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國家盛開,卻旋即凋落的大和之花──神風特攻隊
上篇由此去:蒙古兩次侵日戰爭的失敗,形塑了日本「護國神風」的傳說與精神

日本有關蒙古來襲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幕末及明治後期,其中的原因與當時的外來壓迫和對外擴張有密切關聯,當時研究不斷強調日本是皇國[1],以培養國民禦敵及保衛國土的觀念,藉此鞏固武威意識,提高國民戰意,及增強信心等,作為對外擴張政策的一種配合手段。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隨著太平洋戰爭的失利,以美軍為首的盟軍逐步迫近之際,日本國土經歷自蒙古征日以來最大的外來威脅,日本人開始凝聚所謂「國難」的緊張意識。

因此,軍方以蒙古襲來時守護日本的神風為寄喻,將自殺式襲擊部隊定名為「神風特別攻擊隊」,希望藉「神風」之名,重演七百年前奇蹟般擊退元軍之勢,順利挽救危局。

神風與櫻花

「神風特別攻擊隊」簡稱為「特攻隊」,由日本海軍中將大西瀧治郎首倡,並由大西瀧治郎和直屬部下豬口力平、玉井淺一等人負責企劃作戰。

大西瀧治郎(1891-1945)是日本海軍將領,神風特攻隊創始者。(Source:Wikimedia

當時日本戰況已十分危急,為挽救戰敗頹勢,當局決定建立一個以飛機為主力的航空特別行動隊,進行最後的殊死戰。特攻作戰首創於海軍,緊接著陸軍也開始仿效。他們採用各式飛機和魚雷,飛行員駕駛裝載彈藥的飛機,對美國海軍艦艇及特定目標進行自殺式攻擊。飛機和魚雷上都沒有裝設危急時讓駕駛使用的救命裝置,這是日本軍事史上,首次將本國士兵當作致人於死地的武器。

特攻隊創立於二次大戰末期──1944 年 10 月 20 日,第一次組織出擊即是在 5 日後,敷島隊在雷伊泰灣海戰中以肉身衝撞美軍艦艇。這種自殺式作戰被視為阻止美國進攻日本的防衛計畫,成為往後日軍常用的戰術之一。

特攻隊員主要由海軍飛行預科實習生「預科練」和學徒兵所組成。1943 年,日本被迫從太平洋戰線撤退,「動員學徒」也就是徵招學生,成為東條內閣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政府將這次徵兵稱為「學徒出陣」,不用「出征」一詞,而是以具有古代遺風的「出陣」形容之,就是要將學生比附為古代武士。

日本俗諺:「花は桜木、人は武士」意即「花,就要當櫻花;人,就要當武士。」明治時期開始,軍國意識就以凋謝的櫻花作為隱喻,強調戰歿的士兵是堅毅與美麗的犧牲,最明顯的體現即是特攻作戰。

大西瀧治郎將海軍特攻隊取名「神風」,一方面是希望特攻隊能如鎌倉幕府時代擊退元軍的神風般,再度奇蹟地拯救日本;另一方面,大西的父親是劍道師傅,他的道場便取名為「神風」,因此也可以說是家族傳統[2]

1944 年 10 月出擊的第一批特攻部隊中,由大西瀧治郎所取的名字──敷島、大和、朝日、山櫻,全出自本居宣長的和歌「人問敷島大和心,朝日燦爛山櫻花」,以櫻花為隱喻,浸浴敵軍砲火下的特攻隊員,彷彿朝日下光輝盛開旋即凋落的櫻花。

1944 年 11 月 25 日,神風特攻隊擊中目標的瞬間。(Source:Wikipedia

宜蘭的神風特攻隊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日軍在中途島海戰失敗後,為對抗美國海軍,打算藉由特攻兵器與發動特攻作戰扭轉戰爭的頹勢。1944 年 11 月,日本海軍部接獲情報,得知盟軍將對菲律賓中部以北發動新攻勢,就此揭開了臺灣地區特攻作戰的序幕。

當時日軍在臺灣督導訓練所配置的特攻兵力,將菲律賓戰線設定為主要攻擊標的,儼然將臺灣視為支援日軍特攻作戰的要地,故而神風特攻隊也曾經駐紮於蘭陽平原。

臺灣的飛行場規劃,是迎向大航空戰的必要軍事建設,當時日本第十方面軍司令官兼第十九任臺灣總督安藤利吉,將宜蘭分別配屬為中島吉三郎中將的第 66  師團「敢」部隊,以及青木政筒少將帶領獨立混成的第 112  旅團「雷神」部隊,最後是第 8 飛行師團「誠」兵團,由山本健兒中將帶領派駐在宜蘭的飛行隊,共約兩萬多名日本兵駐紮在宜蘭。本營設在現今宜蘭員山,負責防備宜蘭的調度與施工。[3]

員山機堡。(Source:Wikipedia

宜蘭在面對沖繩島戰役時成為攻防要地,主要有三個據點:北機場、南機場及西機場,皆於日治時期興建完畢。雷伊泰灣戰事後,大批的沖繩居民經由海路疏散到宜蘭或九州地區,且宜蘭距離沖繩較近,是日方軍隊認為極佳的飛航地點。

因應戰爭需求,從臺灣各地調用人力,築設修建機場、通訊堡、飛機掩體以及坑道等設施,於 1944 年正式啟用機場跑道,三個機場間皆闢有飛機道路相通,除了作為飛行訓練場外,亦提供南來北往的戰機轉場整備及起降。

其中南機場增建後,成為宜蘭地區最具規模的軍用機場,是當時神風特攻隊出擊的主要跑道。機場周邊設有多個戰機掩體,現存於宜蘭縣員山鄉的員山機堡,為員山地區重要的軍事設施,可將戰機藏於機堡內,另外設有仿製神風特攻隊戰機所打造的竹飛機,用於混淆欺敵,消耗美軍彈藥。

據當地耆老所述,最初來到宜蘭基地的特攻隊隊員年紀都比較大,但到了戰爭末期則變成越來越年輕的少年兵。每日下午,軍用卡車載著日本特攻隊員到員山溫泉或宜蘭市街,任隊員們吃喝玩樂。

1945 年參加沖繩戰役的隊員,平均年齡只有 17 歲。(Source:Wikimedia

但凡旅館、酒家、料理亭,得知特攻隊將要來辦訣別宴會,當天就不再對外營業,只招待特攻隊員,費用則由軍隊或應援會所支付;在餞別會場上,除了應援會和學校學生到場送別外,也會有藝妓演奏音樂與歌舞,有時也有陪酒小姐。

接獲作戰通知的隊員們並不是個個都能激昂慷慨地迎接出擊,從訪談資料得知,有人吃不下飯,有人喝酒大鬧、揮舞軍刀,有人低著頭寫遺書,也有人想利用最後一晚或最後幾天完成心願。

我第一次看到神風特攻隊是在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我走在現在宜蘭市王婦產科前,以前那是「曙」旅館。當時差不多有七、八個人,年紀大約在二十幾歲左右,穿著特攻隊便服。脖子上繫著白色或紅色的圍巾,臉上還有化妝。我看到他們喝的醉茫茫的從大門走出來,其中一個人唱的「紅蜻蜓」那首歌,一面唱一面哭,旁邊的人也跟著流淚,我看了以後感觸很深。[4]

飲下訣別之酒的特攻隊員,頭上綁著有日之丸或寫著神風的纏頭布,繞至宜蘭神社[5]參拜後,再前往機場。出發前隊員們會剪下手指甲和一撮頭髮,包起來後寫上名字,寄回家鄉。特攻隊多於傍晚時分出擊,排成波浪式的攻擊隊型,往龜山島的方向飛去,往往十多架飛機起程,回返時只剩兩、三架。

宜蘭神社遺址(Source:Wikipedia

「一機換一艦」的特攻作戰在前期確實達到威嚇敵軍的效果,但因人員大量消耗,加上盟軍防範,作戰效益並不高。例如特攻機發動攻擊時,常被盟軍艦艇裝置的新型雷達與防空砲火所阻撓,部分飛機出戰時還不到目的地,就被美軍擊落;且進行俯衝撞擊時,裝載炸彈的飛機一旦開始急速下降,受到重量和重力加速度的影響,控制變得極為困難,導致命中率不如預期,飛行員與飛機也隨之快速耗損。

有一天特攻隊出發作戰,飛機還沒飛出海就掉下來了,飛行員被送到省立宜蘭醫院救護,那兩個特攻隊員一個二十歲,一個十七歲。大家都很盡力照顧他們。宜蘭大轟炸的時候,叫我們不用抬他們進去防空壕。他們覺得沒死,已經很慚愧了,所以不想進防空洞。如果有敵機來轟炸,就叫我們趕快跑,先救臺灣人的病患。

從蒙古征日時的「神風」,到七百年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凝具日本國民戰鬥意識的「神風」,「神風」最終被形象化且賦予特殊意義,成為日本人危難之際的救命符。如今蒙古征日、第二次世界大戰皆已成過去,現在提到「神風」,留在人們的腦海裡的是什麼呢?大概只令人想起那些年輕的特攻隊隊員吧!


[1]周佳榮、范永聰,《東亞世界:政治.軍事.文化》(香港三聯書店,2014年),頁28。

[2]大貫惠美子著, 周俊宇校訂,堯嘉寧譯《被扭曲的櫻花:美的意識與軍國主義》(聯經出版,2014年),頁283-294。

[3]石濠瑞,〈日治時期宜蘭地區神風特攻隊之空間運用歷程探討〉,國立宜蘭大學,建築與永續規劃研究所碩士論文,2012年。頁56。

[4]林德福,《宜蘭耆老談日治下的軍事與教育》(宜蘭市:宜蘭縣立文化中心,1996年),頁166。

[5] 宜蘭神社,係首任宜蘭廳長西鄉菊次郎(西鄉隆盛長子),為穩定民心,祈求地方安寧而興建,1901 年二月,臺灣總督府核准設置。初期設於宜蘭公園內,1917 年神社建築遭遇蟻害,神殿腐朽,當時宜蘭廳長小松吉久召集三郡的有志之士共商對策,獲得官方許可後募得捐款四萬五千圓,選定現在的地點──外員山為現今社址。此為臺灣第一個地方神社。1927 年(昭和二年)列格為縣社,是宜蘭地區位階最高的神社。扮演殖民政府在本地推動軍國主義與皇民化運動的精神象徵。現已改建為宜蘭忠烈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