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金福寺與寺裡流傳的蛇女軼事
作者:吳若彤

日本京都市的一乘寺區域,對許多喜愛京都的人們而言應該是不陌生的。拉麵店集中地與充滿文青氣息的惠文社書店可說是最具代表性,在住宅區內轉個彎便能偶遇咖啡香飄香十餘尺的懷舊風咖啡廳,穿過路旁水田的阡陌後,京都市內首屈一指的蛋糕店竟然就在盡頭處!

總能在不經意間發現別有洞天,正是一乘寺區域令人驚艷之處。

一乘寺 (Source:于然@Flickr

除了有現代風格的魅力之外,一乘寺當然少不了古都綿長的歷史軌跡。順著山坡住宅區方向的坡路蜿蜒而上,古剎神社與庭園名勝或與民居比鄰,或錯落在更深處的蓊鬱樹林間。這片鬱鬱蔥蔥在日本民俗學的概念中被視為一片海洋,進入這片林子周圍就等同踏進彼岸的另一個世界。

昔日的一乘寺區域屬於洛外──京城郊外,遠離塵囂,遺世而獨立。武士、文人、皇室成員等等,來自不同階層的故人們曾在此留下生活的溫度。他們遁世隱居,甚至將終老餘生的往事刻進了這些歷史痕跡的每吋角落,化成一道道彼岸裡獨有的風景。

距離詩仙堂前主──江戶時期文人石川丈山墓地不遠處,有一座與江戶期的俳人俳畫家──與謝蕪村淵源很深的「金福寺」。小而美的金福寺位在幾乎能俯瞰市容的山坡高度,拾級而上,盡頭處的廟門口矗立著楓樹,讓人不禁期待起它的秋色。

金福寺門口的楓樹(作者自攝)

境內的庭園沿坡面而建甚為特勝,從芭蕉庵眺望,京都市便在腳下。芭蕉庵因為與謝蕪村而再度興盛,且蕪村身後埋骨於此,使得這間小巧的寺院與文學結下深厚的緣分,別具俳文學聖地的地位。

廟門旁側是供奉女神弁才天的弁天堂,為曾隱居於此的妙壽尼所建。在她為故人祈福的名單中有幕末大老「井伊直弼」,遺物裡有一幅井伊親書和歌的掛軸與一幅女子被綁在橋墩的畫。

村山たか(Taka, 1809-1876)是她常見的俗家名,曾任牽動安政大獄(1858-1859)執行的女諜報員,也是井伊大老的舊情人。たか與井伊同出身於近江國彥根藩(今滋賀縣彥根),一個是前途茫茫的藩主庶出十四子,一個是出生成謎的多賀大社相關人士。

她美貌而多才多藝,曾做過彥根城的侍女,也在京都祇園做過藝妓並與金閣寺主持有私生子;回鄉後與蜇居的井伊相識相戀,後來,井伊為了仕途斬情絲,たか則利用自身的經歷潛伏在京都花街觀察反幕府勢力的動向。井伊遇刺後相關人等兔死狗烹,包括たか的兒子。她身為女子雖免去一死,但被綁在三條大橋墩曝曬三天三夜,後得撿回一命在金福寺出家。

村山たか (Source:Wikipedia)

船橋聖一的歷史小說《花一般的生涯》(《花の生涯》,1952-1953 於「每日新聞」連載)與諸田玲子所著『非奸婦也』(『奸婦にあらず』,2006 年初版,日本經濟新聞出版社),均將たか納入小說題材。前者側重たか的多段情史與為達目的周旋在眾男子間的做法,後者則認為她本就生在負責幕府諜報的多賀大社,並試圖剖白女主角的內心機微。男作家與女作家的觀察與切入點有趣地正好呈一表一裡。

幕末的日本時局詭譎多變,孰成王孰為寇,變局只在轉瞬之間。從花街的送往迎來、杯觥交錯間獲取情報,也是幫助新派勢力女子們所常見的手段。たか投身諜報的動機,除了諸田女士認為的家門淵源之外,對井伊直弼近乎執拗的情意當是無可否認的原動力。

從井伊直弼近幾年被發現的書信中可知,這份情感一直是雙向的,只是礙於身分而化明為暗。失去至親與示眾三天三夜的結局,是自身選擇造成?還是命運的業力使然?

井伊直弼 (Source:Wikipedia)

在過去,巳年生的女子被認為有「毒」,即本身性格激烈,且容易會為父兄夫家招致災禍。這與臺灣民俗中對斷掌女子的印象有相似之處。生而為蛇女的たか,就曾感嘆這塊世俗觀念烙在她身上的印記,怨懟過宿命的無奈多舛。

弁才天立像 (Source:Wikipedia)

七福神之一的弁才天女神主掌著才藝精進、招財、智慧,以及河海的安寧,而女神的形象中具有蛇的元素,因此也被視為巳年生人的守護神。たか 從早年習藝便開始信仰弁才天,至人生的末段也未停止對祂的寄託。

如村山たか一般名載史籍的女間諜十分罕見,除了年代較晚近記錄保存相對完整的可能,不難想像維新派受其「毒」害地銘心刻骨。

曾經的幕末女諜報員,劫後遁入這片隱密靜謐的樹海,餘生在弁才天所守護的平靜一隅,褪下紅塵俗世為她套上的那如魑魅魍魎般的蛇女枷鎖。這最後的避風港弁天堂如今已略顯斑駁,風霜生出了每一分鏽一寸苔時,不知是否也一點一滴地讓她從凡夫俗子的「三毒」之苦解脫──莫再貪,莫再嗔,莫再癡。

金福寺照(作者自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