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一天的時間,閱讀基隆四百年
從天光(05:30)、透早(08:00)、中晝(12:00)、下晡(15:00)、暗時(18:00),到半暝(00:00),將基隆四百年的歷史,以五感項目作為代表,切分進日常節奏之中。
基隆市區曾經河港交織,小船穿梭其間;然而隨著戰後都市快速發展,河川也成為城市爭奪土地的空間。一九六○至一九八○年代間,為了擴張陸地空間,基隆興起填河造屋的開發浪潮,從南榮運河的東和大樓、旭川河的三連棟,到田寮河的惠隆市場, 一棟棟矗立河上的建築,改寫了基隆的城市地景。
20 世紀初的基隆築港計畫,奠定今日基隆港區的河川流向,也重新形塑河川與都市之間的關係。基隆原本「二嶺四港門」(註)的地景格局,在都市計畫與築港工程下被重新整治,不僅更有效率地運用港區腹地,也保留河川作為運輸與經濟活動的重要功能。今日的西定河與南榮河於下游匯流後形成「旭川運河」。日治時期歷經多次整治,沿岸興築石牆護岸與淺水碼頭,使漁獲與貨物得以沿河繫岸裝卸;鄰近的田寮河則修建為「全臺第一座人工運河」,同樣肩負港區運輸功能。這兩條連通基隆港口與市區的運河,在 1960 年代,先後成為城市向河川爭取空間的場域。
這些運河土地在性質上皆屬公有土地,市府對其開發與否的態度,屢屢成為選舉期間接受民意檢驗的議題。為賦予開發正當性,相關政策論述也隨之形成─將在運河上方「加蓋大樓」描繪為改善市容、安置攤販, 以及回應都市發展需求的必要手段。
旭川河戲劇化的開發歷程
1960 年,坐落於市區仁五路的「東和大樓」與「東和商場」落成。東和大樓加蓋於南榮運河之上,是基隆第一棟河上加蓋大樓。東和大樓初建時為二層樓,由基隆市政府將運河公有土地出租予東和公司興建;位於大樓後方、大華戲院一側的東和商場,則是全臺第一座攤販集中商場,共規劃 193 個攤位,用以安置市區違法流動攤販。開幕後被視為「全國模範商場」,吸引各縣市組團前來參訪。東和大樓的落成雖風光一時,但後續蓋河造屋的計畫卻引發民間劇烈反彈,甚至引發長達十數年的抗議。當時,東和公司與中一公司分別已計畫投入西定河與旭川運河的開發,但居民擔憂蓋河造屋將增加河道疏浚與排水的困難,甚至加劇水患、危及市民生命安全,加上東和大樓落成後,南榮運河已陸續出現淤泥堆積、清運不易與蚊蠅孳生等問題,影響公共衛生與周邊居民的生活品質, 因而引發基隆市仁愛區 23 位里長聯名反對旭川河加蓋。
事實上,旭川填河蓋樓與否,屢屢成為 1960 年代基隆市長選舉攻防話題。1963 年,當時的基隆市長林番王欲競選連任,對中一公司的運河開發案提出三點批示,並傾向不予開發:一、因應反攻大陸的軍事需要,港口與河道皆須配合運輸;二、颱風季節時,河道可供漁船避風;三、旭川為安樂、南榮兩區排水口之處,一旦加蓋可能成為災害。
不過市民並未就此放心,隨後出現更為戲劇化的一幕。
1964 年 4 月 21 日,三百餘市民在市長政見發表會場的遠東戲院外,包圍林番王,要求他在神前發誓,絕對不再任內加蓋。一行人遂從遠東大樓的忠三路前往慶安宮,林番王焚香下跪,對媽祖發誓,不會批准加蓋旭川河;同月,林番王的市長競選對手省議員謝清雲,也當數百人之眾,致電給當時擔任省建設廳長林永樑,表明反對旭川加蓋的決心。
明德、親民、至善,三連棟大樓
然而,喧囂一時的抗爭過了十年,旭川河最終仍走上蓋河造屋之路。1975 年,旭川河以「淤積不利航運」為由,啟動大樓興建工程,由省營企業台灣土地開發信託投資股份有限公司與基隆市政府共同興建。三棟大樓分別沿用昔日旭川運河上的三座橋名,命名為「明德」、「親民」與「至善」,也就是今日基隆人慣稱的「三連棟」。
1978 年,三連棟正式完工,其後東岸高架道路也陸續完成。昔日穿梭市區的旭川運河逐漸被大樓與道路覆蓋,河道退隱於城市地景之下,也由此形塑出今日基隆港區所見的城市風貌。
現在的三連棟,仍為基隆市民觀光生活休憩重要的場域,尤其是最靠近海洋廣場的明德大樓,可說是代表了基隆咖啡文化的重要據點之一,見證海港繁榮盛景。2024 年「 403 花蓮地震」後,南榮河上的東和大樓與旭川運河上的三連棟,都面臨建築結構安全的問題。
這些矗立於河川之上的老舊建築未來該何去何從,連同都市發展與河川空間如何共存的問題,也再次浮上檯面。
大樓二樓。(Source:安比)
盛極一時的田寮河惠隆市場
相較於旭川運河大規模的蓋河開發,田寮河並未整段填河築樓,而僅集中於河道中段的「船溜」。船溜原是供小型駁船、舢舨停泊的水域,具有避風、休息與迴轉等功能。當時田寮河仍承擔著重要的產業運輸功能,部分河段作為貯木池,上游則連接台肥二廠,供原料與貨物運輸使用。早在 1954 年,由基隆市議會數位議員組成的開發集團惠隆實業公司,便向基隆港務局申請土地改良利用。1958 年,在市議員謝阿發(後改名謝雪峯)、余季良等人領銜下,提出田寮河開發計畫,預計興建中央十字形的民有批發市場,外圍則規劃三層樓的商鋪住宅。
1960 年,這座原本堆滿垃圾的廢棄船溜,填海工程地基已完成 8 成,卻遭軍方以違反《要塞堡壘地帶法》為由要求停工;同時間,仁一路一側於戰後自行搭屋營業的 24 戶自營業者,也集體抗議開發工程。1961 年,以謝再城為首的市民再度集體請願,反對在運河避風港擴建樓房,主張應收回土地興建國民學校。
1962 年 1 月 12 日,市議員賴枝萬領銜指控基隆市政府擅自放租,隨即組成五人專案小組,著手調查惠隆公司的開發歷程。然而僅僅兩天後,惠隆公司便與基隆市政府簽訂草約,持續推進開發案,並於同年 3 月取得建築執照。
從提案開發,到最終落成,惠隆大樓歷經軍方、地方居民與市議會等不同力量的角力, 前後耗時長達 12 年。這場漫長的開發爭議,也折射出當時基隆在都市擴張、河川利用與公共利益之間的拉鋸。
1966 年 5 月 4 日,採中央十字型格局打造的「惠隆市場」完工,正式開始營業。田寮河南側也由此貫通仁一路,大致形成今日所見的街廓樣貌。當年報導惠隆市場開業的新聞畫面中,不僅可望見市場後方的紅淡山,也留下了田寮河昔日作為貯木池的歷史身影。
繁華散去的老市場
惠隆市場落成之初,一、二樓作為批發市場,三樓規劃為娛樂空間。1968 年,新生戲院取得四、五樓產權並加蓋,使原本三層樓的內市場增建為五層。此後數十年間, 樓內空間隨著城市消費與娛樂型態轉變,不斷更迭用途,先後出現新生戲院、新生西餐廳、新生大舞廳、見元證券行、富豪園餐廳、音樂教室,以及後來的電子遊藝場、保齡球館等,另有開業至今的王子大飯店。1970 年代,惠隆市場迎來最繁華的時期,生鮮漁貨、百貨、化妝品、服飾與熟食等各式店家進駐,儼然成為田寮河一帶的購物中心。據老店家回憶,當時市場內總是人潮摩肩接踵,不僅原本規劃的 111 個使用單元皆有商家進駐,就連中央通道也擺滿攤位,處處可見買賣人潮。
其中經營美妝品超過四十年的寶燕阿姨分享,在市場最興盛的時期,她不到 3 坪大的店面,得同時有 3 名銷售人員招呼客人才忙得過來,甚至還有化妝品公司的專櫃小姐進駐店內服務。從這間小店鋪的繁忙景象,便可想見當盛極一時的榮景。
然而,隨著田寮河對岸的「信義市場」落成,加上超級市場等新型態零售通路興起,人們的消費習慣改變,惠隆市場的人潮也日漸散去,昔日繁華逐漸褪色。
如今的惠隆市場,人潮遠不如以往,許多攤位轉型以後場為主,並提供外市場的營運使用。平日的白天,有許多長輩會進來市場內閒聊,老市場成為老一輩的社交場域。僅存的豬肉、漁貨與生鮮雜貨等傳統店家,經營也未必再以獲利為主要考量,即使顧客不多,仍日復一日地開門做生意。
歷經一甲子歲月,惠隆市場裡許多老店已陸續歇業或退休,但仍有店家持續堅守。近三年來,也開始有新一代經營者進駐,例如一群喜愛嘻哈文化年輕人開設的「媽媽樂酒吧」、在地文化團隊雨都漫步所成立的實體空間「雨都好室」,以及咖啡店、布藝教室與藝文展演空間等,為逐漸沉寂的老市場注入新活力,也嘗試為這座走過 60 年的市場尋找下一種可能。
註:基隆港主要水系為石硬港(今南榮河)、蚵殼港(今西定河)、田寮港(今田寮河)、牛稠港(今牛稠港溪)四條河川,河川貫穿市區,早期亦具有航運功能,與獅球嶺、佛祖嶺合稱為「二嶺四港門」。
本文摘自有理文化出版《基隆400:世界循海而來》,文章經故事 StoryStudio 編輯部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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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隆是一座因海而生,也因港而改變的城市。
作為臺灣面向世界的門戶,四百年來,無數人從這裡登陸,也從這裡離開。1626年,西班牙人在和平島建立聖薩爾瓦多城,開啟歐洲勢力進入北臺灣的歷史;其後,荷蘭人、琉球漁民、漢人移民、清領官員、法國官兵、日本殖民者、戰後來臺的軍民、美軍協防時期的大兵,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船員,皆曾循著海路抵達基隆。基隆亦為臺灣與世界接觸的前線,承載了許多「起點」的意義: 臺灣第一座現代化港口、水準原點、縱貫鐵路的開端,也是日本在臺灣最早推動現代化築港工程與市區改正計畫的城市之一。
四百年來,從大航海時代的雞籠、清法戰爭的北方前線,到日本時代的築港工程與戰後納入美援體系的國際港埠,基隆始終站在臺灣與世界接觸的第一線。
港口、鐵道、戰爭與移民在此交會,不僅形塑了城市的樣貌,也堆疊出一座港口城市獨有的歷史厚度與現代性經驗,使基隆成為一座兼具時間感、聲音與氣味的城市。
《故事別冊03:基隆400》以一天的時間為軸線, 從天光(05:30)、透早(08:00)、中晝(12:00)、下晡(15:00)、暗時(18:00),到半暝(00:00),將基隆四百年的歷史,以五感項目作為代表,切分進日常節奏之中。清晨的早餐、早上的步道、中午的廟宇、午後的碼頭、傍晚的音樂地景、半夜的魚市,帶出基隆400年的歷史與生活感。
作為臺灣面向世界的門戶,四百年來,無數人從這裡登陸,也從這裡離開。1626年,西班牙人在和平島建立聖薩爾瓦多城,開啟歐洲勢力進入北臺灣的歷史;其後,荷蘭人、琉球漁民、漢人移民、清領官員、法國官兵、日本殖民者、戰後來臺的軍民、美軍協防時期的大兵,以及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船員,皆曾循著海路抵達基隆。基隆亦為臺灣與世界接觸的前線,承載了許多「起點」的意義: 臺灣第一座現代化港口、水準原點、縱貫鐵路的開端,也是日本在臺灣最早推動現代化築港工程與市區改正計畫的城市之一。
四百年來,從大航海時代的雞籠、清法戰爭的北方前線,到日本時代的築港工程與戰後納入美援體系的國際港埠,基隆始終站在臺灣與世界接觸的第一線。
港口、鐵道、戰爭與移民在此交會,不僅形塑了城市的樣貌,也堆疊出一座港口城市獨有的歷史厚度與現代性經驗,使基隆成為一座兼具時間感、聲音與氣味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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