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邪惡的黑膽汁到知識份子的流行病──歐洲歷史上的憂鬱症
作者: 史考爾(Andrew Scull)   ▎譯者: 梅苃芢

在十六到十七世紀時,關於精神疾病的討論,有一個特別引人注目的現象,就是憂鬱症明顯地成為一種知識份子間的流行話題;文藝復興時代歐洲許許多多的名人,都用方言寫過關於這個主題的文章。

對於這種疾病的解釋,有賴於那時候阿維森納著作開始四處流傳,或是稍微久遠一點以前的作家,像是魯弗斯跟蓋倫等人的文章;而他們也特別看重英格蘭醫師跟神職人員博德(約在 1490 到 1549 年間)所說的「邪惡的黑膽汁」。

博德寫道「那些發生這種瘋病的人,總是覺得害怕恐懼,覺得自己非常不舒服,或許是心理,或許是身體,抑或兩者都不舒服,因此他們總是從一個地方逃往另一個地方,不知道該待在哪裡才好,除非是在重重保護下才稍微安心。」這些病人心裡滿布的黑暗思想,往往被認為是受到黑色液體的影響,也就是所謂的黑膽汁,或是被烤焦燒焦而刺鼻的黃膽汁;這些液體的殘餘物會讓身體發病。

根據古籍,憂鬱症有許多表現方法。照蒙特佩利爾的解剖學教授羅倫修斯(約 1560 到 1609 年,他對醫學的看法嚴格遵守蓋倫的正統理論)的說法,憂鬱症在某些病人身上「只會造成大腦的不適」。

但是有時候,憂鬱症也可能是全身性的毛病,「當……全身的脾氣與體質,都充滿了黑膽汁」,或者還有另外一種形式:「這些黑膽汁像風般揚升,從腸子,特別是從脾臟、肝臟和從稱為腸繫膜的地方跑出來」,「造成又乾又熱的混亂狀態」,他稱之為「慮病症」(hypochondriac disease,編注:或稱「上腹病」)。

一般咸認黑膽汁的來源眾多,這與憂鬱症多變的症狀相當吻合。羅倫修斯說:「所有患憂鬱症的人,都胡思亂想著麻煩事」,同時也有不少患者的「理性失常」。與他同時代的英格蘭醫生布萊特(1551 年左右到 1615 年),也認同此說。

抑鬱(melancholic),一如這個字所包含的意義,所表現出來的就是「害怕、悲傷、失望、眼淚、哭泣、啜泣、嘆息……等」,同時「無緣無故地……這些人既無法被安慰、對未來也不抱期望,他們無法忍受一點點害怕、一點點不滿,或是可能有危險的事物。

而這種疾病,正是因為體內液體的混亂失衡所引起的,也會「汙染大腦的物質與靈魂」,因此讓大腦「偽造幻想出可怕的事物……(同時)不需要外來的理由,就編出無比嚇人的故事」。同時因為「心臟本身缺少謹慎的自我判斷能力,只能接受由大腦傳來的錯誤報告,因此就變得異常激動,結果失去理智」。因此,憂鬱症病人除了情緒的問題以外,也可能對周遭事物產生幻覺跟妄想,而周遭的人可以明顯覺察到這種精神變化。

大概不會有人,會羨慕得這種疾病的人吧。更糟的是,當時一般咸認,「所有形式的憂鬱症都難以控制、病期漫長,且極難治療」,因此「對醫生來說也是種折磨與痛苦」。病人需要非常注意飲食、活動,要有新鮮的空氣跟健康的環境,可以泡溫水浴,聆聽舒緩的音樂,也需要睡眠,這些最基本的照護,或許會讓疾病稍微改善。

當然受過良好訓練的醫生所精通的一切治療技術,像是放血、拔罐、用針刺放血、催吐、催瀉等手段,自然也會持續小心翼翼地持續全部用在這些病人身上,試著幫病人的身體重新找回平衡,減輕理智的混亂、減緩病人的激動與幻想。

不過也就是在同一個時代,憂鬱症也變成知識份子階級的某種流行病,因為這種疾病,似乎特別會出現在學者或是聰明人身上。不過這種看法一樣是來自某種跟古典時代有關的虛榮心。

在當時,因為重新接觸到了古典典籍而帶動了古典教育的流行,讓亞里斯多德學派的自然哲學又復活了。在這個學派的理論裡,一直以來都宣揚著(就算不是偉人自己親自提倡,也是他某些熱心的學生四處宣揚),憂鬱症病人與傑出的豐功偉業兩者之間有著緊密的關係。

擁有黑膽汁體液,似乎同時會刺激想像力與智力,在英國詩人德萊頓著名的對句詩中,就如此盛讚著:「偉大的才智與瘋狂必然近乎同盟,兩者中間的界線既薄且迷濛。」因此,拉斐爾在他為梵蒂岡所繪的濕壁畫〈雅典學派〉(1509 到 1510 年)中,把憂心忡忡的米開朗基羅,畫成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而德國畫家丟勒著名的版畫〈憂鬱症之一〉(1514 年)中,則畫著一位背長翅膀、充滿創造力的天才,但是卻深深陷在憤怒憂鬱的情緒中。

〈憂鬱症之一〉,丟勒繪,1514 年。(Source:Wikimedia

這樣的見解,更是詳細闡述在牛津學者兼神職人員波頓(1577 到 1640 年),以筆名「小德謨克利特」所寫的《憂鬱的解剖》一書中;這本書出版於 1621 年,應該是文藝復興時代集所有關於憂鬱症思想,最了不起的一本總集了。該書的最後一版,在作者死後才問世(1660 年),那時候本書已經是一本一千五百頁的巨著,包含了西方世界所有關於憂鬱症的傳說與知識總集,它不但納入所有前人的研究,更讓它們相形失色。

或許是因為波頓自己就帶著憂鬱症的體質,促使他讚揚憂鬱症與創造力之間的關聯,不過,波頓想必應該也很清楚,這種黑色體液能帶給大腦足以癱瘓人的沮喪與無力感才對。一如他曾這樣申明:「別人只是聽聞過,而我則是親身經歷」,以及「旁人從書本中獲得這些知識,我則靠沉浸在憂鬱症的世界裡發掘。」對他以及大部分之前的人而言,「害怕與恐懼對大部分憂鬱症患者來說,是真切的性格與難以割捨的伴侶」,這些情緒可以出現在「任何沒什麼特別的時刻」,然後擊倒這些受盡苦楚的不幸者,這讓憂鬱症與其他主要形式的瘋癲與躁症,有著極大的差別。

這是波頓的名著,《憂鬱的解剖》的封面插圖。本圖顯示的是第三版的卷首插圖。圖中畫出許多不同的憂鬱症症狀,還有跟憂鬱症有關的動物、植物或是星座。此外還有一位發狂的瘋子,拉扯 著拴著他的鏈子,而他的臉部則因為憤怒而扭曲。

波頓跟他所認同的醫學先驅們一樣(也就是他書裡大量引用的那些人),也都認為憂鬱症來自於身體內體液製造失衡,特別是黑膽汁過剩的緣故。在尋求療法的時候,波頓拒絕採用當時漸漸流行的尋求「男巫、女巫,或是魔法師等等」的幫助(或者照他的說法,是「非法的療法」);相反地,他贊同那些「上帝所肯定」的療法。

這些療法主要都是指那些由「上帝的中介僕人」,也就是醫生,所行使的消炎(anti-phlogistic)或是瀉出(reducing)療法。這些包括了放血,或是可以引發「從人體上方或是從下方瀉出」的藥物、用水蛭吸血或是用刀割血管放血、燙出水泡或是拔罐等等療法,或是其他醫生的慣用手法,以及當時所謂非自然原理的方法(non-naturals),像是「飲食調整、保留或排出體液、新鮮的空氣、身體跟心靈鍛鍊、睡覺或喚醒、讓情緒激憤或是不安」等手法。

除此之外,波頓給那些不想受到憂鬱症奴役的人的忠告就是:「不要獨處,不要發呆。

但是不幸的,有個非常重要的條件就是,並非所有的憂鬱症都可以用同樣的方法解釋跟對付。除了推薦讓醫療介入以外,波頓還強烈建議那些受憂鬱症所苦的讀者,「先開始祈禱,然後才尋求醫學的介入;不過不是兩者擇一,而是同時並行。」但還是要先禱告。不過這還是在憂鬱症的病源來自身體的時候,所採用的方法。

憂鬱症也可能有其他來源,這種時候,它跟醫療的關係就比較模糊了。波頓也很詳細地闡述了宗教性的憂鬱症,他的看法跟同時代許多受良好教育的紳士一樣,都強烈地認為撒旦真的存在世上;牠有能力現身在世人面前,試探他們,折磨他們。

他曾這樣寫道:「惡魔與魔鬼的力量有多強,牠們能否讓人得這種病,或是得到其他的疾病,是個很嚴肅的問題,值得我們深思。

然後他說:

許多人認為,魔鬼只能作用在身體,無法觸及心智。但是根據經驗卻不是這樣;經驗顯示,它可以影響到我們的身體跟靈魂兩者。

牠先讓我們產生幻覺,那些幻覺是如此強烈,沒有任何理性能夠抵抗……在所有病人中,憂鬱症病人最容易成為魔鬼引誘的對象、最容易有錯覺、最容易被迷惑,而這些都是魔鬼最拿手的把戲

這到底是著迷還是被附身,我難以下定論,因為這實在是個難題」。

波頓基本上並不反對約當他那個時代,醫學對於身體、心理與靈魂的看法。當時的人認為,這三者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

比如說布萊特醫師(後來棄醫擔任神職)就認為,對那些「因為原罪意識而靈魂受苦」的憂鬱症病人來說,靈慰是唯一有效的辦法;這些受盡折磨的人並不是得了「自然的憂鬱症」,即使兩者在「心理上的病徵」如此之像,但是醫學上的照護對他們來說,一點效果也沒有。博德則說,發瘋是一種身體的疾病,「瘋病還有另外一種形式」。這些病人才是被鬼附身的人,讓他們看起來像魔鬼一樣。

在瑞士巴塞爾大學教醫學的普拉特(1536 到 1614 年),則診治過一些憂鬱症患者,「認為自己被上帝詛咒、被拋棄……他們害怕最後的審判與永無止境的懲罰。」這種精神混亂跟其他的「神智失常」一樣,通常是「某些情感影響到大腦這個理性的寶座」。

不過,這也可能是「魔鬼那超自然行動的證據」。如果這些精神異常來自於「魔鬼所施加的超自然因素所引起」,那麼要如何治療就「絕對不是醫生所能插手」的了。醫學對此無能為力,但是「可以透過虔誠的人,以耶穌之名進行神聖的祈禱,而迫使魔鬼離開病人」。

本文摘自貓頭鷹書房《瘋癲文明史:從瘋人院到精神醫學,一部 2000 年人類精神生活全史

瘋癲,今日稱為精神疾病。它象徵社會中的失序,代表群體中的異常。今日我們如此恐懼瘋癲的出現,但回溯歷史,它早已是人類生活的一部分。

本書從聖經時代討論到現代醫學,借鏡 2000 年精神疾病史,將帶領讀者認識這段和你我生活息息相關的歷史,也意圖從中為陷入困境的精神醫學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