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澳門、廣州曾一家親?從一條清末鐵路的集資說起

這個夏天,逃犯條例在香港引起軒然大波,吸引不少媒體與民眾的目光。與此同時,今年二月曾引發熱烈討論的粵港澳大灣區規劃,卻泯然於眾人視線之外,更鮮少被臺灣媒體關注。究竟什麼是粵港澳大灣區?

粵港澳大灣區範圍(Source:香港旅遊發展局)

粵港澳大灣區是一個仿效日本東京灣、或美國舊金山灣的經濟圈,[1]實際的範圍包括香港、澳門兩個特別行政區和廣東省九市。[2] 在大灣區的介紹文件上,出現許多「香港、澳門與珠三角九市文化同源、人緣相親、民俗相近」等字眼,就連歷史學者都指出粵港澳(歷史上稱作省港澳)三地在歷史上不但景觀文化類同,人情網絡亦相通。但這究竟與經濟發展有什麼關係?為謂良好的「合作基礎」?[3] 而這所謂的良好「合作基礎」又是否適切於當下的香港呢?

其實早在 1949 年前,香港、澳門、廣州在經濟社會等已密不可分,單在香港一地便可觀察到不少三地合作的歷史痕跡。舉例來說,大家日常見到的中藥商位元堂便源自廣州,30 年代始在香港開設分店,而香港茶室蓮香樓也與廣州蓮香樓同源。至於人才方面,除了耳熟能詳的中國革命之父孫中山出生於廣東香山,香港地產鉅子李兆基也在廣東順德出生。而 20 世紀初,廣州粵漢鐵路風潮的領袖之一,出生廣東順德的黎國廉,更曾到香港籌款,爭取各界支持民辦鐵路,後來則乾脆移居到香港,成為香港南方詞人代表。這些人才因地利之便、人脈之廣,游走了粵港澳三地,促進三地的發展。

至於現在大灣區常提及的融資,這歷史上亦曾有發生過,就是粵漢鐵路廣東段(下簡稱粵路)大規模融資。

1905 年 8 月,清廷與合興公司簽訂合約,正式贖回粵漢鐵路的利權,但未確定是以商辦或官辦的方式經營。當時的鐵路副總辦梁慶桂、黎國廉等廣東代表到武昌會同湖北、湖南的代表一起謁見張之洞,最終達成了三省各籌各款、分段築路的方案。沒想到,兩廣東總督岑春煊執意以官辦來經營粵漢鐵路,打算以加征糧稅、鹽捐、礮台捐的方式,甚至要外債來抵制商辦,結果引起廣東紳商不滿。

1906 年 1 月 10 日,廣東紳商聚集在廣濟醫院開會,會上人士強烈反對岑的做法,堅持商辦。兩天後,廣州知府陳望曾等受岑春煊之命,前往醫院商討籌款方法,梁慶桂、黎國廉因言詞過激,被番禺知縣柴維桐以「破壞路政」罪名拘捕。廣州總商會於是宣布全體罷市,而部分紳商亦聚集於廣州明倫堂召開千人大會,擬將詳情電請北京同鄉代奏請求,要求撤革岑春煊等。

這場官紳衝突引起社會廣泛的討論,不僅廣東省內,遠在鎮江、上海的粵商都對此事議論紛紛。廣州九大善堂及七十二行商會更將籲論轉化成行動,擬定以股份公司形式實行商辦,透過集股二千萬元,以證商辦的可能性,從以使梁黎兩人脫罪。由於這一階段的集股相當成功,「破壞路政」一罪自然不攻而破,朝廷遂下旨要求岑釋放梁黎兩人,兩人最終在 2 月 14 日被釋放,粵漢鐵路於是全歸商辦,番禺知縣柴維桐也因而被免職。

梁慶桂遺像(Source:《式洪室詩文遺稿》)

獲釋後,黎國廉深受香港各界歡迎,香港報界、學界、商行紛紛替他舉辦歡迎會。黎國廉亦藉此呼籲香港各界繼續支持粵路集股。隨着黎國廉的呼籲,加上半愛國、半反官僚的情緒,各地民眾爭相認股,認股額一度高達四千多萬元。

黎國廉遺像,相片於 2016 年在 FZpig.com 小豬社區下載。網頁將原相件名為「1905 年滿清政府福州主要官員」,黎國廉正是相中其中一員(Source:福州小豬網)

事實上,其他粵路負責人也致電東南僑商,呼籲購買商辦廣東鐵股票,市場反應熱烈,截至 1906 年 10 月,認股額高達二千萬元。當中,在新加坡廣東幫巨商羅奇生被委任為售股代理人;在檳城負責售股的則是南華醫院,至 1906 年 3 月,銷售了 7 萬多股。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支持粵路認股的海外華人不少是來自廣東省,如新加坡廣東幫巨商羅奇生原籍廣東新會縣、領導粵路興築工程的張振勳原籍廣東大埔縣等。

刊登於鄭貫公《有所謂報》的《鐵路集股告白》(Source:有所謂報)

對比於當時中國其他省份不盡理想的鐵路招股集資,只有浙、粵、蘇三路的成績才真正稱得上令人滿意。三路所處之地極為相似,均是明朝以來商業發達的地區,既有珠江三角洲、長江三角洲等三角洲為腹地,亦鄰近海港城市,包括香港、澳門、上海、寧波等,與世界相接。然而,三路之中卻只有粵路在集資後不需要巨額貸款,可見粵港澳合作的力量之大。

不過,這些聯繫曾因國內政治氣候的巨變,加上嚴竣的國際局勢——冷戰,而一度暫停,甚至中斷。粵與港澳隨即被迫隔絕,猶如陌路人。前文提及的中藥商位元堂便將總店及廠房從廣州搬到香港,海外華人(包括居港澳的人)亦不容易返回家鄉,直至中國改革開放。

在香港土生土長的一代,除了從祖父輩口中聽過這些故事外,欠缺親身經歷的他們難以代入其中,而且期間經歷過移民潮,所謂的 90 後、00 後甚至可能已在外國長大,中國大陸可能已經與自己扯不上什麼關係。再說,現在大灣區內的勞動人口不少來自廣東省以外的地區,過去的所謂粵港澳三地的歷史紐帶根本上不適用於他們身上。

在中國改革開放後,粵、澳、廣三地再次被規劃要攜手發展,但三地關係已不可能與昔日相提並論,新的合作關係建立在經濟利益之上,因此當我們看到什麼三地「文化同源」、「人緣相親」等字句時,不免產生疑惑與抽離感。

發生在粵路集資的合作基礎早已被歲月掏空,進行中的「反送中」運動反映了中港不信任、矛盾等深層次問題,更進一步顯示歷史合作基礎是如斯薄弱。若真要推行粵港澳大灣區,香港政府應好好思考重整昔日「大灣區」的遺產,並形塑年輕一輩對粵港澳的認同感,為三地建立起新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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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ttps://www.bayarea.gov.hk/tc/home/index.html

[2] 廣州、深圳、珠海、佛山、惠州、東莞、中山、江門、肇慶等九市

[3] 轉引自《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

參考資料

  1. 全漢昇、何汉威,〈清季的商辦鐵路〉,收入全漢昇,《中國近代經濟中論叢》,臺北:稻禾出版社,1996。
  2. 《有所謂報》(香港),1906 年 3 月 3 至 15 日。
  3. 李恩涵,《東南亞華人史》,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3。
  4. 程美寶,〈從“省港澳”到“粵港澳”——歷史失憶與現實定位〉,收入程美寶、黃素娟編,《省港澳大眾文化與都市變遷》,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
  5. 劉聖宜,〈梁慶桂與晚清廣東維新運動〉,《學術研究》7(廣東: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