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離愁夜雨、 迷幻電子到臺式浪漫：基隆的音樂地景

作為一個南部小孩，我最初對基隆的認識， 除了教科書，或許都是透過音樂而來。比如車站響起的喇叭聲特別無情，而想像中的基隆港則夜雨不停，港邊永遠佇立著一座鐵工廠。
 

向北走，卻仍是島的南部

「基隆港邊的鐵工廠」是林強〈黑輪伯仔〉的主歌裡的第一句，開頭就把故事發生的地標唱出來，是臺灣流行樂裡少見的第三人稱說書。

如果說〈向前走〉將「進城」的獨特意義具像化成臺北車站的龐大，那同一張專輯的B 面第一首〈黑輪伯仔〉則是讓世界百大商港的基隆港，在灰濛的天際間多了額外的人情溫暖：不愛讀書的少年家，遇上用過來人經驗苦勸他的長輩，唯有讀書高的背後，是某種被資源排擠掉的共情，原來島的北部不全然是繁榮，島的最北也是南部。
  在前奏打鐵聲響起之前，MV 開頭還特別奉上了一段勸世句：「少年吔，老大人跟你講的話，要用紙包起來，時時謹記在心頭」和日後交工樂隊的〈風神 125〉前奏，滅火器的〈船長〉、〈海上的人〉遙遙相應，苦勸不分世代。

林強來自中臺灣，或許是基隆那份屬於港口邊緣的草根與滄桑，引起了他的共鳴。然而，說起基隆在地的音樂人，不得不提的名字，肯定是林垂立和葉俊麟。
 

離別車站與港都夜雨

林垂立來自瑞芳區九份金瓜石，從小在礦區長大，後來參加金韻獎嶄露頭角，陸續跟費玉清、蔡小虎、張秀卿等人合作，成為優秀的詞人。1993 年讓張秀卿獲得金曲獎肯定的〈車站〉，就是出自林垂立之手；〈車站〉的創作背景即是基隆，從此車站作為符號在無數創作人口中流轉， 始終與離別綁定。
 
林垂立寫過許多膾炙人口的金曲，最有趣的當屬〈感謝你的愛〉，原本只是八點檔《再愛我一次》主題曲，卻因為李登輝喜歡，而在隔年首次總統直選的競選期間， 搖身一變成為競選歌。和許多黨外歌曲一同，〈感謝你的愛〉在傳唱的過程中，超越原本的情愛糾葛，獲得了更複雜也更落地的臺灣意象。

與林垂立相同，葉俊麟也是無數金曲的作詞人，從戰前到解嚴，他寫出了〈舊情綿綿〉、〈思慕的人〉、〈暗淡的月〉、〈可愛的馬〉，如今回頭看，當中苦澀或許皆因和著一口基隆港的鹹水味。〈暗淡的月〉交給同時代的作曲家吳晉淮詮釋，愛而不得遂轉為恨，拉聽者一起墮入無間，苦至深處；實驗雙人組破地獄的版本也沒有幫助，只有更痛，倒是伍佰的翻唱把男兒淚揮灑地粒粒分明。

然而與基隆平均下雨天數高達兩百天形象最吻合的，或許是吳晉淮演唱的另一首名曲〈港都夜雨〉。這首楊三郎所譜，原名〈雨のブルス〉（雨的Blues）的演奏曲，搭上了呂傳梓的歌詞，風雨稀微，雨水滴入心田，比死更冷的寂寞寒入異鄉游子的心。

〈港都夜雨〉從 50 年代發行迄今傳唱不輟，無數翻唱版本中，林生祥在 2004 年發布的〈古錐仔〉令人印象特別深刻。
  這首歌收錄在專輯《臨暗》─「臨暗」是客語，表示黃昏天色將暗未暗之際；從傍晚下班到深夜，生祥將都市掙扎的苦痛刻進旋律裡，以〈古錐仔〉一曲遙記同樣打拚的友人，開頭即就先唱了一整段〈港都夜雨〉。

然而，在單口相聲《臺灣怪談》裡，〈港都夜雨〉卻有了不同的面貌，李立群在一段荒誕、虛實不分的段子反覆和自己對話， 他用數字取代了〈港都夜雨〉原本的歌詞， 給了這首歌一個新解「用這樣的方法唱， 可以超越悲傷」。這或許也是臺灣在 90 年代本省、外省自我認同困境的暫時解答。
 

被封存的舊式浪漫現場

近年，愈來愈多音樂人在基隆拍攝 MV，因為這座城市的巷弄裡面保存著臺北逐漸消逝的光景。而漁港、夜市、廟口等地點相距不遠，全都可以在一天的路程裡通包。 例如茄子蛋的 K 歌名作「兄弟情三部曲」， 全部都是在基隆取景，想起吳朋奉和那些老套卻始終動人的浪子回頭劇情，背後都是襯著港口城市的臺式浪漫。
 
擇更溫柔的表達。夜市一向是臺灣熱鬧的象徵，但這首歌告別熱鬧，畫面穿插著基隆歷史、考古遺址和日常街景，拍基隆廟口夜市卻不只是夜市，看著基隆百景，身處漩渦般的音牆當中卻靜得出奇，少年轉中年。 回到 10 年前，臺味風潮蓄勢待發之際，李英宏推出首張專輯《臺北直直撞》，臺語嘻哈滿懷都市氣口，不只是江湖混跡或低下粗鄙，瞬間成為「臺」的代表。〈什麼時候她〉的影像中，造型頹喪的李英宏夥同蛋堡、紀培慧穿梭整座基隆市─仁愛市場、八堵車站、中正路四處留下走傱（tsáu-tsông ）的痕跡。

李英宏自述拍攝過程裡，他們在基隆大鬧了兩天兩夜，甚至在廢棄船廠搭了一個家。在ＭＶ工作人員名單上，他特別標註，感謝「友善的基隆」。 李英宏口中的「船廠」，或許是指阿根納造船廠。這裡原先是用來存放開採的煤礦，而後美商承租用來製造遊艇帆船。至 1987 年停業。造船廠彷彿粗獷派建築，遺世獨立的鋼骨，成為音樂影像拍攝的心頭好，戴佩妮、蘇慧倫都用過這裡。
   

迷幻而躁動的時代印記

然而，繞了一圈，跟基隆音樂地景綁定最密切的，仍要屬林強。

繼《南國再見，南國》之後，侯孝賢 2001 年的電影《千禧曼波》，又一次找上林強為其配樂捉刀。對綜藝感到厭倦，遠離演藝圈紛爭的林強，在電子聲響中找到一片天地。島國的濕氣、城市的菸酒臭，全都溢散在同一個空間裡。

〈單純的人〉貫穿全劇，把所有氣味都放進同一個節奏裡反覆，由緩入急，搭上晃悠悠的鏡頭，宛若藥後的視角，基隆的中山陸橋和橋上的舒淇回眸，全部融成一大片艷麗的光暈。自此，都會迷茫中穿插著傳統市場的吆喝與公寓電鈴，成為文藝青年心中的朝聖景點。近年舒淇自己執導的電影《女孩》也自我致敬，劇中女孩長大的過程不斷經過中山陸橋。

在〈黑輪伯仔〉發行若干年後，又行過躁動不安的千禧世紀初，林強已經徹底消失於螢光幕前，成為電子音樂的一串雜訊。陳明章曾在行腳節目去拜訪基隆港邊的黑輪伯，然而影片底下的留言卻更在意哪家黑輪才更好吃。
 

基隆成為音樂現場

由黃昏步入子夜，深夜時分的基隆，最適合沈文程、葉啟田等人唱過的〈基隆山之戀〉。
原曲來自日本，女嫌男流氓，男嫌女落煙花，最後兩人紛紛負氣，反正再愛還有別人。即使苦情揮之不去，有時星光有時月暗，仍保有一絲趣味，苦中作樂。基隆的歌曲摻入大量鹽分與水氣，適合戀愛與失戀。

然而港邊不只有舊日的記憶。2024 年基隆開設了展演空間「 B'IN LIVE SPACE」， 位於基隆沙灣歷史文化園區，讓基隆不再只是獨立音樂的背景，也可以是發生的現場； 從晚上 8 點開始到隔日凌晨的「吾夜生活節」，在基隆和平島舉行，運用獨特的地理環境，夜晚與海風一同創造難得的體驗，也吸引了年輕樂迷再次認識這裡。基隆的夜晚持續變化，開始有了新的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