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被中華民國僑委會「強制領養」的團體: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

你知道許多在臺灣所謂的馬來西亞「僑生」,甚至很多東南亞「僑生」,其實都不是華僑嗎?

雖然管理僑生的法規名曰《僑生回國就學及輔導辦法》,但其實在臺的過半數「僑生」根本不具中華民國國籍,那為何至今仍有不少馬來西亞華人以僑生身份在學?

這個問題的答案,主要與 1974 年馬來西亞與中華民國的「斷交」有很大關係。但這個答案的前提則源自於中華民國《國籍法》[1]。採取「血統主義」的中華民國《國籍法》,只要祖先來自中國,海外華人永遠都是「中國人」或所謂的「僑胞」,因此馬來西亞的華人被以「正統祖國」自居的國民黨當局理所當然地視為「僑胞」。

鮮為人知的「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創會史

2019 年 5 月 31 日是馬來西亞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 45 週年,另一方面則是「馬台斷交」45 週年。而在斷交前的 1973 年 5 月 17 日,在馬國政府多番爭取下,「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成功在臺北成立,當時的臺灣因國民黨政府實施戒嚴而管制人民結社自由。

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的成立,首先得從 1964 年 11 月中華民國成功在馬來西亞首都吉隆坡設立領事館談起。嚴格來說,當時馬來西亞與中華民國沒有正式「邦交關係」,只有互設領事館的「領事關係」,而這段關係也維持了十年。

過去馬臺學界對這十年的馬臺關係研究成果不算少,但論點多為那十年為日後馬臺在教育、文化、經濟、技術合作交流上奠定了基礎,總體而言偏向「美好的回憶」。然而,有些被遺忘錄的外交暗黑史終究會隨著時間浮上檯面。

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

馬華公會:該廢除台灣僑委會

在 1969 年 3 月,中華民國在吉隆坡的領事館獲准升格為「總領事館」,當年馬國政府之所以願與蔣介石政府建立領事關係,是因為當時雙方都是反共陣營。

不過當馬國於1967年1月在臺北設立領事館後,他們首要任務卻是阻攔國民黨當局對馬國在臺公民(華裔)的等「洗腦」政策。

早期赴臺留學的外籍華裔學生並沒有強制上軍訓課,直到1966年臺灣教育部頒定《專科以上學校僑生暑期集訓通知》,規定所有僑生必須參加暑期集訓,才一改此前僑生可憑個人意志自由參加暑期軍訓的情況。

然而,隨著馬來西亞二戰後獨立為主權國家,大馬華人從「中國華僑」變為「馬來西亞華裔」,以「正統祖國」自居的國民黨政府強制留臺生接受軍訓課,這個政策無可避免地侵犯了馬來西亞的主權,馬臺政府曾為此陷入緊張的關係。

在馬來西亞有個成立了 70 年的老牌華裔政黨「馬來西亞華人公會」(簡稱「馬華公會」),由於該黨創立之時吸納了國民黨馬來亞支部前黨員,因此早期馬華公會黨內就有以首任總會長敦陳禎祿為首的「本土派」(完全效忠馬國)與「國民黨人」(曾為國民黨員,並與國民黨當局保持關係,建國前主張華裔該有「雙重國籍」)之爭。

馬華公會總會長敦陳禎祿贈與蔣介石的個人肖像(圖源:國史館)

1969 年 3 月 7 日,儘管馬來西亞已獨立了 12 年,但國民黨「干涉內政」的跡象未曾減少。時任馬華公會總會長的陳修信(陳禎祿的兒子)眼看費時多年的軍訓課程爭議懸而未決,最終使他不得不對僑委會大動肝火。在馬華公會第十九屆中央代表大會的開幕典禮致辭時,陳修信倡議,在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應廢棄僑務委員會組織,他說「臺灣政府把大馬的華裔公民,看作是僑居外國的中國國民,不但會損壞大馬與臺灣之間的關係,同時使別人對大馬華裔公民的效忠產生懷疑。」[2]

對於陳修信的表態,當時臺灣的僑委會反控陳修信「干涉臺灣內政」,對此馬華公會總秘書甘文華反諷僑委會的言論「實在令人好笑」,甘文華指出,僑委會才是企圖顛覆在臺灣的大馬華裔學生的思想,顛覆馬國公民。[3] 當時馬華公會的強烈反應,或許是出於同年 5 月將舉辦馬來西亞第三屆全國大選,華人的效忠問題若處理不好,馬來西亞恐又陷入種族紛爭,屆時國民黨可能真陷大馬華人於不義之中了。

儘管如此,以「正統祖國」的仲介自居的僑委會對陳修信的言論嗤之以鼻,因為約莫同一時期,僑委會委員長高信告誡有國民黨背景的馬華公會元老李孝式(曾任國軍陸軍上校),須警惕馬華公會內裡的三位共產黨份子,分別是胡靈雨、呂鴻元、張火森。[4]

不過,顯然高信提供李孝式的反共情報是錯誤的。

被指為共黨份子的三位中,張火森可能只是馬華公會地方黨部的普通黨員或黨工。而胡靈雨原名胡欣平,胡若谷及胡靈雨是他的別名,他更為人知的筆名是司馬長風。定居香港的他,因香港友聯出版社而與美國支持的「第三勢力」的有關,那反共又反蔣的立場,大概就是高信跟李孝式「打小報告」的主因。

諷刺的是,當時胡靈雨之所以在馬,是受馬華公會的邀請到「政治生活營」講授反共理論。當年正值馬國第三屆大選,在野黨行動黨領袖林吉祥曾批評馬華公會邀請胡靈雨是讓外國人干涉內政。

而另一名被稱為共產黨的呂鴻元也曾是「第三勢力」一員,起初從香港南來馬國教書,之後被陳修信延攬為政治秘書。

別讓高信不高興

早在馬國設臺北領事館前,臺灣僑委會在《僑生社團組設及輔導通知》等條例下已設置了「星馬學生會」、「沙巴學生會」、「砂勞越學生會」多年,對當時已建國十年的大馬而言,必然無法忍受有中華民國版的「馬來西亞學生會」。

為讓馬國留臺生「去中華民國化」,首任馬國駐臺領事許英喜除呼籲留臺生們不得參加軍訓外,也向國民黨當局提出籌組馬來西亞學生會、設立馬來西亞學生活動中心、馬來文班的要求。而當時執行許英喜領事的政策的人,就是不幸被高信政治指控為「共黨份子」的「星馬學生會」會長張火森,他配合馬國領事館的訴求,就軍訓爭議、成立學生會議題跟僑委會表達立場。

首任馬來西亞駐台北領事館領事許英喜曾發通告給全體在台的馬來西亞華裔學生,勿參加國民黨當局的強制性軍訓,否則可能面臨違憲而被撤銷國籍的情況(圖源:國史館)

後來,高信應是從駐吉隆坡總領事館的情報中得知了張火森「被輟學」後,輾轉到了馬華公會怡保黨部任黨工,才跟李孝式告洋狀,指控張火森之所以被政大開除,乃因「發傳單攻擊(國民黨)政府…挑撥中馬兩國關係」,進而對他作出「共黨份子」的政治指控。

一位畢業於臺灣的馬國律師饒仁毅十年前接受馬國《東方日報》訪問時提過張火森,他說,曾經有一位大馬同學會會長張火森,向臺灣政府挑戰僑生的身份,認為擁有大馬國籍的學生,不該被當成僑生。最後,他在大學二年級的暑假回大馬後,被禁止入境臺灣。這就是當年挑戰僑生身份的「代價』。

關於張火森被禁止入境的時間點,應在 1967 年 9 月至 1969 年 9 月之間。不過也許張火森的「犧牲」起了些作用,國民黨當局終於意識到軍訓引起了馬華公會及馬國中央政府的反彈。

1969 年 3 月 11 日,《南洋商報》訪問了「接近台灣領事館之人士」的說法,稱臺灣政府正考慮豁免馬、星留台學生參加暑假軍訓中之效忠宣誓,以消除馬國政府的疑慮。[5] 同年 3 月 24 日,蔣介石對於僑生軍訓宣誓所造成的效忠問題,核定僑務政策應作通盤檢討,且另強調中華民國向來鼓勵華僑取得當地國國籍。[6]

最終,國民黨政府在 1970 年另為僑生開設「海外青年講習會」(簡稱「海青會」),講習內容包括「一般體能訓練、反共鬥爭及訓育活動等三部分」,成績不及格者,同樣無法順利畢業。

儘管海青會裡的課程不再有對中華民國、蔣介石肖像宣誓效忠的環節,但馬來西亞領事許英喜仍向臺灣省政府外事室表達強烈的不滿,他強調,重點在於僑委會應把馬國華裔學生視為外人看待,若身份認定的問題懸而未決,將影響馬臺關係。所謂影響馬臺關係,是因為當時國民黨當局欲爭取馬來西亞在聯合國代表權問題上,反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入聯。

被失根的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

馬來西亞學生會起初是由馬來西亞駐台領事館推動,但也非全然由上而下誕生的,此時的馬國留臺生群體的國族認同已趨於穩定,從早期帶著「回國升學」心態的一代,更迭至歷經馬來西亞國族主義洗禮的一代,更視自身為「留學生」,而非僑委會所謂「回國」的「華僑學生」。

此外,由於當時馬國學生與其他東南亞國家僑生間互有衝突發生,因此萌生了組織同學會「抵禦外辱」的念頭,如 1974 年臺南成功大學曾發生越南僑生與馬國僑生的群毆事件。有趣的是,國民黨當局的報告[7]稱事發遠音為:

從馬來西亞同學會,發展為全國性組織,被允許作校際『聯誼』後,馬來西亞僑生,更覺得有所依侍,儼然以留學生姿態在僑生中炫耀,該會不僅不接受學校僑生聯誼會之約束,甚且連學校僑生輔導室亦不放在眼裡,台北的馬來西亞同學總會,明顯的變成了全國馬來西亞僑生團結中心,總幹事陳銀圖更是以『老大』自居,掛聯誼之名行操縱之實,南來北往,縱橫捭闔,助長了馬來西亞僑生的氣焰

在當時國民黨的「世界觀」裡,僑生並非「留學生」,既然是「回國」升學,又何必再另設同學會呢?起初,國民黨當局內部認為,「外國留學生團體之會員」應以教育部核准的「外國人身份來華留學生」為準,當時雖有極少數的馬來裔學生來臺,但由於佔絕大部分的馬國華裔學生是依僑委會的「僑生」管道入學的,因此國民黨拒絕馬國的學生組織成立。

另一方面,由於以「反共」為名的蔣介石對內仍實行獨裁統治,故對任何有規模的組織多戒慎恐懼。如 1969 年至 1971 年間,調查局曾遣返與關押了多名「涉匪」的馬國學生,因此國民黨有馬共欲藉馬來西亞學生對台滲透之疑慮。

當時也發生了一件轟動馬臺兩地的大新聞。1971 年 4 月,馬來西亞中文報章報導,有十名留台學生因在臺非法收聽北京廣播電台,而遭臺政府逮捕。時任首相的敦拉薩在國會說明,事實上是兩位學生遭逮捕,不過當時敦拉薩未向國會披露那兩位學生的名字,而他倆就是被國民黨白色恐怖迫害的陳水祥與陳欽生。[8]

在同一天的國會,時任教育部長敦胡申翁報告稱,雖然台灣政府應允馬國留臺學生組織「學生睦鄰會」,但馬來西亞不會接受「學生睦鄰會」得向中華民國僑委會註冊的先決條件,因為那已形同於分散馬國學生的效忠。為了進一步對國民黨當局施壓,馬國政府「提醒」張仲仁,若再不允許同學會的成立,將影響兩國的外交關係,因為同年底聯合國大會將討論中華民國的代表權問題「兩阿提案」,國民黨對馬國的立場相當重視。

1971 年 10 月,馬來西亞終究還是投票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入聯了,但馬臺雙方經多番協商下,「馬來西亞在台學生校際聯誼會」(簡稱聯誼會)還是得以在 1973 年 5 月 17 日正式成立了。

當時雙方的妥協結果是,聯誼會除向馬國駐台領事館註冊外,得同時向教育部註冊,而組織命名中有「聯誼」二字是為彰顯組織的「非政治性質」。至於馬來西亞學生活動中心與馬來文班的開設,當局稱馬方若要舉行活動可使用現有的設施,如臺大的僑光堂。實際上,當局背後的考量依然是「反共」,擔心馬國學生有自身的活動範圍後可不受「祖國」的掌控,以及擔心「馬來文班」會演變成左翼滲透的「讀書會」。

不過聯誼會的好景並不長,1974 年 5 月 31 日,馬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結束了與中華民國的領事關係,一夕間聯誼會就成了在臺唯一的馬國「半官方」組織,協助馬國學生處理護照延期與更新、開立單身證明等事宜,一直到 1983 年,馬來西亞駐臺友誼及貿易中心在臺成立。

然而隨著兩國領事關係的結束,原是向臺灣教育部註冊的聯誼會,卻被迫在僑委會同年修正發布之《僑生社團組織及輔導辦法》下註冊,並更名為「馬來西亞學生聯誼會」。

儘管聯誼會的首任會長陳銀圖曾向當局提出反對,但仍逃不過讓以「祖國」仲介自居的僑委會「失而復得」的命運,成為僑委會底下輔導設立的「僑生社團」,並「回歸祖國」至今。後來「馬來西亞學生聯誼會」又更名為現在的「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簡稱「大馬總會」)。

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的「大馬青年社」於1983年4月出版的《大馬青年》雜誌,封面為曾設於台北市羅斯福路上會所門口(圖源:作者翻攝)

回顧大馬總會一路走來的幾個變遷,當時國民黨當局強硬地將聯誼會的註冊從教育部轉到僑委會的「強制領養」行徑,顯然是國民黨政府為了滿足以「正統祖國」自居的虛榮心而為,亦是回應「馬匪建交」的政治報復與羞辱。

後來,馬來西亞政府重返臺北設代表處,但卻未積極將大馬總會的註冊權爭取回來,就這樣讓大馬總會「回歸祖國」近半世紀。筆者認為,箇中原因除有可能新一代的馬方駐臺人員不了解過去的歷史爭議外,或許與臺灣已非馬國國際外交的重要場域,與臺灣當局發生糾紛僅徒增困擾有關。

不過,暗地裡感到最慶幸的非僑委會莫屬了。雖然近年來臺就讀的馬來裔、印裔馬籍學生越來越多,但至今為止只有以「外籍生」身份來臺的馬籍華裔學生擔任過總會長,還未出現過「非華裔」留臺生任總會長 [9],其「輔導」大馬總會之合法性仍未受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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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0 年政黨輪替後,扁政府修改《國籍法》,一改過去只要祖先來自中國,後代就永遠是「中國人」的血統主義式法條,只有父母有法律上的中華民國國籍,那才是「中國人」。

[2] 南洋商報,〈敦陳修信強調華裔公民效忠本國 不容造成猜疑〉,1969 年 3 月 8 日,第五頁。

[3] 南洋商報,〈甘文華指台灣政府措施係幹預馬事務〉,1969 年 3 月 11 日,第五頁。

[4] 〈東南亞華僑涉嫌(一)〉(1969年6月17日),《外交部》,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20-990600-2917

[5] 南洋商報,〈據悉台灣政府當局正考慮豁免星馬學生暑假軍訓効忠宣誓〉,1969 年 3 月 11 日,第五頁。

[6] 〈總統府宣傳外交綜合研究組〉(1969 年 3 月 24 日),〈馬來西亞學生會〉,《外交部》,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20-010605-0009

[7] 〈國立成功大學大同專案處理報告〉(1974 年 11 月 15 日),〈馬匪建交後僑生教育問題〉,《外交部》,國史館藏,數位典藏號:020-010605-0010

[8] 陳欽生如今是國家人權博物館志工,近年來他已受眾多媒體訪問,講述他遭白色恐怖的事蹟。2017 年已出版回憶錄《謊言世界 我的真相》。

[9] 臺灣政府在 1998 年才開放馬國華裔學生可選擇外籍生身份來台,而馬來西亞旅台同學會章程對會員、理事會身份無族裔、僑生或外籍生的限制。同時,至今臺灣官方仍未開放以僑生管道入學的留學生,可轉換身份為「外籍生」,仍堅持以「正統祖國」自居的「一日僑生,終身僑生」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