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天然資源有限,長期仰賴能源進口。戰後百廢待舉,被譽為「黑金」的石油更影響著臺灣的發展。1946 年中國石油公司成立,並於 1949 年政府遷臺後改隸經濟部。從修復戰火摧殘的煉油設備開始,中油逐步建立探勘、煉製、輸儲與銷售體系。這段逾半世紀的歷程,正是臺灣經濟起飛的縮影。本文將透過珍貴的國家檔案,帶您見證臺灣從戰後廢墟中站起,邁向繁榮富庶的這段故事。
篳路藍縷:高雄煉油廠的重整與全臺輸儲網絡
石油工業以原油及天然氣的探勘開採為基石,經後續煉製、分銷,成為支撐國防民生與石化產業的關鍵動能。早年,高雄煉油廠是推動中國石油公司(以下簡稱中油)成長最重要的核心基地。該廠的前身為二次大戰期間遭轟炸毀壞的日本海軍第六燃料廠高雄廠區,戰後,我國政府接收這些殘缺的設備,並撥款積極修復。在 1947 至 1948 年間,高雄煉油廠兩座蒸餾工場陸續修復完成,開始投入生產,隨後更在美援協助下更新設備,逐步發展為臺灣最重要的煉製基地之一,並成為早期東南亞地區極為重要的一貫化煉油廠(圖 1)。
圖 1 1969 年高雄中油煉油廠外觀。檔號:A325000000E/0058/0016/1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最初 10 年,煉油廠日煉原油約 1 萬桶,主要供應國防軍事用途。隨著產業逐漸復甦,1953 至 1960 年間,原油日煉量增至 3 萬 8 千桶,供應範圍也擴及電力、交通與工業部門。面對龐大的油料調度需求,以及北部市場日益增加的用油需求,穩定的運輸網絡至關重要。因此,中油與臺灣省政府交通處鐵路管理局簽訂使用鐵路的專屬合約,藉由鐵路運輸將「黑金」輸送至全臺各地(圖 2)。
圖 2 臺灣省政府交通處鐵路管理局與中油所簽訂使用鐵路之合約。檔號:A315180000M/0036/241/003
隨著廠區擴張與產能提升,島內運輸與基礎設施需求也日益擴大,因此臺灣省政府交通處鐵路管理局(今國營臺灣鐵路股份有限公司)特為高雄煉油廠規劃專屬鐵路支線以提升輸儲效率(圖 3)。然而,為了從根本上解決「南油北運」徒耗的巨額運費與調度困難,中油進一步於 1976 年在緊鄰高速公路交流道的桃園龜山興建南崁煉油廠,加上後來獨立運作的大林煉油廠,最終建構出每日高達 77 萬桶原油煉製能量的龐大體系。
圖 3 臺灣省政府交通處鐵路管理局為鋪設高雄煉油廠鐵路支線鐵軌調用原料案。檔號:A315180000M/0035/246/062
突破封鎖,打造自主油輪艦隊
為突破戰後初期英、美石油公司主導原油來源的困境,中油積極與國際石油大廠簽訂供油合約,並於 1956 年與美國海灣油公司合作新建了 36,000 噸級的「信仰號」(圖 4)與「自由號」油輪;自 1967 年起,為扶植國內造船與航運業,中油更委託臺灣造船公司(後併入中國造船公司)首次自行籌建 10 萬噸級油輪「伏羲號」、「有巢號」(圖 5)等 8 艘油輪,更於 1979 年打造 21 萬噸級的「長運輪」,從此奠定臺灣自運量能,確保經濟發展所需的能源命脈暢通無阻。
圖 4 中美合作製造巨型油輪「信仰號」在基隆和平島舉行下水典禮。檔號:A325000000E/0052/0059/1
圖 5 中油委託臺灣造船公司建造 10 萬噸油輪有巢號,共耗資新臺幣 3 億 4000 萬元。檔號:A325000000E/0065/0057/1
本土油氣探勘的歷史與「出磺坑」的歷史榮光
除了進口原油外,島內也從未停止過探勘石油的步伐。四面環海的臺灣缺乏豐富的天然資源,約 97% 的初級能源仰賴進口,但本土油氣探勘的歷史卻開展得相當早。其中位於苗栗公館南端的「出磺坑」,就是臺灣最早、最重要的石油與天然氣開採地(圖 6),早在 1861 年即發現石油並開始產油,成為亞洲第一口開挖的油井,這比歷史上全球最早的美國賓州油井僅晚了 2 年,也是目前仍在生產、彌足珍貴的老礦場。
圖 6 早期出磺坑油田地形及地質精查圖。檔號:A313200400G/1895/443.6/80
除了極具歷史意義的出磺坑之外,臺灣最主要的陸上油氣田如鐵砧山、錦水、永和山等皆位於苗栗縣境內。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中油接手日本人遺留的錦水、出磺坑兩處油氣田,當時產量已急劇減少,中油克服萬難、加深鑽探,不但獲得大量油氣生產,隨後更探獲多處新油氣田(圖 7)。臺灣的油氣探勘成果在 1970 年代達到巔峰,產量年年上揚,於 1978 年創下天然氣年產量近 20 億立方公尺、原油年產量 25 萬公秉的最高紀錄,為早期的臺灣提供極為珍貴的自產能源,且這些自產天然氣的用途並不侷限於燃料供應,從供應尿素廠製造肥料、提煉乙烷作為石化原料,到鋪設管線供應家庭用氣,自產油氣一度深刻參與臺灣農業、工業與民生日常的發展,也使本土油氣探勘具有超越產量數字的歷史意義。然而,自 1970 年代末期產量達峰後,未能再有重大油氣田之發現,原有氣田之天然氣產量亦逐年下降(圖 8)。
圖 7 中油員工在探鑽天然氣時,仔細觀察儀器上數字之情形。檔號:A325000000E/0065/0057/1
圖 8 臺灣自產天然氣年產量變化(1959-2015)。資料整理與製圖:林宛蓁。資料來源:《六十年來之中國石油公司》,頁 99–101;《七十年來之中油公司》,頁 102。註:原始資料單位為千立方公尺,本圖換算為億立方公尺呈現。
踏上海域尋夢的壯志:從西部沿海到跨國探勘
隨著陸上氣田逐漸耗竭,臺灣將探勘目光轉向周圍的大淺海地區(圖 9)。自 1965 年起,中油先後聘請日本與美國的探勘公司來臺,利用震測船沿著臺灣西部海域,北起基隆、南至屏東進行測勘。1972 年正式成立海域石油探勘處,並於 1983 年在新竹外海長康構造發現油氣,隨後陸續在新竹濱海、王功與臺西淺海進行震測作業。後來因環保意識抬頭,以炸藥為震源的海上測勘被迫中止,但這段海域探勘史仍展現我國在探油技術突破自然限制的決心。
為拓展多元油源,中油自 1980 年代起將探勘布局延伸至海外,以轉投資的「海外石油及投資公司(OPIC)」名義進行國外合資探勘,版圖涵蓋厄瓜多、哥倫比亞、印尼、越南、馬來西亞及美國等地,以期強化國家能源供應的穩定性。
圖 9 中油的海上油氣探測船。檔號:A325000000E/0065/2024/1
驅動經濟起飛的石化引擎
如果說石油供應穩定是經濟發展的基礎,那麼後續石化產業的建立,則是臺灣工業化的重要推力。1960 年,嘉義溶劑廠開始生產苯、甲苯等芳香烴,開啟了國內石化原料生產。1968 年,高雄廠興建第一座輕油裂解工場,確立了南部石化中心的地位;北部後來又在苗栗頭份設立石化中心,帶動後續第二至第五輕油裂解工場的陸續建置(圖 10、圖 11)。從民生用品到工業製造,石化產品快速滲透至社會各個層面,並成為出口導向經濟的重要支柱。
圖 10 中油公司第四輕油裂解工場。檔號:A325000000E/0077/0183/1
圖 11 中油公司第五輕油裂解工場。檔號:A325000000E//0878/temp
在出口擴張與經濟起飛的 20 年間(1960 至 1980 年),石油已然躍升為臺灣產業的主要動力。雖然中間經歷了兩次能源危機,但重化工業以其龐大的產業關聯性,仍成為帶動臺灣經濟飛躍的關鍵產業。若包含下游加工業,石油及石化產業長期為臺灣提供每年近 70 萬個工作機會,占製造業就業人口 30%,產值超過 5 千億元,占製造業總產值 32%。
在產能擴張的同時,中油對油品品質的追求亦不遺餘力。自 1955 年設有第一座媒組工場後,汽油辛烷值不斷提升;為響應環境保護,汽油含鉛量逐年下降,至 2000 年全面供應無鉛汽油,徹底達成無鉛化目標。高級柴油的含硫量也從早期的 0.5% 一路降至萬分之 5 以下,燃料油含硫量亦與世界先進國家標準接軌,品質已臻世界水準。
迎向永續轉型的新局
隨著全球能源轉型與淨零碳排成為國際趨勢,石油產業也面臨新的挑戰。面對氣候變遷、能源轉型與減碳壓力,中油正從傳統石油供應者逐步轉型為綜合能源企業,致力將傳統製程逐步升級為減廢、低耗能的「綠色工廠」。多年來,中油不僅投入鉅額經費改善廠區設備(圖 12),更透過設立探採及煉製研究所,持續深化技術創新與汙染防治。
圖 12 中油公司高雄煉油廠委外施作真空蒸餾能源節約配管工程。檔號:A313370000K/0079/3302/66
然而,隨著國內油品市場全面自由化與加油站林立,加上台塑石化及進口油品的強勢競爭,國內市場逐漸趨於飽和。面對這些嚴峻挑戰,中油為突破發展瓶頸,精準運用臺灣的地緣優勢,積極推動國際化布局,將戰略目標轉向廣大的亞洲市場,開創出嶄新的企業格局。
在拓展國際版圖的過程中,為在國際市場上建立明確的品牌區隔,中油也於 2007 年 2 月正式更名為「台灣中油股份有限公司」,同時繼續保留國人熟悉的中油名稱及商標。目前,台灣中油的主要業務範圍涵蓋油氣之進口、探勘、開發、煉製、輸儲與銷售,以及石油化學原料之生產供應,持續為國內外提供穩定的能源。
回顧臺灣經濟發展史,石油不僅是奠定國防與民生的能源基石,更是帶動下游石化產業、驅動經濟起飛的幕後推手。從生活角度來看,石油製品化作民眾日常的重要元素,陪伴臺灣從戰後的百廢待舉,一步步地邁向繁榮富庶。下次當您開車駛進加油站,在加滿油箱的片刻,不妨回望這段推動國家經濟成長的歷史軌跡。國家檔案中蘊藏著豐富的石油工業紀錄,歡迎透過「國家檔案資訊網」,與我們一同發掘這段屬於臺灣的「黑金奇蹟」故事。
(本文作者為國家發展委員會檔案管理局企劃組視察吳明穎)
參考資料
- 中國石油股份有限公司,《六十年來之中國石油公司》,2006年。
- 台灣中油股份有限公司,《七十年來之中油公司》,2016年。
- 國家文化記憶庫計畫,〈我國油氣龍頭中油發展史〉,資料來源:https://cnaphoto.culture.tw/home/zh-tw/OilStory。
- 蔡信行,〈台灣石油工業五十年之發展〉,2003年12月,石油通訊第328期,資料來源:https://www.archives.gov.tw/tw/arctw/69.html?stage=cp&dataId=7cadf3a176a8fb135441fd473caabf0d。
- 淩鴻勛,〈中國石油公司有巢號下水典禮致詞〉,1970年10月,資料來源:https://ws.cpc.com.tw/CPCDA/files/231-18.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