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體】十八世紀大量出現的「人體解剖圖」
前文:【裸體】十八世紀的藝術家如何透過裸體來表現人類情慾?

檔案(archive)是一種經過詮釋、分類、歸納後的文件,它被人們賦予了新的秩序,這說明它是被篩選過、解釋過的。因此,它所反映的不只是事實的成分,更是這些資料如何被人們使用以及接受的情況。

檔案的重要性在於它提供了某種線索,以利我們去認識過去人們看待事物的方式。十八世紀對於我們來說,已經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時代,若欲知其詳情,我們只能透過人們所遺留下來的檔案,一點一滴地去建構過去的樣貌。

十八世紀的人們是怎麼看待裸體畫像?從「檔案」的角度出發,我們又會有怎麼樣的收穫?

《百科全書》和醫學解剖版畫

十八世紀被稱為啟蒙的時代,人們強調理性思考,也重視實證經驗;對各領域活動的觀察、紀錄、分類、與探究,構成了時代的文化特徵。最著名的代表,即是狄德羅(Denis Diderot, 1713-1784)自 1751 年開始編撰與出版的《百科全書,或科學、藝術和工藝詳解詞典》(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 。這套《百科全書》企圖將人們所見、所聞、所思的一切,囊括為系統性知識架構。尤為特別的是,狄德羅邀請了版畫家為《百科全書》製作大量的圖版,成為知識「視覺化」的重要里程碑【圖1】。

【圖 1】Plate II of Anatomie, from Encyclopédie, ou dictionnaire raisonné des sciences, des arts et des métiers, volumes de planches vol. I, 1762.

在十八世紀大量出現的印刷圖版中,許多精細且生動的醫學解剖版畫格外引人注目。

戈蒂埃(Jacques Fabien Gautier-d’Agoty, 1716-1785)以及郭爾姆斯(Johann Adam Kulmus, 1689-1745)的解剖版畫,便是這類主題的代表。戈蒂埃是法國著名的解剖學家,畫家和版畫家。後來獲選為第戎學院(Académie des Sciences, Arts et Belles-lettres de Dijon)的成員,與醫師兼解剖學家的杜維爾尼(Guichard Joseph Duverney, 1648-1730)合著解剖專輯。

郭爾姆斯為德國醫生、解剖學家、以及博物學家,其解剖學教科書 Anatomische Tabellen 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出版。【圖2】當中大多數的插圖是由費爾海恩(Philip Verheyen, 1648-1711)的《人類解剖學圖集》(Corporis humani anatomia)一書的基礎而來。【圖3】另外,1774 年這本書被譯成日文在東京出版,是日本第一部翻譯自外文的人體解剖學書籍,也是歐洲醫學在日本邁開的一大步【圖4】。

解剖圖像不單只是醫學研究的記錄,也可以化身為針砭社會道德價值的媒介。在《殘酷的四階段》(The Fourth Stage of Cruelty)的第四幅畫中【圖5】,霍加斯(William Hogarth, 1697-1764)描繪了當時社會如何處置罪犯的場景。主角尼祿在犯下一連串虐待動物以及殺人的殘酷惡行後,遭到逮捕並處以絞刑。展示台上,他的屍體正被進行解剖,以利解剖學研究。這樣的圖像促使人思考,應該要怎樣去看待生命、人權的道德價值。

【圖5】William Hogarth, The Fourth Stage of Cruelty: The Reward, c. 1751. Etching and engraving, 37.8 x 31.8 cm plate mark. Art Gallery of New South Wales, Sydney.

藝術學院傳統

解剖圖像甚至可以和藝術學院傳統連結,十七和十八世紀逐漸完備的學院體制,開始將人體結構、解剖學納入學習內容。人體在學院傳統中一直是研究的重點,學徒首先臨摹素描或版畫中的裸體人像;接著臨摹古希臘羅馬雕像;最後裸體寫生則是最重要的訓練。在這樣的訓練制度化之際,畫家們也開始以記錄的眼光將人體素描的場景描繪下來,成為後世理解學院理念、實踐的重要檔案。【圖6】

【圖 6】Michel-Ange Houasse, Drawing Academy, c.1725, Oil on canvas, 68.5 x 83.5 cm. Royal Palace of Madrid, Royal Collection Nº Inv.: 10010233. Accessed from ARTstor Digital Library.

紀錄民族誌類型

十八世紀也是歐洲人積極向外拓展的時代,足跡遍及各大洲。這些旅行者、探險者出訪時,往往帶著本國藝術家,或是雇用當地的藝術家,來描繪記錄所見的事物。霍吉斯(William Hodges, 1744-1797)的畫作,便是從他伴隨庫克船長(Captain James Cook, 1728-1779)進行第二次南太平洋航行的經歷而作。

羅馬出生的畫家布魯尼亞斯(Agostino Brunias, 1728-1796),在年輕時來到倫敦從事裝飾繪畫工作;1770 年左右,遠渡大西洋,落腳當時英屬的西印度群島,除了為當地的英國地主作畫,也描繪了諸多原住名的生活樣貌。在強調全球化視野的現今,這些描繪殖民地人們的畫作受到重視,被視為民族誌的類型,成為探究殖民議題與種族概念的視覺憑據。【圖7】這些圖像作為檔案,透露出當時歐洲人如何看待非歐洲地區,裸體在此成為一種民族誌的觀看方式。

【圖 7】Agostino Brunias, West Indian Man of Color, Directing Two Carib Women with a Child, c. 1780. Oil on canvas, 30.5 x 25.1 cm. Yale Center for British Art, New Haven.

由此可見,在「檔案」的概念下,裸體在十八世紀歐洲的人體解剖學、藝術學院和人種研究中,扮演重要作用,也是思考人類與知識、體制、世界關係的重要憑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