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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想誌】國王如何成為一顆西洋梨?楊尹瑄教授談 19 世紀法國「政治諷刺畫」的力量

2026-10-28
(圖片來源/Honoré Daumier, Cham, Le Charivari, (December 1, 1832–May 31, 183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在童年或學生時代,你我或許都有在課本上塗鴉,為人物畫上豬鼻子、鬥雞眼或鬍子的經驗。將特定人物醜化、扭曲,以達娛樂或諷刺目的,可謂人類跨越文化與地域的普遍慾望。然而,這種原本屬於私人消遣的行為,如何成為漫畫的重要表現形式?國立成功大學歷史學系楊尹瑄教授表示,關於這個提問,法國「諷刺畫」的發展歷程,可以提供一條理解的線索。
 

政治變局與媒介革新的歷史背景

諷刺畫(caricature)一詞源自 17 世紀的義大利,18 世紀中後期於英、法等國興起,此類圖像多以誇張的五官、變形的身體、象徵性的物件與隱喻,諷刺特定人物、制度與社會現象。在法國大革命、王權復辟等紛雜動盪的歷史背景下,以批判當權者為核心目的的「政治諷刺畫」逐步發展為一股重要的文化力量。楊尹瑄指出,若要探究法國政治諷刺畫的興起,必須將其置於 1830 年代「七月王朝」的政治脈絡中審視。[1]

1830 年,法國爆發七月革命,推翻了復辟的波旁王朝,迎來折衷體制下的立憲君主路易.腓力(Louis Philippe I)。起初,共和派支持者將此視為邁向憲政體制的歷史性勝利,寄望新政權落實立憲精神並擴大國會權力。然而不久後,路易.腓力便背離原先的承諾,逐步緊縮言論並整肅共和派勢力。這種政權公信力的喪失與共和派的集體失落,成為政治諷刺畫蓬勃發展的沃土。與此同時,歐洲圖像複製技術的關鍵突破,則提供重要的物質條件。18 世紀前,圖像複製主要仰賴銅板蝕刻技術,[2] 由於製作費工且難以量產,成本始終居高不下。然而,步入 19 世紀初,隨著「木口木刻」與「石版畫」技術日趨成熟,不僅大幅降低圖像生產的門檻,更克服了過往圖像與文字難以整合印製的限制,促成圖文並陳的出版形式。[3]
 
諷刺畫家杜米埃挪用將掌權國王描繪成豬臉肥胖的修士,朝廷政客權貴化為圍繞在側的惡魔
Honoré Daumier, “La Tentation,” La Caricature, no. 217 (January 1, 1835), Charles Deering McCormick Library of Special Collection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Libraries, Illinois.
媒介技術的革新,也恰逢 19 世紀初資產階級讀者群的興起。這群新興市民具備穩定的消費能力,其閱讀取向也有別於過往的知識菁英,更加關注從政治、社會乃至於流行文化等公共議題。查理.菲力彭(Charles Philipon,1800-1862)敏銳察覺圖像出版市場的潛力,於 1830 年與 1832 年先後創辦政治色彩鮮明的週報《諷刺畫報》(La Caricature)與涵蓋社會、文化與生活等多元題材的日報《喧鬧報》(Le Charivari)。兩份畫報不僅成為他表達共和理念的重要平台,也透過圖文結合的形式,持續介入政治、社會等議題的討論,進一步奠定諷刺漫畫作為公共輿論媒介的地位。
 
《諷刺畫報》第 338 期封面
Albert Robida, “L'Embellissement de Paris par le métropolitain,” cover of La Caricature, no. 338(June 19, 1886), Charles Deering McCormick Library of Special Collections,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Libraries, Illinois.

政治諷刺的圖像傳統與符號化

相較於今日流行的多格及連載漫畫,19 世紀的政治諷刺畫更像是一種發動批評的視覺媒介。其不依賴連續分鏡或情節鋪陳,而是透過單一畫面直接傳達創作者的觀點與立場。畫面雖常搭配簡短說明,但文字僅作為輔助,政治意涵仍主要透過圖像建構。進一步分析這些諷刺畫時,楊尹瑄指出,若要在單一畫面中迅速傳達訊息,畫師必須熟練運用各種視覺修辭。他們通常會反覆強化人物最具辨識度的五官特徵,並透過擬人化、象徵化,甚至卡通化等手法,[4] 將人物與水果、動物或其他物件連結,使其逐漸轉化為讀者一眼即可辨認的政治符號。這些符號經過反覆使用,最終便形成諷刺畫獨有的視覺語言。

其中最經典的例子,莫過於七月王朝時期路易.腓力國王的「梨子」形象。楊尹瑄表示,這個創意最初源自菲力彭,並由旗下畫師奧諾雷.杜米埃(Honoré Daumier)繪製成形,用以諷刺七月王朝的腐敗,「梨子」在法文亦有「笨蛋」的雙關意味。於《喧鬧報》發表後,菲利彭因而遭政府起訴,他在法院辯稱,自己並非刻意描繪國王,只是隨手勾勒臉部輪廓,最後便「不小心」變成了一顆西洋梨。這番荒謬的辯詞雖未獲採信,圖像卻因此廣為流傳。他更進一步將路易.腓力的高額頭、捲髮、肥厚腮幫子與雙下巴等特徵,結合西洋梨的輪廓,交由杜米埃等畫師反覆繪製、刊登於畫報,使「梨子國王」迅速成為七月王朝最鮮明的政治符號之一。因應政治諷刺畫帶來的影響力,法國政府也祭出管制,1835年針對報紙雜誌,以及圖像出版制定審查法令。[5]
 
《喧鬧報》內頁,杜米埃拆解法國國王路易・腓力臉型變為西洋梨的進程
Honoré Daumier, Cham, Le Charivari, (December 1, 1832–May 31, 1835),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New York.
楊尹瑄進一步指出,「諷刺畫裡其實存在許多細緻的文化因素,並非全然是對政治的直覺性反應。」菲力彭所創造的「梨子國王」形象,便融合了法國文藝復興作家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小說《巨人傳》(La vie de Gargantua et de Pantagruel)中,象徵貪婪與暴力統治者的巨人意象。杜米埃後續也延續這套圖像修辭,將路易.腓力描繪成吞噬人民財富的巨人,並以其排泄物暗喻受王權操控的國會,進一步強化對君主體制的諷刺。

隨著路易.腓力政府加強圖像審查,創作者也開始以更隱晦、間接的方式規避禁令。例如,菲力彭曾將自身的判決書內容,排版為一顆西洋梨的輪廓刊出;杜米埃則以《中國人偶》(Magot de la Chine)為題,將一尊肥胖滑稽的彌勒佛像塑造成「梨子國王」的化身;也有畫師以巴黎協和廣場的風景畫為掩護,在廣場雕像頂端悄悄放上一顆梨子,藉由協和廣場作為法國大革命時期王室斷頭之地的歷史意涵,向路易.腓力發出隱晦而尖銳的政治警告。楊尹瑄認為,正是在這樣的攻防過程中,政治諷刺畫逐漸形成一套游走於審查邊界、卻仍能為讀者所辨識的視覺語彙。
 
隆起的腹部與向上收束的頭部,近似西洋梨的輪廓
Honoré Daumier, Magot de la Chine, 1834. National Gallery of Art, Washington, DC.
 

從插圖工匠到政治評論者

除了針對時政與統治者進行批判,19 世紀政治諷刺畫的另一項重要轉變,在於諷刺漫畫家身分的重新定位。楊尹瑄分析,在 19 世紀上半葉以前,諷刺漫畫尚未被視為正規的藝術類型,創作者多被看作報刊的插圖繪師或臨時合作的工匠,甚至常因擔心政治報復而匿名發表作品。菲力彭創辦畫報後,不僅持續向讀者介紹旗下年輕畫師,更要求他們在作品上簽名。對他而言,署名不只是作者身分的標示,更意味著畫師願意公開承擔自己的創作與政治立場,並藉此傳達 ── 評論者手中握有的,不只是發表言論的權利(right),更是一種足以與威權體制抗衡的力量(power)。

為了塑造諷刺漫畫家的公眾形象,菲力彭也透過旗下畫師的圖像,反覆建構其兼具「小丑」與「英雄」的雙重身分。楊尹瑄指出,這裡的小丑源自義大利即興喜劇中經常擾亂秩序、戲弄權威的角色,他們看似滑稽、愛惡作劇,卻總能以嬉笑怒罵挑戰既有秩序。畫師奧古斯特.布凱(Auguste Bouquet)便延伸了這樣的形象:在其石版畫〈您想要什麼醬汁?〉(A quelle sauce la voulez-vous ?)中,畫師們化身為忙碌的小丑廚師,在廚房裡揮舞鍋鏟,將象徵路易.腓力的「西洋梨」當作食材料理。菲力彭畫報刊登的其他圖像中,也經常可見畫師手持如劍或弓箭般尖銳的鉛筆,將繪畫工具轉化為象徵「非身體暴力」的武器,以圖像介入公共議題、挑戰政治權威。
 
在奧古斯特的〈您想要什麼醬汁?〉中,餐館牆面也擺滿了西洋梨的裝飾
Auguste Bouquet, A quelle sauce la voulez-vous ?, 1833, published in La Caricature, no. 162 (December 13, 1833), Maison de Balzac, Paris.
 

諷刺畫傳統的延續:從 19 世紀法國到當代

1835 年後,路易.腓力政府持續加強審查,透過提高出版門檻、司法追訴與警察監控等方式打壓共和派畫報,菲力彭最終也因經營困難,於1838 年出售《喧鬧報》與《諷刺畫報》。楊尹瑄認為,兩份畫報雖陸續易主、停刊,菲力彭卻成功培養出一批欣賞諷刺畫的讀者,並確立其作為一種具有公共意義的文化形式。即使後續政權持續實施言論管制,政治諷刺畫的題材一度減少,畫家也轉向描繪社會、文學、藝術與日常生活等主題,但諷刺畫並未就此消失,而是隨時代更迭持續發展,逐漸形成法國獨具特色的「諷刺畫傳統」。

這項傳統至今仍清晰可見。楊尹瑄認為,無論是以政治批判著稱的《鴨鳴報》(Le Canard enchaîné),或曾引發全球關注的《查理週刊》(Charlie Hebdo),都延續了 19 世紀以來以圖像涉足公共討論的文化脈絡。[6] 相較之下,臺灣政治漫畫的發展則呈現不同的軌跡。解嚴前後,政治漫畫曾一度活躍;然而,隨著媒介日益多元,政治漫畫原本承擔的批判功能,也逐漸分散至單口喜劇、社群影音、網路迷因等不同形式。相較於法國至今仍保有鮮明的政治諷刺傳統,臺灣近年的圖文創作則更傾向融入日常生活,以較為溫和、生活化的幽默回應社會經驗。對楊尹瑄而言,這也反映出諷刺畫從來不是一種固定不變的形式,而是始終在政治環境、傳播媒介、讀者結構與文化需求的變化中被重新定義。
 
作者——劉依盈
獨立策展、撰稿及翻譯,「muainn」寫作計畫共同創辦人。畢業於倫敦大學金匠學院策展研究所。近期策劃展覽《Re:戰鬥之城》(2026)、《他們告訴我,這不是你的錯。而我告訴他們,一切都會沒事》(2024、2025),並曾任職北師美術館,統籌執行《草間彌生的「軌跡」與「奇跡」》、《無法離開的人》等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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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王朝(Monarchie de Juillet)始於 1830 年,後因政權日益腐敗,於 1848 年二月革命中遭到推翻,隨後成立法蘭西第二共和國。
 
[2] 銅板蝕刻(Etching)是利用酸液腐蝕金屬,在金屬板上蝕出可填墨的凹槽,再轉印至紙上的版畫技法。
 
[3] 木口木刻(Wood Engraving)是在硬木橫切面雕出細密線條的凸版技法;石版畫(Lithography)利用油水相斥原理,將繪於石灰岩上的圖像轉印至紙面。
 
[4] 透過簡化與抽象變形,刪減次要細節,並將注意力集中於人物的特定特徵。

[5] 楊尹瑄,〈一個圖像新時代的來臨:十九世紀法國插畫報刊的發展〉,《臺灣出版與閱讀》2019(108:2),頁 50-55。

[6] 《鴨鳴報》於 1915 年發刊,每週三出刊,以辛辣的政商揭弊報導聞名;《查理週刊》創刊於 1970 年,以爭議性的論述批判時政,2015 年因刊登諷刺伊斯蘭先知的漫畫,遭到極端主義份子恐怖攻擊出版社,造成 12 死 11 傷。
文章資訊
作者 劉依盈
刊登日期 2026-10-28

文章分類 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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