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是民族英雄,還是種族屠殺的侵略者?(下)
前文:左宗棠是民族英雄,還是種族屠殺的侵略者?(上)

以追擊白彥虎為名,左宗棠進軍西域

在左宗棠軍隊的壓力下,被推舉為回民「十八大營元帥」之一的白彥虎率軍轉向河西,再退往西域。左宗棠故意放縱白彥虎西遁,目的是率大軍跟隨其後,趁機征服整個西域;後來蔣介石故意放縱紅軍從西南到西北一路逃竄,也是處於類似考量──藉機讓中央軍勢力,進入被地方軍閥控制的西南諸省。

《劍橋中國晚清史》指出,左宗棠的遠征是中華帝國最後一次向「西域」大舉征伐。十分諷刺的是,此時清帝國國力衰落,後來中華民國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史書慣於打悲情牌,渲染那時中國如何受西方帝國主義欺凌,由此激發反西方的民族主義情緒。

但即便在國力下降的時刻,清廷仍不惜耗費巨資支持左宗棠出兵占領西域,將「新疆」劃為行省,建立極為劣質的殖民統治──如果說歐美列強對清朝是恃強凌弱,那麼,對於西域的原住民及各少數族群而言,左宗棠和清帝國的武力征伐和種族屠殺,難道就是「回歸祖國」的福音嗎?

左宗棠的軍隊前後耗費軍餉高達一億一千萬兩白銀(其中平定陝甘花六千萬兩、占領新疆花五千兩百萬兩),這麼一大筆費用極大消耗了清帝國的國力。西征使清帝國的疆域大大拓展,但本來就很衰弱的病人若再度失血,必然加速其死亡。

當時,清帝國內部有過一場「海防」與「塞防」的爭論。李鴻章提出,應當放棄西北,承認洪福汗國為清帝國之附庸國,將省下來的資金用來建設海軍,防範日本人和西洋人從海上而來的攻擊。如果朝廷吸納李鴻章的主張,打造一支更強的北洋艦隊,日清甲午戰爭的結局是否會不一樣?

當時清廷在鐵路、現代化工業方面投入的資金不夠多,也與西北戰場的耗費太大直接相關。如果清廷有足夠的預算修築鐵路,不與民爭利,或許不會因「鐵路國有」政策觸發四川「保路運動」,進而誘發武昌起義,導致帝國滅亡。

好大喜功的朝廷接受了左宗棠的塞防論。同治帝向左宗棠發布多道上諭,命其迅速進軍西域,乘勝追殲白彥虎。同治 12 年 10 月 7 日的上諭指出:

關外回匪竄擾巴(巴里坤)、哈(哈密)兩城,哈密被圍甚急……惟此股回逆人數甚眾,悍賊尤多,非厚集兵力,難圖剿洗……該大臣仍當稟遵前旨,速撥勁旅數營,赴巴、哈兩城,迅掃賊氛,毋得顧此失彼。彼金順一軍,屢次嚴諭,克期出關,現在哈密被圍情形如此緊急,若再遷延不進,致誤事機,定將金順從嚴治罪。

即便皇帝催逼,左宗棠並未迅速西進,他決定採用「緩進速決」戰略。「緩進」,就是用一年半時間籌措軍餉、積草屯糧、整頓軍隊。「速決」,就是考慮國庫空虛,為了緊縮軍費開支,大軍一旦出發,必須速戰速決,力爭在一年半左右獲取全勝。

在籌措軍費的手段上,以愛國者自居的左宗棠不惜向洋商借款。他透過在上海的代理人胡雪巖,向外國行號舉債三百萬兩。與此同時,清帝授權左宗棠向外國商量借款五百萬兩。1877 年,左宗棠從英國匯豐銀行借到五百萬兩,分七年償還,而以廣州、福州、上海和漢口的海關收入做抵。他為了達成個人建功立業的野心,此時突然變得不再仇恨外夷。

更有甚者,左宗棠宣揚塞防論時,指出西北「自撤藩籬,則我退寸而寇進尺」,尤其招致英、俄滲透。在進軍西域時,其策略為「欲收伊犁,必先克迪化」,言下之意是暫時不去處理沙俄占領伊犁的問題。等攻占迪化城、「我威維揚」之後,「即不遽索伊犁,而已穩然不可犯矣。烏城形勢既固,然後明示以伊犁我之疆索,尺寸不可讓人」。不過,這番話只是說給朝廷聽的。

當時,沙俄在與英法支持的土耳其戰爭中敗北,虛弱不堪,左宗棠的部將金順建議乘虛襲取伊犁,但左宗棠認為「師出無名,反遭其謗」,決定留下不打。左宗棠的邏輯讓人費解:攻打被沙俄侵占的伊犁師出無名,難道攻打西域其他地方就師出有名?

原來,左宗棠在進軍西域的過程中,曾得到俄國大力幫助。早在 1875 年,一位俄國官員在拜會駐節蘭州的左宗棠時,提出願意向清軍提供五百萬斤糧食,價格極其公道。1876 年中期,三百萬斤糧食被發往奇台,這可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幫助,因為當地市場上幾乎粒米不見。

左宗棠還不惜耗費巨資向西方國家購買新式武器,包括一萬五千支來福槍、克虜伯的撞針槍(按:克虜伯〔Krupp〕公司是德國的大型重工業公司,撞針槍又稱中央點火式火槍),以及被左宗棠本人炫燿為「能致遠數里外,自空而下,以打步馬隊之成團者最妙」的歐洲大砲。

左宗棠在蘭州修建了一座兵工廠,儘管產品品質不佳,也還勉強可用。正是靠著德國製造的大砲,迪化堅固的城牆才轟然倒下。左宗棠在奏章中說,此役有 6000 名回民被殺,只有白彥虎等少數幾個人逃脫。

左宗棠,1875年俄國考察團來華,途中在蘭州所攝

1877 年 12 月,白彥虎率回民軍殘部 2000 多人,越過恰克馬克山口退入中亞楚河流域。這些半難民、半民兵的「陝西回回」,在今天哈薩克首都阿拉木圖西邊約兩百公里的楚河岸邊紮下營盤,播種從陝西老家帶來的麥種和菜籽,繁衍生息。他們自稱東干人。「東干」指陝西方言的「東岸」,意思是東方。

一百多年後,東干人固守著家鄉的傳統,說陝西方言、沿襲晚清陝西的風俗習慣,甚至還唱秦腔。與成吉思汗類似,被左宗棠和清帝國恨之入骨的白彥虎,被東干族敬奉為「東干人之父」。

消滅阿古柏「哲德沙爾汗國」、屠殺維吾爾人

陝甘回亂爆發時,長期受清帝國苛待的西域各族民眾紛紛揭竿而起。先是維吾爾人和回民聯合起義,攻占庫車、和闐、喀什、吐魯番等地。不久,曾任中亞浩罕汗國將軍的穆罕默德.雅霍甫.伯克(Muhammad Yaqub Bek,漢文史料稱之為「阿古柏」)應邀出兵。

阿古柏頗具將才,先後攻占喀什噶爾、英吉沙爾、葉爾羌等城。1865 年,阿古柏扶持號稱「聖裔」的布素魯克為傀儡,建立「哲德沙爾汗國」(意即「七城汗國」,包括喀什、英吉沙、葉爾羌、和闐、阿克蘇、庫車、烏什等回部七城)。

1867 年,阿古柏統一南疆,宣布取消「哲德沙爾汗國」,建立「洪福汗國」(又稱「畢杜勒特汗國」),自稱「畢杜勒特」(意即「洪福之王」)。1871 年,整個西域基本上被阿古柏控制。清軍僅存塔城、烏蘇等少數據點。

中亞浩罕汗國將軍的穆罕默德.雅霍甫.伯克(Muhammad Yaqub Bek,漢文史料稱之為「阿古柏」)

在這種情況下,英國、俄國和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均承認阿古柏政權。1868 年,英國派遣使者會見阿古柏,承認其政權的獨立性。維多利亞女王親筆致信阿古柏,與其修好;1873 年,英國特使福賽斯送來幾千支英屬印度兵工廠製造的舊式滑膛槍;1874 年 2 月 2 日,《英阿條約》簽訂,規定雙方互派大使。

早在兩年前,俄國就與阿古柏簽訂《俄阿條約》,條約共五款,包括俄國承認洪福汗國、洪福汗國給予俄國貿易權。阿古柏隨即派遣使者回訪聖彼得堡,並訪問鄂圖曼土耳其帝國。身兼伊斯蘭教領袖哈里發的鄂圖曼蘇丹阿卜杜勒.阿齊茲,封阿古柏為「埃米爾」,此舉使洪福汗國在伊斯蘭教法上獲得合法地位。蘇丹還給阿古柏送來一份重禮: 3000 多支來福槍、 30 門大砲和 3 名土耳其教官。阿古柏希望用歐洲的方式訓練四萬多人的軍隊,並向英國新設中亞通商洋行購買現代武器。

然而,阿古柏的統治並不穩定。作為外來的塔吉克人(與生活在西域的維吾爾人同為突厥民族),與白彥虎及西域本地的回民貌合神離,彼此不能同舟共濟。

隨著左宗棠平定北疆、揮師南下,阿古柏的時間不多了。他的軍事力量在人數、武器裝備方面都無法與清軍相比,其失敗是必然的。俄國間諜索思諾夫斯基根據收集到的情報判斷:「就連阿古柏本身亦不會相信他有獨立自主的前途,這是大可以肯定的事。」

清軍與阿古柏打了三次戰役,時間很短,戰鬥不如與白彥虎那麼激烈。

達坂是南疆的門戶。清軍抵達城下,用開花大炮轟擊。一炮彈墮落城內彈藥房,「一聲巨響,山摧地裂,大風颶起,火焰更張」。城內軍民驚慌失措,守軍奪門而逃。

清軍占領託克遜城也未經激烈戰鬥,「據託克遜城纏回報,安酋(安集延酋長,即阿古柏)聞達坂已失,大小頭目無一幸脫,驚懼不已,急圖逃竄……賊眾驚潰,舉火自焚存糧火藥,棄城而逃。」

之後,左宗棠麾下的張曜、徐占彪部進攻吐魯番,守軍很快乞降。

當清軍占領達坂城時,俘虜了哲德沙爾汗國的「大通哈」(大總管)愛伊德爾呼里等六名高級官員。他們「自請公同上書酋長帕夏,擒陝西回逆白彥虎,獻還南八城,再懇恩宥。劉錦棠許之,令其各選親信數人,同所遣南八城纏回前去」。

阿古柏聞訊,見大勢已去,在庫爾勒服毒自殺。阿古柏死後,次子海古拉用牛皮裹其屍體,率夥黨西逃,沿途遭維吾爾人截殺,紛紛鳥散。海古拉在庫車被其兄伯克.胡里殺死,伯克.胡里之後西逃喀什噶爾。

身著馬褂的中國士兵,1875年攝於新疆哈密

1881 年,洪福汗國(哲德沙爾汗國)滅亡。三年後,清帝國將「新疆」設立為行省,意味著西域淪為清帝國的新殖民地。英國記者克里斯蒂安.泰勒(Christian Tyler)在其著作《西部中國:對新疆的馴服》中,依據大量歷史資料,證實在清帝國吞併新疆的過程中,有超過一百萬名維吾爾居民遭到清軍屠殺

清帝國統治此一區域長達 27 年,直到清帝國覆亡。此後,中華民國僅對新疆維持名義上的宗主權,直到 1949 年中共解放軍西進,才實現對新疆實質性的統治。

如果用「一將功成萬骨枯」(按:一代名將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體而成名)形容左宗棠的軍功,那麼左宗棠西征中的「萬骨」跟中國歷代的內戰頗有不同:數百萬計回族、東干族、維吾爾族軍民的骨骸,在漫漫荒漠中控訴屠夫的罪惡。左宗棠吞併新疆,享有了「揚朝廷威德越五萬里,聲名遠震海東西」之美譽,卻讓清帝國如頭重腳輕的泥足巨人,很快轟然倒下。

新疆問題至今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不能轉型為現代民族國家的癥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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