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陽明山與天母一帶,至今仍保留著濃厚美式生活氛圍的獨棟住宅、斜屋頂與大片庭院,這些空間也是許多人認識戰後美援歷史的起點。然而,美國對臺灣建築的影響,遠不只停留在這些美式住宅案例中。
美援與現代化發展的起點
「如果要理解戰後臺灣的美式建築,就必須先從戰後臺灣的現代化談起。」蔡元良建築師說,二戰過後,臺灣百廢待興,隨著經濟重建與都市人口激增,住宅、公共設施及基礎建設的需求急遽攀升。1951 年至 1965 年間,美國依據《共同安全法案》向臺灣提供大規模的經濟與技術援助,不僅穩定戰後經濟,也為公共建設與工業發展奠定基礎;1966 年至 1971 年間,聯合國「都市建設及住宅計畫小組」(UHDC)接續投入住宅政策與都市規劃,為快速成長的城市繪製發展藍圖。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建築不再只是單純回應居住需求,更成為臺灣邁向現代化的重要載體。
重新定義空間、家庭與生活邊界
其中,陽明山與天母的美軍宿舍,率先讓臺灣社會看見另一種居住想像。這不僅是異國生活風格的展示,更帶來關於現代家庭、社區環境與生活品質的新概念。這類住宅不再緊貼街道或鄰棟,而是向基地內退縮,由前後庭院、草坪與道路共同構成低密度的居住環境;擁有良好的採光,車庫、客廳、餐廳與臥室則依生活機能清晰配置,展現以家庭生活為核心的空間觀念。這些建築帶來的影響,不僅止於屋頂、窗戶或外觀造型,更深刻改變了住宅與庭院的關係、室內空間的分區邏輯,以及私人生活與公共街道或與自然界之間的界線。
天母白屋是天母地區僅存的美軍宿舍。(Source: 臺北市政府文化局)
面對戰後都市人口快速增加,大量的居住需求也是戰後臺灣都市地區面臨的議題,蔡元良形容當時就是先求有,再求好。各種建築必須在有限資源與時間中回應迫切需求,因此這些建築雖然沒有煙囪、大庭院等典型美式符號,卻在空間規劃、施工技術與生活機能上,延續了美國現代建築的核心精神。
像是臺北市的民生社區,於早期規劃時,即以美國的都市規劃觀念作為依據,採取了格子系統的街道,社區內有公園、學校、步道、行道樹、汙水處理系統等規劃,搭配低樓層的公寓建築,猶如精簡化的美式住宅社區。而受到源自 20 世紀初德國現代主義的社會住宅影響,社區內的步登公寓建築形式更是展現了為因應都市人口快速成長、都市空間從水平發展成垂直化的結果。
現代主義在臺灣開展
而另一項美國帶來的西化影響,體現在建築教育、技術交流與都市規劃等面向,也讓現代主義建築思潮開始在臺灣發酵。而相較於傳統建築著重裝飾與形式,現代主義強調「形隨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與極簡使用,主張建築應回應實際需求,以簡潔的量體、清晰的結構與合理的空間配置,創造符合現代生活的使用環境。因此,討論美援時期的建築,不只是看外觀風格,更要理解它背後所反映的現代化思維。
這股美國現代主義建築思潮在臺灣的萌芽,分別透過在美國學習建築後歸國,或其他隨政府遷臺,及受過日本教育的本地建築師,在求學或工作過程中所帶來的影響,如關頌聲、王大閎、陳其寬、沈祖海、張肇康及高而潘等建築師,儘管受建築教育的背景不同,但皆是受到當年美國現代主義的影響,使現代主義的建築在臺灣得以開展。
例如王大閎所設計的亞洲水泥大樓,外牆採用單窗預鑄式鋁版帷幕牆,立面精簡但搭配街角曲線外牆,回應了基地街廓紋理的特質;高而潘在基泰工程司時期主導設計,位於臺北護理健康大學城區部的文教大樓,除了是美援衛生計畫的一部分外,在有限經費下,外牆雖是樸素的洗石子,卻在空間設計使用了垂直遮陽、底層挑空流暢空間及開放樓梯間,解決在地狹人稠的情況下所產生的採光與噪音傳導問題;又或是張肇康參與設計的臺大農業陳列館(俗稱的洞洞館),也是以美援資金建造,在設計上除了運用裸露混凝土、預鑄陶罐洞版、格子柱梁結構系統等現代主義形式外,亦整合了大屋頂、懸臂樓層與基座等,象徵表現中國式建築元素的手法,在臺大椰林大道側日治時代的歐洲古典樣式建築中,成為代表戰後校園初期的重要建築。
今日看似平凡的建築,實際上默默記錄著戰後臺灣與世界接軌的歷程。它們未必擁有鮮明的美式風情的外貌,卻從更開放的空間配置、講求採光通風的設計,到新式建材與營造技術的運用,見證了建築的轉型,也讓美援時代留下的現代主義建築精神,持續存在於今日的城市生活之中。
受訪者介紹 / 蔡元良,境向聯合建築師事務所主持建築師,現任臺北市文化資產審議會審議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