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涼歌舞伎名劇、挑戰人性與道德底線的愛情故事──《東海道四谷怪談》
作者:蕭涵珍

提起日本的夏天,腦海中最先浮現的是祭典?花火?浴衣?或是讓人背脊發涼的鬼怪奇談?

在歌舞伎的世界裡,盛夏時節為了避免劇場悶熱導致觀眾煩躁難耐,會將原本一日兩部的劇目安排改換為情節簡短的三部曲,上演所謂的「納涼歌舞伎」。除了增加中場休息的時機外,劇目選擇也多以毛骨悚然的怪談為主,透過陰森恐怖的氣氛帶來幾許消暑涼意。

作為日本三大怪談的「牡丹燈籠」、「皿屋敷」、「四谷怪談」皆是夏季常見的劇目,其中的《東海道四谷怪談》對於喜愛日本恐怖電影的人來說或許並不陌生。2014 年 8 月,由導演三池崇史拍攝的驚悚片《鬼門食女》(喰女―クイメ―)便將故事背景挪移至現代,演繹了一場激烈殘酷的愛情故事。

《鬼門食女》(喰女―クイメ―)的電影海報。

這個馳名中外的故事,首度發表於 1825 年 7 月的江戶中村座,由四世鶴屋南北(1755-1829)所編寫。鶴屋南北是活躍於化政時期[1](1804-1830)的著名歌舞伎作家,擅長描繪惡意滿盈的血腥暴力、光怪陸離的愛恨糾葛,他透過對市井小民的細膩觀察,栩栩如生地再現豐富的庶民生活,他筆下的故事情情富含強烈的戲劇張力,為興起於 1603 年的歌舞伎帶來了嶄新而激越的生命力。

《東海道四谷怪談》沿襲名作《假名手本忠臣藏》的故事背景,講述阿岩和阿袖兩姐妹的悲慘際遇。

劇目一開場,便直指這場悲劇發生於現在東京雜司谷一帶的貧困家庭中。而緊接著的第二幕[2],描繪著阿岩的丈夫民谷伊右衛門因家計困難,對妻子的產後不適、嬰兒的啼哭不止深感厭煩,正好鄰居伊藤喜兵衛派乳母送來賀禮與調和氣血的補藥。

伊右衛門在妻子的建議下前往致謝,意外得知喜兵衛的孫女阿梅對自己傾心多時,希望能共結連理,而剛剛所贈予的補藥其實是南蠻傳來的毀容毒藥。在伊藤家的百般利誘下,伊右衛門下定決心與妻子阿岩離異。

此時,留守家中的阿岩因服用毒藥以致面目全非,而伊右衛門為了能找到藉口順利離婚,便唆使按摩師宅悅強暴阿岩,企圖汙衊妻子偷情。然而,由於被毀容的阿岩面貌過於醜陋,宅悅難以完成任務,在阿岩持刀抵抗,並將刀刃插入柱子後,宅悅索性揭露伊右衛門的陰謀:

宅悅:像你這種醜女人,就算是我也……。啊,噁心死了,噁心死了。你到底招了什麼罪,生病不打緊,連臉都……。唉,真是可憐。

(聞言,阿岩若有所思)

阿岩:怎麼?我的臉怎麼了?剛才那樣又熱又痛,莫非那時?

宅悅:啊,就是那時候,不愧是心思縝密的女人。喜兵衛送來的氣血補藥都是謊言,那是毀人容貌的良藥。喝了那藥後,你的臉就成了世間罕見的醜女。這些你都不知道嗎?不信的話,這個,這個,這裡有……(從包裹化妝用具的和紙中取出鏡子)請用這個照照你的臉吧。

(捧著鏡子照向阿岩。阿岩凝望著鏡中面容)

阿岩:呀呀,衣服的配色、頭飾的模樣。這,這真的是我的臉嗎?為什麼變得如此醜陋?這,這是我的臉?是我的臉?真的是我的臉嗎?。

錯愕又憤怒的阿岩,決定整裝前往伊藤家理論。然而,正當她在梳妝打扮時,赫然發現她的髮絲大量掉落並流出腥紅鮮血,阿岩在驚駭之餘心有不甘地撞上適才的刀刃,含怨而死。

不久,伊右衛門返家,將阿岩的屍體與潛入家中偷取密藥而慘遭殺害的小佛小平釘在木板正反面,佯裝兩人外遇殉情,流放大河。當晚,伊右衛門便立刻與阿梅成親,就在此時,枉死的阿岩與小佛小平附身在阿梅及喜兵衛身上,伊右衛門在驚恐下誤殺新婚妻子與岳父,倉皇逃亡。

上述冷酷殘暴的情節並非僅是鶴屋南北憑空想像,而是融合眾多社會事件與街談巷語,夾帶八卦獵奇色彩才構築而成的鋪排。

舉例來說,阿岩的惡女行徑參照了 1788 年刊行的《模文画今怪談》,內容描述四谷的間宮家女兒因面貌醜陋,入贅夫婿喜右衛門夥同友人奪取家產,另娶新妻。在外工作的妻子聽聞此事,怒急攻心,狂奔而出,不知所蹤。其後,喜右衛門夫妻與親友共十八人接連死於非命──背信的丈夫、發狂的妻子、死亡的詛咒,建構了阿岩故事的雛形。

而故事中,阿岩與小佛小平的屍首同置於木板兩面,流入川河的情節亦取材自社會時事。

據說當時在山手一帶,有位旗本[3]的愛妾與護衛私通,事跡敗露後,男女雙方慘遭殺害,同釘於木板,流入神田川。

從此事看來,在新聞業尚未成熟的化政時期,歌舞伎作為庶民重要娛樂來源,似乎也肩負了市井軼聞的紀錄與傳播之職,將多樣的生活面相羅織於戲劇中,帶給觀眾一場亦虛亦實的新奇體驗。

值得一提的是,鶴屋南北在第三幕「砂村隱亡堀の場」中安排伊右衛門於河堤邊釣起釘有阿岩的木板。恍惚間,阿岩的屍骸彷彿含怨伸手襲來,伊右衛門慌忙翻轉木板,只見小佛小平的屍骸被滿滿的水藻所覆蓋。定眼一看,水藻紛紛掉落,小佛小平圓睜著眼,伸手嚷著:「老爺,請把藥給我」。伊右衛門拔刀砍向屍骸,屍骸啪啦啪啦地掉落水中。

《東海道四谷怪談》中的「砂村隠亡堀」,由三代歌川豊國所繪。(Source:太田紀念美術館

這個驚悚的插曲透過同一演員分飾兩角,以名為「戶板返し(といたがえし)」的表演技法呈現於觀眾眼前。「戶板返し」是在木板反面預先安放小佛小平的服裝,並將頭部與右手的位置挖空,躺在正面的阿岩,趁著木板翻轉時,於舞台內側替換假髮,將頭、手由小佛小平的衣服上伸出,完成角色轉換。

此種一人分飾兩角且迅速換裝的演出方式──「早替り(はやがわり)」盛行於文化年間,展現出演員功力及機關設計者的巧思,是戲劇表演異於文本的獨特趣味。

再回到《東海道四谷怪談》的故事,妹妹阿袖的悲劇上演於第四幕[4],迷戀阿袖的直助權兵衛殺害了阿袖丈夫佐藤與茂七,毫不知情的阿袖在直助承諾代為報仇之下同意改嫁。

某日,與茂七毫髮無傷地出現,得知阿袖改嫁後,與權兵衛發生激烈爭執。羞愧的阿袖瞞著兩人於夜晚潛入屏風內,殺害已就寢的情敵,假借與茂七及直助之手了結性命。

臨死前,阿袖將記載出生年月日時的臍緒書(ほぞのおがき)交託兩人:

阿袖:欸。(阻止與茂七離開)如果遇上家兄,請把這封遺書交給他。(遞出。直助接過,看了看臍緒書)

直助:元宮三太夫之女阿袖?(再度大吃一驚)哎呀,這麼說來,阿袖的父親是元宮家的?

阿袖:正是。

(直助默默無語,迅速拾起與茂七拋下的佩刀,砍落阿袖的頭顱。扔開佩刀,神色淡然)

與茂:哎呀,女人的頭顱。

直助:這是有苦衷的……(拿起菜刀插入腹部)

直助的苦衷為何?原來,他正是阿岩失散多年的兄長,元宮三太夫之子。在得知自己與阿袖的血緣關係後,有感自身行徑禽獸不如,懊悔的直助毅然切腹謝罪。

這宛如八點檔般的情節展開,不僅帶給觀眾出乎預料的驚奇感,也再次挑戰了社會倫常的道德底線,這也難怪郡司正勝教授會以「情色.黑暗」蓋括鶴屋南北的作品風格。

故事尾聲的「蛇山庵室の場」,描寫逃躲於蛇山庵室的伊右衛門屢遭大量老鼠與阿岩亡靈的侵擾,以致精神衰弱,最終死於妹夫與茂七之手。本段內容雖然相對簡短單純,但無所不在的阿岩亡靈卻充分營造了怪談氛圍。

事實上,在《東海道四谷怪談》為主題的浮世繪裡,留存多幅有關「蛇山庵室の場」的作品。以「富嶽三十六景」聞名的繪師葛飾北齋(1760-1849)曾作一系列「百物語」畫作(現存五幅),當中即包含化身燈籠的阿岩。

葛飾北齋所會的百物語「お岩さん」。(Source:Wikimedia

燈籠的摺痕形成阿岩眉目間的紋路,破裂的缺口彷彿吐露著聲聲憤恨,橙黃的火光化為眼角的紅暈,背景的煙霧亦如阿岩含冤而死發散的怨氣。這幅既醜陋又可愛的妖怪圖像,正源自幽靈阿岩由燈籠現身,驚嚇伊右衛門的場面。

此外,畫風大膽、構想特出的繪師歌川國芳(1797-1861)也繪有作品「お岩亡霊 尾上菊五郎」,勾勒演員尾上菊五郎詮釋阿岩現身燈籠的景象。由此可知,燈籠阿岩在觀眾心底留下了深刻記憶,鶴屋南北在怪談故事的演繹上著實令人讚嘆。

(Source:Wikimedia

《東海道四谷怪談》在上演後廣受觀眾喜愛,從首演的 7 月 27 日至 9 月 15 日,持續公演了 48 日。翌年正月,在原作基礎上進行添改,更名為《いろは仮名四谷怪談》,再度於大阪公演。

此後百多年間,阿岩的故事以歌舞伎、人形劇等形式頻繁上演,博得廣大人氣。迄今,《東海道四谷怪談》儼然成為鶴屋南北的代表作,更是「納涼歌舞伎」中無可取代的重要劇目。

在江戶文化蓬勃發展的化政年間,鶴屋南北的戲劇宛如一朵綻放於頹廢世界的罌粟花,妖豔誘人卻又暗黑凶險。


[1] 化政時期,即江戶時代後期的文化年間(1804-1818)與文政年間(1818-1830)。

[2] 第二幕名為「雑司ヶ谷四ッ谷町の場」、「伊藤喜兵衛内の場」。

[3] 將軍直屬的武士,一萬石以下領地者。

[4] 第四幕名為「深川三角屋敷の場」、「寺町孫兵衛內の場」。

參考書目

  1. 郡司正勝《鶴屋南北》,講談社学術文庫,2016。
  2. 郡司正勝《郡司正勝刪定集》第一卷,白水社,1990。
  3. 鶴屋南北作、河竹繁俊校訂《東海道四谷怪談》,岩波書店,2015。
  4. 渥美清太郎《系統別歌舞伎戯曲解題》下の二,日本芸術文化振興会,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