓人對古人的經驗產生懷疑:原來頭髮與見識並不成反比。

後來,隋文帝楊堅受北周禪,竇氏大哭道:「恨我不為男,以救舅氏之難。」父母急忙掩其口說:「汝勿妄言,滅吾族矣!」駙馬竇毅曾經對妻子襄陽長公主提出要求:「此女才貌如此,不可妄以許人,當為求賢夫。」──經過廣泛而苛刻的「比武招親」,最終「雀屏中選」的東床快婿也非尋常人,乃是未來的唐高祖李淵。

李淵
李淵(Source:wikipedia)

李建成、李世民、李玄霸、李元吉、平陽公主都是她的親生子女。

婚後竇氏「喜好」書法,竟與李淵寫得一模一樣,李淵的手下也分辨不出,所以她常替李淵批些公文,就此開了唐代女人替丈夫處理公事的先河,可以說後來武則天批奏章是有例可循的。

竇氏在李淵反隋之前就去世了,時年四十五。據說她生前曾經勸說李淵不要把好馬留在家裡,要及早獻給皇帝,以免引起隋煬帝楊廣忌妒。李淵當時沒有聽從,而後來不得不被迫獻馬以打消皇帝的疑心。李淵回想竇氏當初的勸言,歎息著對子女們說:「如果我早聽了你們母親的話,哪裡到這地步。」

李淵登基以後,追封她為皇后,並追謚為太穆皇后。李淵之後不曾再立皇后。

在中國歷史上,曾經有過數位姓竇的皇后,可查的有六位,分別是:西漢孝文竇皇后、東漢章德竇皇后、東漢桓思竇皇后、北魏神元竇皇后、唐太穆竇皇后、唐昭成竇皇后。竇氏得姓始祖是夏禹的六世孫──龍,可見,這個姓氏從其開始就是從龍的命運。

從竇氏開始,因為女子活躍在帝國政治的前沿,有唐一代,女子的人格完整得多,她們是為了自己而活,不願接受性別的枷鎖。

中國女權,對於妻妾婢的人身權來說是一直在提高的,在繼承權上則一直降低,在婚戀觀上則變化更加複雜。從東周到南北朝,整體是從保守到開放或者說混亂的過程,從隋唐到清代,又是從開放混亂到保守的過程,唐代正是這個轉捩點,但並不是最高點,它的婚戀自由程度恐怕低於漢朝,更加不像南北朝那麼混亂。

但正是處於轉捩點,使得唐代的女子地位達到一個社會的平衡點,也正因如此,一部唐史,有半部是屬於女人。

在李世民的時代,他的背後是小名叫觀音婢的妻子,這個聰慧賢達的女子後來成為中國歷史上皇后的代名詞──長孫皇后。在唐代的歷史中,長孫皇后和竇皇后一樣,儘管早逝,史書對她們著墨不多,但卻影響了一個帝國的命運。

長孫皇后是一個十分值得體味的歷史人物,她具備一切成為禍國妖姬的特質:她出生於隋仁壽元年(六○一年),父親長孫晟是北魏皇族拓跋氏之後,母親高氏是北齊皇族後裔,兄長長孫無忌在李世民登基路上居功甚偉,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首;

她美貌多才,十三歲(大業九年,六一三年)即嫁給李世民,深得夫君愛惜;她生育力強,有三子四女,分別是李承乾、李泰、李治、長樂公主、城陽公主、晉陽公主、新城公主;

她在武德末年儲位之爭期間,與房玄齡「同心影助」李世民,並在玄武門之變當天親自激勵將士,是深受秦王府舊將愛戴的主母;她賢淑、優雅、智慧、大度,用現代最流行的一個說法就是:知性女子。

在長孫皇后僅存的一首〈春遊曲〉中,我們可以讀到這樣的詩句: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豔妾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簷邊嫩柳學身輕。花中來去看舞蝶,樹上長短聽啼鶯。林下何須遠借問,出眾風流舊有名。

當皇家園林裡的桃花在春日盛開時,深閨中的美婦萌生遊興,前去看花間蝶舞,聽枝頭鶯啼。她驕傲地認為,井上剛剛綻放的桃花之所以嬌豔,是因為「偷」得了她紅潤的面色;簷邊初發新芽的柳枝之所以纖柔,是因為「學」到了她窈窕的身姿。

不必打聽姓名,世人也曉得她是誰,她的風度超群早已名聞遐邇──詩中人暗喻長孫皇后。無須多言,這是一個才貌雙全、以「林下之風」自許的奇女子。

但這位起點比武則天好十倍的女子,選擇了一條遠離權力毒藥的道路:做一位安分守己,同時也深謀遠慮的皇后。她自稱不涉朝政,卻時常以古事設喻勸諫皇帝,更留下「朝服勸諫」(以迂迴策略保護大臣)的美名;不允許自己的同母兄無忌為宰執,卻因不願留下「恃寵」惡名而向李世民求情,赦免了少時曾虐待她,又參與謀反的異母兄安業。

貞觀十年六月二十一日(六三六年七月二十八日),長孫皇后在立政殿去世,時年三十六歲。同年十一月葬於昭陵,謚曰「文德」。

貞觀時期,唐太宗治理天下,長孫皇后掌管內廷,那也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長孫皇后自始至終以自己的方式支持夫君,是太宗的賢內助。

在唐代的皇后中,長孫皇后決不是最有權力的,但卻是最受尊敬和愛戴的。長孫氏勤奮讀書,一年四季保持不變。讀書使她增強智慧,積累知識,增廣見聞。她生活簡樸,需求不多。無欲則剛,這是人所共知的。她樹立了一個儉樸的榜樣,在貞觀初立的時代異常重要。

從青梅竹馬到賢慧皇后,長孫氏短暫的一生,享盡平凡夫妻的至情至愛,以及母儀天下的尊榮崇敬。這位貞觀之治的重要推手,僅以其柔而韌的背影,浮現於幽幽青史,獨絕千古。

後來的武則天,其一生的行為準則都籠罩在長孫皇后的光環下,或許稱帝本不是她的初衷,她最初也只是想做一個萬人愛戴的賢后。

《唐代的鄉愁》 是一部風格獨特又充滿趣味的歷史、 文化讀本。 作者富於想像力, 從日常細節和民俗時尚著眼, 努力爬梳史料, 透過衣食住行、宴飲娛樂、 城市發展、民族交流、莊園生活、 婦女形象、少年豪情、佛道寺廟、 長安興衰等主題, 串起唐朝生活史的方方面面, 內容繽紛多彩, 讓人看了有如置身萬花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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