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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香火止干戈,鷄籠中元祭的百年轉化

有理文化 2026-10-05
2025年鷄籠中元祭。(Source:KOKUYO,CC BY-SA 4.0)
「今暗,你敢欲去街仔看迎鬧熱?」(今晚,你要去市區看放水燈遊行嗎?)

每年農曆 7 月 14 日入夜後,住在港區周遭的基隆人,總是有默契地拿起家裡的小板凳、搖著扇子來到市區。待交通管制開始封街後,街邊便坐滿了等待放水燈及花車隊伍的市民。這是全臺「第一號」被獲指定為「重要民俗」的國家文化資產─傳承百年的「鷄籠中元祭」。
2020 年鷄籠中元祭前夕,我和夥伴前往基隆慶安宮採訪時任主委的童永(註1),當年的中元祭適逢「童」、「白」二姓協同主辦,看著已高齡 94 歲的主委神采飛揚地說著有關中元祭的種種細節,對他而言,能同時以「童氏宗親」與「基隆媽主委」(註2)雙重身分參與籌劃,無疑是人生中的莫大光榮。

究竟,這個讓全城為之沸騰的民俗祭典,是如何在百餘年間幾乎從未中斷地傳承至今? 這個連結人與鬼、牽起過去與現在的節日, 對基隆人來說,又代表著怎樣的意義?
 

賽陣頭代替打破頭─要拚,就來拚祭典!

全臺灣都有的中元普度,為何唯獨基隆,從開龕門、放水燈到關龕門,整個農曆 7 月儀式不斷,發展出如此盛大而完整的祭典傳統?

這場祭典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兩千多年前先秦時期祭祀祖先與厲鬼的古俗。隨著唐代佛教盂蘭盆節傳入與宋代的庶民慶典文化興起,中元節在漢人渡海來臺前,就已具備今日人鬼共慶的祭典雛形。

然而,讓基隆的中元普度昇華為全臺規模最大的關鍵,源於 19 世紀初一段死傷極為慘重的族群衝突,也就是大家都曾在歷史課本上學過的「漳泉械鬥」。

分類械鬥在臺語中被稱為「拚」(piànn), 是臺灣清代移墾社會常出現的衝突,自 18 世紀起便頻繁發生於全臺各地。從閩粵之間的互鬥、漳州人與泉州人的地域爭奪,到臺北城內泉州同鄉內部的「頂下郊拚」,不同籍貫地緣的族群為了爭奪地盤、水源與商利,彼此衝突層出不窮。

這樣的衝突,也同樣發生在基隆。當時住在今日基隆市區(今仁愛、中正、中山、信義區)一帶的居民多為漳州移民,掌控了港埠商業;而位於七堵、暖暖地區的居民,則多為自臺北盆地移往基隆河上游的泉州人聚落。兩方因語言、信仰與拓墾利益的差異, 摩擦不斷,衝突的規模也日漸擴大,甚至遷怒到彼此信奉的神衹上,更有「尪公沒頭殼,聖公沒手骨」的俗諺出現(註3)。

一名住在八斗子的漁翁杜披雲,在記載八斗子漁村鄉野傳奇的小說〈漳泉拚〉中寫道: 「漳泉拚時期過後,八斗子漁船要從八尺門經過時,常會被和平島及附近漳州人丟石頭、沙子等。」這段紀錄很真實地保留了昔日漳泉雙方水火不容的緊張氣氛。

至於漳泉械鬥與鷄籠中元祭有何關聯?目前較為普遍的說法是:1851 年(清咸豐元年),雙方在勢力範圍相交處的魴頂(今南榮公墓附近)爆發了一場極其慘烈的大型衝突。地方領袖出來調停後,由於死難者多為孤身來臺、無家眷後代的「羅漢腳」,地方遂收殮遺骨、集中合葬,並興建老大公廟奉祀,使這些亡魂有所安頓,也不致成為無人祭祀的孤魂。

而後,為了消弭漳泉之間的地緣界線,地方士紳結合原有的中元普度習俗,改由漳泉雙方皆有的「姓氏」輪流主辦普度。1855 年開始,他們約定以「賽陣頭代替打破頭」─無論你是漳州泉州,只要是同樣姓氏, 就要共同競爭面子與排場,把決鬥的戰場轉移到祭典的舞臺上!
 
日治時鷄籠中元祭神明遶境,行經義重町(今中正區義二路)。(Source:Wikimedia Commons)
 

融合日式盂蘭盆會,祭典愈發盛大

雖說在中元祭起辦之初,長期交惡的漳泉雙方沒有什麼互信基礎,後續還是發生了好幾波的械鬥衝突。但日久習慣也成自然,透過普度儀式撫慰哀悼死去的無主亡魂,希望祂們可以保佑生者,成為了地方共同遵循的傳統。如此年復一年, 歷經四十餘年的輪值傳承,鷄籠中元祭的規模日益盛大。到了日治初期,初來基隆的日本人也為這場盛大的祭典所驚嘆,甚至將其視為地方奇景,記載於當時的報紙之中。

隨著日本總督府的治理日漸穩固,作為離日本最近的口岸基隆,也成了重點發展城市,一連串的築港計畫與市區改正,使基隆一躍成為日本最為重要的港口之一。根據 1930 年(昭和 5 年)的統計, 在基隆的日本人比例高達 25%─也就是每四位基隆居民中就有一位是日本人。

雖然日本人開始移居這座城市,但從當時《臺灣日日新報》的紀錄中可以看出,鷄籠中元祭並未因政權更迭而消失。隨著基隆港市經濟日益繁榮,各姓氏宗親組織也逐漸制度化,使中元祭的輪值與籌辦有了更穩定的運作基礎。

而後,姓氏宗親會在為慶賀嘉仁皇太子(後來的大正天皇)成婚而興建的高砂公園內,以混凝土打造了一座兩層樓的八角形建築,作為中元祭的「主普壇」,平日則兼作音樂廳使用。

1929 年啟用時,輪值主普的「何」、「藍」、「韓」宗親會,在祭壇周遭裝飾了八百多盞電燈,入夜後在市區大放光明。此後,不同字姓輪值時,更競相妝點祭壇,甚至在主普壇兩側增設副壇,彼此爭奇鬥豔。原本興建固定的主普壇,是為了減少每年都要重新搭建的成本,但在基隆商業活動蓬勃發展與各姓氏競相投入下,反而讓中元祭愈發奢糜華麗。

為了避免殖民政府查禁或被視為舊俗陋習, 左右逢源的漢人領袖,也試圖在中元祭融入
日式「盂蘭盆會」的祭典元素,後來甚至出現臺日共同籌備,結合祭典花車與燃放河燈的大型慶典。

日治時期的基隆地方士紳積極投入中元祭的組織與動員,加上日臺社群商業網絡往來日益密切,使漢人的中元普度活動與日本的盂蘭盆會一拍即合。經過五十年的發展演變, 鷄籠中元祭融合了日臺文化,祭典內容也日益豐富,奠定了今日鷄籠中元祭的規模。
 
日本畫家村上英夫於1927 年繪製的《基隆燃放水燈圖》,描繪放水燈前夜的遊街情境。(Source:Wikimedia Commons)
 

族群和解的初心

二戰結束後,隨著日人離臺、外縣市移居人口增加與地方勢力有所消長,基隆的社會結構再次面臨劇烈轉變。原有的「十一字姓」輪值體系逐漸難以涵蓋所有市民。戰後初期,經由多次協商,輪值組織正式擴增為今日大眾所熟知的「十五字姓」。

1952 年,政府推行〈改善民俗綱要〉等法規,對民間大型鋪張的普度祭典採取嚴格限制與節約倡導,也強制原本在 7 月底舉辦的放水燈活動改為月中施放。面對政治環境的轉變,基隆地方士紳再次展現出靈活的適應力。他們重構了中元祭的論述,大力提倡「族群和諧」與「慎終追遠」等精神,賦予傳統祭典更符合當時政治與社會氛圍的論述,使中元祭得以在威權體制的緊繃時局完整保存下來。
 
2022 年鷄籠中元祭主普壇。(Source:總統府,CC BY 2.0)

回到今日的基隆,當我們再次走進農曆 7 月 14 日夜晚的基隆─市民拿著小板凳坐在路旁,熱情歡呼著「迎鬧熱」;趁著封街, 觀光客自在地坐臥在寬闊的馬路上;還有來自不同國家的新住民,穿著家鄉傳統服飾, 興高采烈地加入遊行隊伍。兩百年前或許沒有人想像得到,一場源於族群衝突的祭祀普度,有一天竟會成為不同族群共同參與的盛典。

透過中元祭,我們得以與先人有所連結。那份始終不變的族群和解初心,以及透過科儀與祭祀牽起過去與現在、連結生者與亡者的精神,至今依然深植於祭典之中。
 
八斗子望海巷放水燈,民俗相信水燈漂得愈遠,愈能獲得保佑。(Source: KOKUYO,CC BY-SA 4.0)

註1:回基隆,《這位基隆阿公太帥,了解鷄籠中元祭必看!慶安宮童永阿公細說給你聽》,2020。
註2:慶安宮又稱為「基隆媽祖宮」,祀奉的主神媽祖被稱為「基隆媽」。
註3:「尪公」(ang-kong)為泉州人信奉的保儀尊王與保儀大夫、聖公/聖王公(sìng-ông-kong)則為漳州人信奉的開漳聖王陳元光。

 
本文摘自有理文化出版《基隆400:世界循海而來》,文章經故事 StoryStudio 編輯部調整。​​​​​​​
以一天的時間,閱讀基隆四百年

從天光(05:30)、透早(08:00)、中晝(12:00)、下晡(15:00)、暗時(18:00),到半暝(00:00),將基隆四百年的歷史,以五感項目作為代表,切分進日常節奏之中。
基隆是一座因海而生,也因港而改變的城市。
 
作為臺灣面向世界的門戶,四百年來,無數人從這裡登陸,也從這裡離開。1626年,西班牙人在和平島建立聖薩爾瓦多城,開啟歐洲勢力進入北臺灣的歷史;其後,荷蘭人、琉球漁民、漢人移民、清領官員、法國官兵、日本殖民者、戰後來臺的軍民、美軍協防時期的大兵,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船員,皆曾循著海路抵達基隆。基隆亦為臺灣與世界接觸的前線,承載了許多「起點」的意義: 臺灣第一座現代化港口、水準原點、縱貫鐵路的開端,也是日本在臺灣最早推動現代化築港工程與市區改正計畫的城市之一。 
 
四百年來,從大航海時代的雞籠、清法戰爭的北方前線,到日本時代的築港工程與戰後納入美援體系的國際港埠,基隆始終站在臺灣與世界接觸的第一線。
 
港口、鐵道、戰爭與移民在此交會,不僅形塑了城市的樣貌,也堆疊出一座港口城市獨有的歷史厚度與現代性經驗,使基隆成為一座兼具時間感、聲音與氣味的城市。
 
《故事別冊03:基隆400》以一天的時間為軸線, 從天光(05:30)、透早(08:00)、中晝(12:00)、下晡(15:00)、暗時(18:00),到半暝(00:00),將基隆四百年的歷史,以五感項目作為代表,切分進日常節奏之中。清晨的早餐、早上的步道、中午的廟宇、午後的碼頭、傍晚的音樂地景、半夜的魚市,帶出基隆400年的歷史與生活感。
 
文章資訊
作者 有理文化
作者 何昱泓
刊登日期 2026-10-05

文章分類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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