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畫家的海外行跡】旅法兩年多的顏水龍,他眼裡的巴黎市景、坎城海港是什麼樣子?
撰文:臺史所檔案館館員饒祖賢
圖:臺史所檔案館

啟程 ‧ 踏入世界畫壇

日治時期臺灣美術在新式學校圖畫教育課程,以及日籍教師導入新美術樣式與實物寫生觀念的影響下,逐漸邁向多元並進、與世界畫壇接軌的發展階段。有鑑於島內缺乏專業的美術教育機構,許多有志於美術的年輕學子們除了自修研習外,部分經濟較寬裕的人便選擇前往日本、中國、歐洲等地進修,而法國巴黎──這座被譽為 19 世紀以降世界美術潮流匯聚中心的大都市,自然成為許多臺灣洋畫家心目中嚮往朝聖的藝術天堂。

然而,由於臺灣學習西洋美術的風氣開發地相對較晚,且藝術文化發展受限於殖民政府的統治政策,再加上龐大的經濟負擔等種種因素,當時一般的臺灣學生多只能透過師長、參觀交流展覽會以及書報雜誌的譯介等途徑,間接地認識西方畫壇,負笈歐洲的人數實際上相當地少。

翻閱 1897 年至 1934 年間由臺灣出國者向總督府及所屬各州廳申領及繳回的旅券紀錄,可發現在「旅行目的」一欄登記為出國研究繪畫、寫生的名錄有將近 90 筆之多。其中當包含 1920 年代末-1930 年代初期遠赴巴黎進修的 4 位臺灣人:陳清汾(1910-1987)、顏水龍(1903-1997)、楊三郎(1907-1995)、劉啟祥(1910-1998)。

在自由開放的巴黎社會,他們時而獨自在美術館內臨摹大師名作、時而跟隨在當地活動的日本畫家徜徉於豐富的藝術環境中、時而赴歐洲各地旅遊寫生,積極拓展更具時代性的視野,也努力在世界的舞臺上嶄露頭角。

而東京美術學校畢業的洋畫家陳澄波(1895-1947)也對巴黎懷有憧憬,只是在師長建議以及經濟、家庭羈絆的多方考量下,無緣踏上歐洲大陸。但 1929 年至 1933 年旅居中國上海的經驗,卻也讓陳澄波開發出另一塊富含東方韻味的新天地。

接下來將依循臺史所檔案館數位典藏顏水龍、劉啟祥、陳澄波 3 位前輩畫家的旅券申請紀錄以及各式文書檔案與畫作,重溫他們於 20 世紀前半遊走海外異鄉,築夢踏實的生命軌跡,體會他們各自的選擇與際遇,以及濃縮在畫布上豐富而多彩的所見所聞。

顏水龍的旅法記憶

顏水龍(1903-1997)出生於臺南下營的一戶農家,雙親早逝,家境清寒,年紀輕輕就得努力自立謀生,16 歲自臺南州立教員養成所畢業後服務於下營公學校。

然而,內心強烈的美術家志向驅使他在 18 歲時毅然負笈日本,1922 年考入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接受藤島武二、岡田三郎助等名畫家的指導(圖1)。而後 1929 年當他從東美研究科畢業時,一度面臨就業與否的問題,幸而獲得臺灣中部各方有力人士如林獻堂等人的支持,成為他前往法國繼續進修的契機。

圖1 約1927年顏水龍就讀東京美術學校時與其他臺灣留學生的合照,前排左起顏水龍、廖繼春、陳植棋夫婦,後排左起張秋海、范洪甲、陳澄波,右一陳承藩,右上角附貼半身照為王白淵。
(檔案來源:陳澄波畫作與文書)

1930 年的夏天,顏水龍在眾人幫助下終於湊足留學所需的旅費,正式啟程前往巴黎(圖2)。他捨棄較昂貴的海路,取徑西伯利亞鐵道赴法,沿途經過當時的朝鮮、滿州、蘇維埃(俄羅斯)、波蘭與獨逸(德國)等地,時有機會短暫跳下火車,進入各國大城市遊覽、參觀美術館,體驗不同國家的文化與藝術風情(圖3)。1930 年 8 月 11 日出發,同月 28 日抵達法國,由在當地活動的日籍畫家前來車站迎接,暫先落腳於巴黎的日本學生會館。

圖2 日治時期從臺灣境內渡航到國外的日人或臺灣籍民,在出境前均應依《外國旅券規則》的規定,向居住地所轄各縣廳申領「旅券」(りょけん),如同今日的護照一般,以之作為識別身分的證明文件,官方則能藉此掌握跨國界人流移動的軌跡。1930年7月的臺灣總督府旅券下付表中,載有顏水龍以「繪畫研究」之目的申請出國的紀錄,旅行地名一欄所填寫之國家包含了「支那、ソヴイエト聯邦、波蘭、獨逸、佛國」。
(檔案來源:T1011_03_07,臺灣總督府旅券下付及返納表,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
圖3 1929年島村三七雄〈經西伯利亞之巴黎遊學介紹〉(シベリヤ經由八里遊學案內記)。1929年12月東京美術學校的《校友會月報》(28卷6號)刊登了洋畫家島村三七雄(1904-1978)所撰寫的長篇紀行文,文中詳細地描述由日本往赴巴黎的鐵路旅行見聞,並附有搭乘的三等車廂平面圖和室內格局圖,或可藉此紀錄一窺顏水龍當年取徑西伯利亞鐵道赴法的景況。(檔案來源:T1033_02_0052,郭双富庋藏,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

顏水龍留法期間,除了在巴黎大茅屋工作室(La Grande Chaumière)、現代藝術學院(Académie Art Moderne)學習油畫外,也申請進入羅浮宮臨摹名畫,逐漸開展出自身的風格。1931 年時成功以《少女》、《蒙特梭利公園》(圖4)兩件作品入選法國秋季沙龍展。

圖4《蒙特梭利公園》圖版

其中一幅所描繪的蒙特梭利公園(Parc de Montsouris)位於巴黎南部,是顏水龍經常與好友林攀龍(1901-1983,林獻堂長男,1925 年東京帝國大學法科畢業後赴歐留學)一同散步聊天的地方。畫中表現三兩遊人於公園綠地林蔭間休憩的景象,色彩沉穩、典雅而內斂。而 1933 年 5 月顏水龍返鄉舉辦留歐作品展時,這件作品也由林獻堂夫婦所購藏(圖 5)。

圖5 1933年5月13日,顏水龍學成返鄉於臺中舉辦留歐作品展,林獻堂特地偕同妻兒前往觀賞並選購畫作。林獻堂當天的日記這麼寫道:「九時同內子、攀龍、猶龍、愛子往台中圖書館看顏水龍留歐作品展覽會。內子為之購買モンスリ公園及ポンヌフ二幅。水龍請余等及六龍、松齡、敏子同撮影以作紀念。」(檔案來源:灌園先生日記,臺灣日記知識庫)

然而,顏水龍在有限的生活費支撐下,辛勤地鑽研畫藝,終因過度操勞、營養不良而罹患肝病。1932 年春,他從巴黎搬至陽光充沛的南方坎城養病,也在此處巧遇野獸派個性畫家梵‧鄧肯(Kees van Dongen, 1877-1968)並接受其指導。此時的顏水龍仍持續創作,《坎城海港》將坎城坐落在港邊的水上船帆、山城建築特色以畫筆記錄下來,作品中的光線與色彩表現,已可見到其對印象派、後期印象派畫風的掌握(圖6)。

圖6 顏水龍,《坎城海港》,1932年,油彩‧畫布,52x44cm,私人收藏。
(檔案來源:GAN_04_01_002,顏水龍畫作與文書,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

同年秋天,顏水龍因病用盡積蓄,在健康和經濟的雙重壓力下,不得不結束 3 年緊湊的巴黎留學生活而返回日本。但在東京求學階段和留歐期間所接觸的各式展覽會和外銷工藝品,讓他開始思索結合傳統手工藝與現代美術的可能性。揮別巴黎後的顏水龍,自 1937 年起展開臺灣傳統手工藝技術與材料的調查,往後持續以推廣工藝美術與教育後進為一生的志業。

1970 年,年近 70 歲的顏水龍展開日本與歐美等地的美術工藝教育考察之旅,期間再次踏上法國土地,重溫年輕時的留學時光(圖7)。旅途中的顏水龍也特地寄了封明信片給早年同在法國留學的畫友劉啟祥(圖8),傾訴自己在經過 40 年後回到舊地巴黎的感慨和興奮,不禁令他想起曾經一同旅法的故友們,而此時的巴黎在長年建設下煥然一新,已然成為一座景色明晰的現代性大都市(圖9)。

圖7 1970年法國巴黎街景速寫。顏水龍赴歐美考察工藝教育與都市美化時,留下多幅隨筆性質的歐美風景速寫稿。此趟考察自4月啟程,至12月底返臺為止,共歷時8個月。(檔案來源:GAN_04_03_009,顏水龍畫作與文書,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
圖8 1932年顏水龍(右)與劉啟祥(左)在法國合影。
(檔案來源:劉啟祥畫作與文書)
圖9 1970年8月18日顏水龍寄予劉啟祥的明信片。(檔案來源:劉啟祥畫作與文書)

在一幅完成於 1981 年的油畫作品中(圖10),顏水龍描繪了重遊南法一帶所見的景致。畫中從遠處眺望,捕捉坎城附近的古鎮聖保羅(Saint-Paul-de-Vence)依山而建、如積木般堆疊的屋舍聚落,柔美而明快的色調襯著遠方地中海的碧海藍天,畫家對法國的新舊回憶,已然濃縮在浪漫明媚的南歐夏日風光中。

圖10 顏水龍,《坎城海港》,1981年,油彩‧畫布,60.5x73cm,私人收藏
(檔案來源:GAN_04_01_048,顏水龍畫作與文書,臺灣史檔案資源系統)
繼續閱讀:【臺灣畫家的海外行跡】出身臺南望族的劉啟祥,不但經濟無虞的去法國留學,還玩到哪就畫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