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你需要的,就是停止作夢──讀《年輕的心,哭泣》
作者:waina
《月亮與六便士》中朝向畫家之路大前進的股票經紀人,還有《年輕的心,哭泣》裡的不斷向「藝術家生活」看齊的戴文波特夫婦,接下來還有在《浮生》裡培養女兒成為音樂家的單身母親。在「夢醒時分」此書單的三本選書中的角色們,共同的特徵即是都曾經活在一個巨大的美夢之中。

據說卡夫卡.法蘭茨在寫給好友的書信[1]裡,他提起一件關於閱讀的事:

 只有那種咬你、刺痛你的書才該讀。如果讀一本書不能給我們當頭棒喝,那又何必去讀? 難道是如你所說,為了讓我們快樂? 天哪!就算沒有書我們也一樣快樂。而真切渴望的書,必須是一把利斧,能鑿開我們心中冰封的海洋,我如此認為。

當我閤起《年輕的心,哭泣》一書時,心底浮起這段卡夫卡關於閱讀的個人觀點。因為《年輕的心,哭泣》正是一本會帶給讀者們這樣痛楚感的書。

關於閱讀《年輕的心,哭泣》一書,所感受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年輕的心,哭泣》一書,從男主角麥克.戴文波頓從二戰後退伍並進入校園開始,麥克是一個自命不凡的年輕人,他對自己期待不只是一個可以拿到哈佛文憑的退伍軍人而已。露西.布蘭──之後的戴文波特太太──參與了麥克所寫的舞台劇,進而兩人陷入熱戀。她崇拜麥克的文才,麥克為她的甜美外表傾倒。露西一廂情願地將麥克推進婚姻,對於他的拒絕暗示充耳不聞,並認為自己可以為麥克的作家夢出上一份力,這份支持即是露西的出身所給予她的可觀財富。然而,這筆錢成為他們的婚姻生活裡,一根尖銳的刺,將戴文波特夫婦的兩顆心刺穿,使得逐夢的他們漸漸地變得疲倦,力氣盡失。

戴文波特夫婦從市區搬到郊區時,邀請朋友來參歡新居,竟卻被比爾嘻笑嘲弄他們活脫是漫畫人物《Blondie and Dagwood》的翻版,從頭到尾像是當時白領階級中的模範夫妻。

婚姻初期,麥克帶著露西從波士頓離開來到紐約,並選擇一份從事商業文案寫作的工作,他打算以自己的力量去謀生,並且繼續寫詩與劇本,直到獲得出版社的青睞。在那之前,露西的財產與他們無關,是無涉於「他」的計畫。麥克認為這筆從天而降的財富會是抹殺夢想的毒藥,他出身自中產階級,認為白手起家才是令人自傲的生活模式。

戴文波特夫婦選擇去親近的朋友,也是同一群崇尚藝術的人們。越能與藝術沾得上邊的人,越是他們渴望結交的藝術家朋友。這樣的朋友並沒有包括麥克的同事比爾在內,他認為在市區裡掙扎地生活,才是為夢想奉獻的模樣,選擇在市區外的郊區生活,是一種會讓人窒息的生存方式。也因此當比爾嘲弄戴文波特夫婦就像漫畫人物般模範時,夫婦倆臉上頓時毫無血色,既蒼白又困窘。

麥克認定成為眾人所傾倒的藝術家之前,需要忍受謀生所需消耗的時間,也因此他與露西格外欣賞湯姆.尼爾森與保羅.梅特朗。兩位全然不同的畫家,湯姆繪製的水彩插圖獲得美術館的定期購入;保羅的油畫作品在親人之間擁有如藝術品般的讚賞。湯姆育有三子,在家庭與創作之間取得高明的平衡;保羅平日以木工來維生,擁有一間粗糙且充滿創作氛圍的木屋。

可惜的是,麥克的深層自我評價是消極且無信心的,他知道自己難以優雅地完成各種事情,不論是在交際應酬上的,或是在創作上突破。而露西.戴文波特成為麥克的妻子後,漸漸地感受到麥克的能力,不像他拒絕接受她的財產一樣的堅定。當露西失去對丈夫的崇拜後,如同喪失可以操控方向的舵,她對自己的人生毫無頭絮,她選擇接受心理治療。最後露西爆發對麥克的不耐,兩人離異,小說的第一部於此劃下句點。

以畫出美國當代生活的寂寥感聞名的 Edward Hoppe,於1931年 的《Hotel Room》畫作,彷彿為露西.戴文波特在第二部故事裡的處境量身打造,當她不斷地被男人的夢想棄離,她開始專注回自己。http://goo.gl/BGevWb

《年輕的心,哭泣》架構分為三部,第一部是夫妻共同生活的過程,第二、三部是二人離異之後的生活描述,第二部的敘述視角集中在露西,第三部則以麥克的生活為主。小說架構簡單好懂,讓讀者能專注進入戴文波特夫婦離婚之後的發展,當兩人拆夥,原本的藝術夢想是否可以獨自成行呢?相較麥克,露西似乎是握有較多籌碼的那個人,她選擇留在原本的生活圈,並保有與波士頓的朋友之間的情誼。

如果說麥克的致命傷是平庸,也許露西的致命傷可能是她的財富。露西進行例行性心理諮商時,向信任的佛恩醫生吐露,自己所聽到一席「預言」,這番話使得露西開始狂亂地想重整自己的人生:

哎,我無法想像很有錢是什麼感覺,我甚至沒多想過錢,因為我從來只想要很多才華─只要有適度的才華我就滿意了。不過,我猜這兩個東西有點像吧,擁有其中一樣就能讓與眾不同。生來就擁有其中一樣,已經比大部分人夢寐以求的還很多很多,但兩個都需要不間斷的責任感,如果輕忽或怠慢了,它們能帶來的好處就會空轉而浪費掉。最可怕的是,露西,空轉和浪費很容易就變成一種生活方式。

作家馮內果曾經讚譽《年輕的心,哭泣》一書的作者理察葉慈,「福婁拜之後,很少有男人如此同情人生悲慘的女人。」若讀者親自閱畢小說文本的第二章,很少有人不會對這句讚美點頭說是。露西正是理查‧葉慈發自內心,深深地同情的一個女性。

露西‧戴文波特恢復單身後,被一個年輕舞台劇導演吸引,並且如出一轍地擔任該名青年才俊的女主角,在前夫麥克的舞台劇輕易地以青春姿態登場;但這個導演男友鼓勵她奮力演出,直到她理解自己不是演員的料。於是,露西放下戲劇,思考自己也許可以投身寫作,開啟了與另一位懷才不遇的大學講師的相遇,這位講師情人更不幸的是,與前夫麥克一樣熱衷創作,等待自己的高峰之作的來臨,並且順便地陪葬了露西短暫的作家夢。

麥克與露西分開之後,單身身份讓他可以重拾追求女性的歡愉,只不過他樂衷的程度,幾乎會使得讀者們對他產生不悅,洋溢青春的女體讓他流連忘返,也間接使得生活失序。然而麥克與露西的一點根本性的差異是,他還有一點什麼,一種接近藝術家真材實料的稀微本事。麥克擁有一首詩,一首人人都喜愛唯獨他不喜愛的詩,人們對這首詩的喜愛使得他還能飄浮在一般人的生活之上,使他總有一種錯覺,誤認自己應該可以再寫出另一首佳作。

若不是這一首詩,麥克可能無法獲得大學英文教師的職位,而這份工作曾經對他而言,是一種沒有意義的工作。這首詩的存在,是麥克在逐夢之路上的飄渺燈光,是澆熄露西怒火的一桶冰水,是她對自己的人生浪擲於逐夢的憤怒;於是在她與麥克多年後的重逢,她向他舉杯,並唾棄過去的自己,她惡言直道:「藝術去死,好吧?多好笑啊,我們倆花了一輩子去追逐,渴望靠近任何一個似乎了解藝術的人,好像這就有幫助似的;從來沒有想過或許它一直離我們遠得無可救藥一說不定還不存在?」

露西與麥克的故事,不再文本上繼續進行,作者理查‧葉慈在此一席泣血告白後,給予他們倆一個無聲的句點。

理查‧葉慈的筆桿總是朝向任何敢於逐夢的人們,毫不留情地開了一槍。

事實上,《年輕的心,哭泣》不是他第一發子彈。他的第一本作品名為《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2]。這本作品的劇情聚焦在惠勒夫妻搬進郊區生活後,婚姻世界的分崩離析。《真愛旅程》中的惠勒夫妻與戴文波特夫妻的差異在於,前者仍有籌措生活所需的柴米醬醋茶的負累,後者坐擁著著妻子的財富作為後盾。共同點則是他們都是有著藝術之夢的人們,所懷抱的夢想都是平靜的生活不定期炸彈。

三本理察.葉慈的精彩作品。由左至右,分別是《年輕的心,哭泣》《真愛旅程》,短篇小說集《十一種孤獨》。照片由筆者提供。

能在理查.葉慈的一部又一部作品下的槍火存活的讀者們,應該都是能體會他的文字下的狠心。《年輕的心,哭泣》是一部向過於樂天,而欠缺實際認知的人們諫言之書。如果想要過夢想般的生活,你先得赤腳踩地,感受真實土地傳來的冰涼感,而這種冰涼感不只來自生活體驗,更多的時候是來自身邊的另一半。

如果能夠停止做夢,人生會不會就會停止受傷?但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斷地繼續做夢…….[3]


[1] 「我認為,只有那種咬你、刺痛你的書才該讀。 如果讀一本書不能給我們當頭棒喝,那又何必去讀? 難道是如你所說,為了讓我們快樂? 天哪!就算沒有書我們也一樣快樂, 而那些讓我們快樂的書,必要時我們可以自己來。 我們需要的其實是像一宗痛苦的不幸一樣深深影響我們的書, 就像我們摯愛的人死去,就像被放逐至森林中與世隔絕,就像自殺。 而真切渴望的書,必須是一把利斧,能鑿開我們心中冰封的海洋,我如此認為。」出自卡夫卡的好友馬克斯‧布洛德為他出版的書信集。參見Franz Kafka著,姬健梅譯,《變形記》(台北:麥田出版,2010)。

[2]《真愛旅程》的漢語版由時報文化出版。同名改編電影於 2008 年上映,男女主角由著名的電影《鐵達尼號》中傑克與蘿絲聯秧出演。男主角為演員李奧納多.狄卡皮歐,女主角為演員凱特.溫斯蕾。

[3] 文章標題取自於艾佛利兄弟二重唱於 1970 年代〈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的知名歌曲,歌曲中的 dream 可以當作是中文裡的白日夢,或延申為痴人說夢話的意涵,然而對於追夢的人們,再多的安慰及鼓舞都嫌不足。這首輕盈的民歌是一種時代的撫慰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