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國的呼拜,亙古千里── 讀《遠山的回音》
我知道有個傷心的小精靈
在夜裡被風吹走
這句歌謠的歌詞前面還有一句,她很肯定,但她怎麼也想不起來。

本書《遠山的回音》是美籍阿富汗裔作者卡勒德.胡賽尼(Khaled Hosseini)的第三本作品,如果說《追風箏的孩子》是用一段追尋的旅程,去描述阿富汗的美好時代與流亡苦難,《燦爛千陽》則是用穆斯林女性的日常去描述在阿富汗的戰爭與動亂,那麼《遠山的回音》則是以阿富汗為起點繞遍世界後,再回到阿富汗的故事。

《遠山的回音》一書封面。http://goo.gl/nsMFXV

帕麗,一個鄉下的小女孩,在阿富汗還沒經歷戰亂前的承平時代,跟著父親和哥哥進城,到她的繼舅舅當司機的富人家裡,就此成了繼舅舅老闆夫婦的養女。隨著時間流逝,她成為養母的生活重心,她在大宅裡生活,對自己真正的身分不復記憶,與原生家庭失去聯繫。

嚴格來說,帕麗並不是主角,而是一串鞭炮的引線,點燃每一個與其有關連的原生家庭成員,或是一些與原生家庭有牽連者。當帕麗進入養父母家,家庭的成員:養父、養母、主要的僕人──也就是帕麗的繼舅舅,雖然她已不記得這個事實──也因為帕麗的到來而展開他們的故事。

與前兩作不同的是,卡勒德.胡賽尼在本書中採取的書寫策略並不是鎖定在特別幾位主角上面。帕麗從鄉下到城市,又到國外生活,因此與她產生關聯的人物極多,每個人物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雖然每個人的故事描述所佔篇幅不一,但作者都將這些人物安置在恰當的位置上,筆者也能平順地讀出這些人物對於自身故事的流轉,以及為何如此選擇的情感基礎。

卡勒德.胡賽尼以慣用、帶點客觀冷淡的目光,去描述人和人之間的牽扯糾葛,而這種牽扯糾葛,則是最讓人惦念不已的。帕麗在這本書中,在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的敘事手法中,她就如同一條隱約的線,串聯起可能因為人物眾多而應顯得破碎的段落;依循這條線,線的本身也是一段故事,越拉越想知道終點是什麼。

在帕麗的這條線上,筆者需提到一個角色,就是帕麗的養母──妮拉。

帕麗與傳統阿富汗婦女樣貌格格不入的養母前去巴黎定居。養母妮拉是個菸酒不忌,既典雅又放蕩的女人。彷彿凌駕於眾人之上的她,對於帕麗既依賴又排斥,但也是她帶給帕麗一個迥異於傳統阿富汗女人的人生。

妮拉這樣一個女性角色的設定,是卡勒德.胡賽尼作品中第首次出現的人物,可說是反阿富汗、反伊斯蘭的一個象徵。然而,諷刺的是妮拉之所以為妮拉,完全奠基於阿富汗還沒有戰亂前對女人還算友善的承平時代。

妮拉一點也不想念阿富汗,但她本身就是阿富汗美好時代的代表。

BREAKFAST AT TIFFANY’S, Audrey Hepburn, 1961。在一群包緊緊的穆斯林婦女中,對於帕麗時髦養母妮拉模樣的想像示意圖。http://goo.gl/K5jh7d

我們回頭再來看帕麗,離開阿富汗的她,成長、結婚、生子、衰老。在這樣似無波瀾的人生中,她的心裡卻擱著一段不記得前一句歌詞的歌謠,就像對著群山大喊,聲音卻沒有從遠處傳回般耿耿於懷。

有一天,回音出現了,是從大西洋的另一邊,美國傳來的。

美國,自由國度的象徵,流亡難民的一線生機。在美國可以看到各式的異國料理餐館,這些異國餐館的主持者靠著故土的料理建構自己的美國夢,矛盾的是每一間餐館的存在,恰恰是一個鄉愁的代表。

年邁的帕麗找到了另一個帕麗,她親生哥哥的女兒:一個有著在美國開餐館的阿富汗流亡者身分的雙親;一個曾在小時候聽爸爸說姑姑的故事,然後把想像的帕麗姑姑當成是自己童年同伴的獨生女。

妳就是我,我就是妳。

不管相隔多久,距離多遠,一切起於斯也終於斯,這時的家國或故鄉,定義已經不僅止於地理上的界限,而是形而上的、深植於靈魂之中。

我看見有個傷心的小精靈

在紙樹的樹蔭下

帕麗終於找到窮極一生也想不起來的前一句歌詞。

前面提及帕麗周遭的人各自流轉,連她也離鄉去國,這是書中的一部分。書裡面還有一部分,是那些不能離去的,譬如帕麗養父母家的那棟大宅。

大宅曾經華麗卻空洞,主人們各有心事,它以僕人工作的聲音,映襯出主人家夫婦各自的寂寞。戰爭來了,主人一個走一個留,但相繼死去。忠實的僕人如同矗立的這座大宅,仍停留在原地,見證與迎接戰爭時期劃地為王、霸占民居的紛亂時代。當這個時代結束,大宅早已失去它華美的內裝,只剩千瘡百孔、殘破不堪的外表。爾後,援助阿富汗的各國人們進來了,他們在殘破的大宅中住下,為新生的阿富汗,重新萌芽的和平奉獻所長,為阿富汗和世界重新建立互動的橋梁。

無國界醫生組織(MSF)在阿富汗遭轟炸後的醫院繼續工作。攝: MSF/Hand out via AFP。https://goo.gl/X9mFIu

每個在大宅中住過的人,也有他們的故事,當然包含為新生的阿富汗付出的人們。他們各自有到達阿富汗的緣由。筆者必須告訴各位,卡勒德.胡賽尼的前二作都是將視角聚焦在阿富汗之中,因此當卡勒德.胡賽尼在本書給支援阿富汗的外國人一個故事篇幅,我認為不僅是因為他們對於新生阿富汗的付出,同時也展現了作者想拉大本書世界觀的野心。

與前兩作還有不同的地方是,卡勒德.胡賽尼以帕麗作為阿富汗人流轉世界的引線。帕麗童年的那座大宅,則是阿富汗經歷的時代的見證,將消逝的與殘留的都進行書寫。這是卡勒德.胡賽尼在前兩部作品中嘗試過的,但將兩者合併並交互牽連則是本書試圖嘗試的。

《追風箏的孩子》和《燦爛千陽》都是以人為主,透過人和人的生離死別、相聚離開而產生的情感糾葛去引導故事的進行。《遠山的回音》的布局則更為弘大:一個心裡始終有缺憾,卻一生無虞的女性和一棟在故國矗立,人們來去也沒有消失的家宅。作者將兩者有關的芸芸眾生連結成本書的內容。

卡勒德.胡賽尼因為自身的背景,出身於良好的中產階級卻因戰亂而流亡海外,失去了根,讓他的生命如同缺少一塊的拼圖,於是不停追尋。他的人生經歷,奠定了說故事能力的基礎,而在生命中始終缺少的那一塊,則反映在作品的主題中,不管是人和人的糾結還是普世眾生相,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的連結:阿富汗。

這是失去故國家土的人在作品中很容易出現的特點。有人說土耳其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奧罕.帕慕克的作品在「呼愁」,我則認為卡勒德.胡賽尼在他精心打造、勾人心弦的故事線背後藏著他不曾在書中開宗明義、直白說明的鄉愁。

從《追風箏的孩子》中的名言:「為你千千萬萬遍」,《燦爛千陽》中擷取自波斯詩人的部分詩詞:「數不盡隱身在她牆後的燦爛千陽」。《遠山的回音》中引用法爾西語[1]歌謠:「我看見有個傷心的小精靈」去貫穿整個故事,在在都可以看見作者對家國的想念以及關懷。

而這或許正是卡勒德.胡賽尼的作品總是觸動人心而深獲好評的原因。

卡勒德.胡賽尼因《追風箏的孩子》的暢銷,榮獲聯合國首屆人道主義獎,並擔任美國駐聯合國難民總署親善特使,透過他設立的卡勒德胡賽尼基金會在阿富汗提供人道援助。

我看見有個傷心的小精靈
在紙樹的樹蔭下
我知道有個傷心的小精靈
在夜裡被風吹走

句子終於相遇,就像對著看不見遠方重重山脈呼喊,聲音在縈繞迴轉,最後從口發出的話語仍傳回到身邊,亙古不變、千里亦不遠。

卡勒德.胡賽尼的前二部作品:
「為你千千萬萬遍」── 讀《追風箏的孩子》
「千瘡百孔的鄉愁」──讀《燦爛千陽》

[1] 法爾西語與普什圖語同為波斯語系之一,也是阿富汗境內最大最通行的兩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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