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神」的自白──讀宮部美幸《蒲生邸事件》
作者:侯家榆(爬蟲類,歷史系研究生)

「你改變了歷史,而歷史是事實的一部分。」

《蒲生邸事件》是一樁涉及時光旅人的懸案,事件發生在昭和十一年(1936 年)[1]二二六事件」前夕的東京,作為犯案現場的蒲生邸,將在之後被改建成一間平價飯店,並且會在 1994 年 2 月 26 日發生一場大火。在火災發生當時,大學重考生孝史正巧住在這間平價飯店,而後大火燒了起來,一場時光的逆旅就將孝史帶回了 1936 年的案發現場。

縱觀宮部美幸的作品,大略可分為三個系統:偏向本格、社會派的推理小說系統、時代小說系統[2]以及科/奇幻小說系統,事實上,這三個系統都是貨真價值的「推理小說」,只是後二者分別融入了日本「時代文學」與「奇幻文學」這兩種性格鮮明的文類,因此文字雖出於一人之手,卻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質感與味道。這樣說來,這部《蒲生邸事件》的風格,大概可說是「時代」與「科幻」兩大系統的混合體吧。

為了不爆太多的雷,只先談一件事,即「歷史感」是這本書很重要的一個關懷。

從古至今,若非天災,即為人禍。除了自然現象以外,大部分事實,也就是所謂「史實」,發生自於人類的行動。從人的角度,歷史是人類所創造的;但從歷史的觀點,事實等於人類,事實是歷史的一部分,是可以替換的。這是把孝史帶往昭和十一年的時光旅人的史觀。

當孝史在「那個時代」,曾懊悔自己對歷史的無知,心想如果穿越時空的,是對這個時代寥若指掌的歷史學家,也許會有所不同?「那個時代」的平田,卻在他不斷穿越時空的生命經驗中,質問自己改變歷史的意義何在。平田感到不幸,不只因為體認過人在歷史洪流面前的渺小無助,還因為他終生必須背負此一能力帶給他的罪惡感──身為一個「偽神」。每移動到一個不同的時代,偽裝成不同身分的凡人,哪怕作假的再好,時空行者永遠也只是個過客,他們的出現本身就是歷史事實的晃動,又難免因一己之念而對史實「動手腳」。時空行者心裡明白,他們僅能調整細節,誠然具有改變個人生死的能力,卻無法顛覆歷史的趨勢。歷史本身,就像是個能量守恆的系統;累積的,必須釋放。

作為一介歷史學徒者的形象,「如果能夠回到過去」是一個很弔詭的假設。歷史學者這個身分時不時給人一種古物愛者好者的形象,史學研究探討的課題,彷彿也無助於當今社會發展或政治現實判斷,因為我們關心的是木已成舟的事實與故亡之人。但,「如果能夠回到過去」,史學家大抵就成了「先知」。事實上,縱使歷史學者比其他人掌握更多過去的時空背景、史實的脈絡、甚至重要人物的性格,也不能夠「預知」如果改變原本會發生的事實,如果原本的重要時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那麼「過去的未來」會如何改道,因此,最好的方法是什麼也不做。

「個別生死沒有意義,對歷史無關緊要。」

因此不免暗忖,一個歷史學者讀了這本書之後,到底應該感到慶幸,還是不幸?慶幸自己拿來當飯吃的史識並不會被時光旅人給擅自改寫?憾恨就算能回到過去憑一身所學也毫無用武之地?又或許,也會有一點點內疚吧,歷史的罪人不存在,偉人也不存在,僅僅是一些作為歷史零件的個人,仰仗(或迫於)時勢,依循著人之慾望而活下去,最終成為歷史的一部分。明明搶先一步,知道一切的我們,到底有沒有資格批評他們呢?

宮部有雙通靈眼,不是通往陰間世界,而是通往人間靈魂之眼。

在主角孝史身上,同時帶著狂妄感──存在於昭和十一年──來自對「未來」的預知,與卑微感──存在於昭和六十九年──來自對社會、家人與自身身分,對「現在」的感悟;像他一樣不小心體驗穿越時間的外人,不免因這種旁觀視角而膽大,他尚無法體會,與這種天份相伴的「離人感」氣質所帶來的後遺症:不被任何一個時代所接受。對於那個偽神,比起孤獨的神的姿態,寧可懷抱凡人的憤怒,在「此世」活下去。


[1] 在這之前,有昭和六年(1931)的滿洲事變(即九一八事變),二二六事件隔年即發生中日戰爭。

[2] 現代日本的「時代小說」意指以明治時代以前時代(江戶時代)為背景的通俗小說,與歷史小說主要差異在於,時代小說的主要情節為虛構,以歷史事件和真實人物為基礎的成分較歷史小說少,有點類似中國的武俠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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