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幅地圖如何寫成一部世界史?──讀《從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

「世界史」可說是人類自有歷史意識以來,便不斷嘗試的寫作主題,案例之多大概已足以編寫成一大冊「世界史的歷史」。

之所以如此,跟「世界」一詞的模糊樣貌有很大關係,其範圍大小往往端看寫作者基於哪種標準。就以我們所熟悉的現況來看,所謂的世界就至少包含了歐亞、美洲與非洲各大陸,隨著人類之間的連結越來越緊密,地理上的多元性更造就了各大陸之間越趨複雜的交流。

這些都還只是空間上的問題,沒有考慮到主題的多樣性。該如何在政治、藝術、宗教、經濟、社會等,各種可觀察人類發展的面向間有所取捨,又是再次考驗撰寫者的難題。最後不能只流於單純的資料堆積,還必須總結成一個前後呼應、言之有理的論述。

簡言之,任何試圖撰寫世界史的學者,都必須在眾多選項中,尋找他屬意的界限範圍及詮釋角度,因而讓每部世界史都具備不同樣貌。

美國史家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的《文明之網:無國界的人類進化史》便從「全球化」的觀點,說明世界史的發展就是各群體不斷擴張聯絡管道後,進而發生交流與衝突的故事,史上幾個重要時刻,例如地理大發現或經濟大恐慌,都是以此為出發點來定位意義。撰寫世界史並非歷史學者的專利,生物學者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在其相當迷人的著作《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中,從環境地理、生態物種等條件,探討為何是歐洲人向外探索世界,進而踏上征服之路,並造就現在我們所熟悉的世界樣貌。

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 圖片來源:https://goo.gl/1Ud6Tq Photo By BerkshirePublishing, CC BY-SA 3.
麥克尼爾(William H. McNeill)。
圖片來源:https://goo.gl/1Ud6Tq
Photo By BerkshirePublishing, CC BY-SA 3.
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 1937-) 圖片來源:https://goo.gl/3DMuv5 Photo by Aude, CC BY-SA 2.5
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 1937-)
圖片來源:https://goo.gl/3DMuv5
Photo by Aude, CC BY-SA 2.5

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從科學、政治、宗教和帝國,到民族主義、貿易和全球化,十二個面向,拼出人類歷史的全貌》是馬可孛羅出版社繼《地圖的歷史:從石刻地圖到Google Maps,重新看待世界的方式》後,另一本與地圖發展史相關的作品。該書的基本前提認為,人類常透過地圖散發其所認定的世界觀,從中便可以觀察出他們所生活的時代樣貌。

在這點上,《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與《地圖的歷史》相當類似,不過兩者的論述重心不太一樣。《地圖的歷史》著重製圖學的發展,以及圍繞地圖的奇聞軼事;《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卻希望讀者更深入注意到,這些地圖與十二個關鍵歷史時刻的關係,換言之,這是一本以地圖為主題的世界史。

《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封面。 來源:ttp://goo.gl/611J3m
《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封面。圖片來源:ttp://goo.gl/611J3m

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的作者傑瑞‧波頓(Jerry Brotton)本身就是一位專擅地圖史的史家,在他看來,「空間」相當適合用來解釋世界史的發展。空間不單單只是客觀化、數據化的概念,還包括人類的詮釋態度,也就是所謂的「世界觀」。而地圖就是承擔了各種不同時代世界觀的媒介:

 世界不斷改變,地圖亦然。…這些地圖全部證明了一點:要瞭解我們世界的歷史,不妨研究一下地圖裡的空間如何測繪。空間是有歷史的,而筆者希望本書能透過地圖,稍微幫忙說出這段歷史。

換言之,地圖展現的不只是製圖者所認知到的空間範圍,還包括他們堅信不移的世界樣貌,而這往往又和其所生活的時代密切相關。十二幅從古老到現代的地圖,便能串起一段世界史。

敘事結構上,本書明顯具有三個層級。最小的單位是地圖,接著是製圖者的個人生命史,最後則放大到製圖者所生活的時代。全書的十二幅地圖,不僅蘊含了十二個人的生平故事,更將西元 150 年至 2012 年的時間軸,劃分成十二個各有主題的歷史斷代。

第一章名為科學,接著依序是交流、信仰、帝國、發現、全球主義、寬容、金錢、國家、地緣政治、資訊,其中包括不少《地圖的歷史》未能有機會深化的內容。例如〈寬容〉講述麥卡托的生平以及他的投影法。麥卡托活躍於十六世紀中葉的比利時,那時正好是宗教衝突越演越烈的時代。當時的統治者哈布斯堡家族身為天主教會的支持者,用強硬手段試圖撲滅所有異端分子。

因為麥卡托喜好鑽研古代哲學,差點被宗教法庭判處死刑,此次人生大劫並未消磨他探究宇宙真理的熱情,最後創造出以嶄新投影法繪製的世界地圖。麥卡托希望透過這份地圖,讓世人感受世界的浩大,任何衝突與此相比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寬容才能創造更和諧的理想世界。波頓提到麥卡托投影法在技術上的創新性時,也用多少為他平反的口吻提到:

這幅地圖沒有藉著把歐洲放在正中央來歌頌歐洲文明的美德,它所屬的宇宙學乃是著眼於超越十六世紀歐洲的神學迫害和分裂。麥卡托的世界地圖非但沒有展現自信滿滿的歐洲中心主義,反而間接否定這種價值觀,並尋找遍及全球空間和時間一種更大格局的和諧。

麥卡托(Gerardus Mercator),世界地圖,1569年。 來源:https://goo.gl/LE88sg
麥卡托(Gerardus Mercator),世界地圖,1569年。圖片來源:https://goo.gl/LE88sg

希望以地圖表現理念的不只麥卡托。活躍於十八世紀法國的卡西尼(Cassini)家族也是相當鮮明的案例。第九章〈國家〉提到,十八世紀正好是科學與啟蒙思潮萌發的年代,卡西尼家族受此影響,決心以最新的測量技術,描繪史上最清楚完整的法國地圖。這項耗費數十年的龐大計畫,在歷經各種困難後,終於漸漸拼湊出法國全貌。

暫且不論卡西尼家族的政治傾向,以及地圖在使用用途上的轉變(原先用來彰顯王權擴張,大革命後轉而為民族主義服務),波頓依舊認為,卡西尼家族的地圖具體而微地呈現出那個時代的重要精神:將世界化約成可客觀觀察的企圖心。

卡西尼家族的凱撒─方索瓦‧法西尼(César-François Cassini, 1714-1784)在1744年完成的法國地圖。 圖片來源:https://goo.gl/zMNcMY
卡西尼家族的凱撒─方索瓦‧法西尼(César-François Cassini, 1714-1784)在1744年完成的法國地圖。圖片來源:https://goo.gl/zMNcMY

作為一本世界史書籍,《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不可免地也討論到世界的演變趨勢。波頓認為,這十二幅地圖根本沒有所謂的優劣之別,相對的,在表現其所屬的時代精神上,都具有同等高度價值與無可取代的獨特性。就像他在書中表示:

觀看這些地圖的重點不在於其多大程度上反映製圖學或科學技術的進展。因為每一幅地圖對其使用者和其他人而言,都是一樣包羅萬象、邏輯清晰。

假使要用「更完美、更精確」的說法套用到不同地圖間的差異,無異於用相當自大的態度,否定了某一群人面對其所生活環境時,所做出的真誠反應。

本書內容顯示,因為歷史上的多元性,試圖尋找一幅毫無立場與意識型態的地圖是不可能的事情,世界史的撰寫何嘗不是如此?

每位寫作者基於個人經驗,使作品本身就具有一種獨特的世界觀。就以本書為例,以地圖為出發點便呈現作者本身的研究喜好與看世界的角度。波頓在本書最後如此總結他對地圖的看法:

所謂精確的世界地圖根本不存在,將來也不會有。弔詭的是我們不可能不靠地圖來瞭解世界,又絕對不能用地圖來再現世界。

將「地圖」套換成「世界史」,也相當適合用來形容世界史的發展。因為世界史,我們得以掌握世界樣貌,但寄望任何一本世界史能完整、毫無缺漏地再現歷史,卻又是相當不切實際的期待。這種不可能性或許讓人沮喪,卻也不斷提醒世人,人類的歷史發展容納了難以數計的多元價值。《十二幅地圖看世界史》確實以其獨特的視野,再次彰顯這項發人省思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