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防止活埋生者的安全棺材」嗎?

 

在寫到十九世紀風行歐美「Waiting Morgues (中途停屍間)」的文章時(見拙著暗黑醫療史『守靈與中途停屍間』一文),心中一直有個很大的疑問,為何西方社會的有些醫師會在這段時間將「Premature burial(過早的埋葬)」的恐懼升到最高點?

首先,要談到西方世界的宗教觀,不可否認「死而復活」是信仰中不可或缺的奇蹟。根據耶大雅聖經園地所做的整理,光是在聖經中曾經提到死而復活的地方就有 172 次之多,其中舊約有 5 次,而新約聖經則是 167 次,尤其耶穌基督不止讓很多人復活,自己更是在死後不斷向人們顯現他的復活(散見於馬太福音、約翰福音、路加福音等等)。所以今日的「復活節」,據稱就是為了紀念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被釘死後第三天復活的奇蹟。

耶穌復活(Source:Wikipedia)

第二個是一直環繞在西方世界揮之不去的致死傳染病,如鼠疫、天花等等,很多人可能只是狀似「死亡」就被送去埋葬,因此後人在整理其墳墓時,發現棺材裡盡是混亂的抓痕,判斷其實是「未死亡」就被埋葬;尤其在十九世紀,倫敦發生的霍亂大流行,很多脫水的、只是虛弱到無法發出聲音,或以人力測量不出生命徴象的病患,所以應該有不少病患是在這種狀況下被「活生生」送去埋掉了。

至於為何會有上述方式的「Premature burial」?

其實是當時生命徵象監測的器材不夠精確,所以才無法判斷真正的死亡。不過弔詭的是,即便是今日儀器的精確度進步了,仍不時有「死不瞑目」的人在大家驚呼中復活而佔上新聞版面。關於這點我只能說:不到最後關頭,可能還是有例外,總會有臨時被逐出天堂或地獄,打回人間的病人存在。

連我生活在這個二十一世紀科學昌明的醫師都有這種感受,再加上前面我提到的兩個原因,接下來所談到的一些發明或專利,你可能就不會感到驚訝。

從十八世紀末開始,陸陸續續有人想辦法,希望即便是人裝進棺材、或甚至下葬了,都還有補救的機會。

第一位提出解決方法的人是德國的費南迪公爵(Duke Ferdinand of Brunswick – Wolfenbüttel),他設計出所謂的「安全棺材(safety coffin)」。棺材上方會打個大洞用玻璃窗代替,其中也有管子可以從外面提供新鮮空氣,更重要的是,棺材是鎖上的而不是被釘死的,埋葬在裡面的人所穿的壽衣有兩把鑰匙,一把可打開棺材,另一把可以打開墓室的門。想當然耳,這種設計不會風行,光是棺材因為通風而流出的屍臭味就讓人不敢靠近墓園。

安全棺材的設計 (Source:Wikipedia)

到了 1822 年,一位名叫嘉次茅斯 (Adolf Gutsmath)的醫師,據說設計出一種棺材可以透過連通到地上的管子,將湯、點心、食物,甚至連酒都可以送到被埋在地下的棺材內。他曾經公開表演,將自己活埋在自己設計的棺材內,挺過了一段不算短的時間。

我想這種設計也不是很討喜,死而復活的人最想做的應該是呼吸而不是吃東西,否則速食店都在墳場開分店,這像話嗎?不過,他的發明也不是完全沒有什麼啓發作用,相信二十一世紀美國瘋狂行徑的魔術師布萊恩(David Blaine),他在地底的棺材及空中懸吊的棺材中僅靠水渡過很多天,這個靈感八成是竊自嘉次茅斯。

和嘉次茅斯同一世代有位發明家塔伯格(Johann Gottfried Taberger)也曾發明過「安全棺材」,為何會講他的故事,當然是因為有糗事的發生。塔伯格的發明是將有一系統驅動的繩索綁在往生者的手上(如下圖),如果真的他復活了,就可以拉動繩索,在墳墓上的鈴聲會大響。

模擬圖(Source

據說,他有次帶著一群人去墓園參觀他的精心發明,結果某墓地的警鈴發出聲音,觸動大家敏感的神經,於是這位剛下葬的人墳墓被打開了,結果參觀的人在棺材打開那個𣊬間就都四散逃竄。

不過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屍體腐敗之後,在棺材𥚃面產生穢氣,因此造成棺材內壓力改變而拉動繩索,因此觸動了警鈴。所以在打開棺材檢査往生者是否真的存活時,相信再堅強的人看到那景象都會拔腿狂奔、逃離現場。

另外一個故事,是來自一位名叫泰伯(William Tebb)的英國實業家,他也是位自認為是全方位的社會改革者,於 1896 年成立了「倫敦預防過早埋葬協會( London Association for the prevention of Premature Burial)」。他在 1917 年過世時,遺言特別交代「確切的屍身腐敗發生後」才能將他安葬。可想而知,他腐敗難聞的身體只能在一星期後接受火化,我想他的家人也沒有勇氣替他準備「入土為安」的儀式了。 當然只要有發明,也就有專利。

在美國第一個提出這種「安全棺材」設計的是一位叫艾森伯朗 (Christian Eisenbrandt)的醫師,利用埋在棺材板中的彈簧,可以讓躺在裡面死而復生的人拉下開關而打開棺材。他在 1843 年申請專利,且四處做廣告來促銷(如下圖)。想當然爾,他的發明並不流行,因為只要人下葬了,棺材已經被覆蓋的土壓住,即便拉下開關也打不開了。

當時的廣告 (Source

有位歷史學者弗萊克(Richard Van Vleck)替美國類似的專利做了整理,發現從艾森伯朗醫師到 1983 年的嘉查德(Gauchard)為止,至少有 15 個以上的專利問世,充分發揮人類豐富的想像力。

有人像嘉次茅斯一樣,利用管子把棺材與外面世界相通,除了可以利用裡面死而復活的人拉動旗子、或發出警鈴聲,提醒墳墓外面的人,其中在 1882 年一位名叫克理其包姆(John Krichbaum)設計讓我覺得十分有趣(如下圖,可以查美國專利局的專利碼 US Patent No. 268,693)。

克理其包姆的設計 (Source

克理其包姆所發想的是,在棺材與地面間設置一個轉輪,而這個轉輪有個像潛望鏡的把手,直接與躺在棺材裡的人相連接。若有死而復生的情形發生,他利用轉動把手,就可以撥動地面上轉盤的刻度,墳場的管理員只要每天檢查墓碑上轉盤的刻度,就可以知道棺材裡的人是否有動作,檢查是否有復活的跡象。

但是最猛的當屬十九世紀末的美國醫生史密斯(Timothy Clark Smith)。他深怕自己因為不是真正死亡而被下葬,於是設計了一個類似有玻璃的天井,可以直通他的棺材內,他的頭就可以直接從地面上的玻璃窗看得見。1893 年剛下葬時,他的遺囑還安排了幾位醫師朋友每天來「參觀」他的頭,看看他是否有復活的機會。但一百多年過去了,現在他的頭只剩下一坨黑黑的東西,如果你有興趣,你還可以去拜訪那個墓園,就位在美國佛蒙特州(Vermont)的紐黑文市(New Haven)。

整理了這些有趣的歷史,除了可以了解西方世界對於「Premature burial」的恐懼,可能來自其文化深層的底蘊之外,更驚訝有那麼多才華洋溢的人,其中還不乏醫師,想出令人讚嘆的發明,確實是超出我的想像。

描繪死者從棺材爬出的景象 (Source:Wikipedia)

不過,我覺得這種檢查「來自往生者的訊息」沒有我們中華文化那麼有內涵。我們有「守靈」的習俗,讓死而復活的人在下葬前還有機會可以「拍棺」求救,真的到了陰曹地府,還可以有「觀落陰」的方式和亡者溝通,這可是比什麼靈媒、碟仙還厲害,法師的鈴聲,加上兩片被紅布條綁著遮住眼睛的冥紙,就能讓活著的人看到朝思暮想、已經過世的親人,這大概是當今設計出 VR 工程師靈感的來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