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 1984 年的黑膠？從《香港 Xiang Gang》看二手唱片群組的在地連結與真摯情誼

這個故事由一張唱片說起，它是 1984 年的《香港 Xiang Gang》。

在科技還不如現在方便和發達的年代，香港人獲得音樂相關資訊的途徑主要來自音樂雜誌，70 年代的香港，喜歡彈吉他（香港用語：結他）的人都會在街頭的報紙檔拿上一本《結他雜誌》，裡面有琴行、吉他進修班、外國／本地樂手介紹、樂器結構、彈奏教學、免費購琴電話諮詢服務等等。
 

《結他雜誌》的創辦人叫郭達年，他是香港早期其中一個玩獨立音樂的人，「黑鳥」的主唱，支撐著他的是對人文關懷的堅持與執著。1983 年，《結他雜誌》舉辦了「Guitar Player Festival 吉他大賽」，比賽引來 70 隊樂隊參與，席上的評審包括《結他雜誌》主編郭達年、《音樂一週》主編左永然和爵士樂手 Teddy Suen，大會選出十個單位，參與位於灣仔藝術中心壽臣劇場舉行的決賽，當晚勝出的，就是後來街知巷聞的「Beyond」。除了冠軍，還有後來電子音樂先鋒達明一派的劉以達，藍調爵士吉他手代表包以正。
  陣容人強馬壯，自然要好好記錄下精彩的演出，於是郭達年找來比賽中的五個單位（包以正、Powerpak、劉以達、Beyond、Ancient）一同參與《香港 Xiang Gang》合輯唱片。擔任唱片監製的他，在唱片內頁的文案中如此說：

有人歌唱，彈奏音樂，因為社會有這樣的一種商品需求，他們可以因而得到經濟收益。也有人歌唱，彈奏音樂，因為他們自己有一些話要說。有一些情感需要溝通，也許社會根本不一定有興趣聆聽他們的聲音，但如果他們勇於在陽光下高聲朗誦，也同樣沒有人可以奈何。最起碼，他們完成了自己，也為時代的面貌點下了印記。我要說，我們在最貧乏卑微的條件下艱辛的工作，我們沒有學院培育的音樂修養及技巧理論，但我們現在放到你面前的，卻是最真實的音樂，最嘹亮的聲音。

今年八月，臉書有一個愛好者群組再次將這張唱片炒熱，最一開始，有位社團成員把《香港Xiang Gang》黑膠以 $250 港幣釋出，但，據熟悉二手市場的人士透露，它現在可是一張賣上 $10,000 到 $20,000 的極罕有唱片！理所當然地，它在群組瞬間被接收，正當買家和賣家安排時間地點交收的時候，達明一派的劉以達在貼文留言表示，他也在找這張唱片，他原有的已遺失了很多年。賣家於是向版主求證，那人是否是真的「達哥（劉以達）」？輾轉得知那人真的是劉以達本尊後，事情開始變得峰迴路轉。首先，買家突然說他不買了，會先讓給達哥，若達哥放棄，他才補上；賣家也不願收錢出售了，說願意把唱片當作禮物送給達哥。來來回回討論後，最終迎來了大團圓結局──買家為人君子、不奪人所好，賣家也成全他人之美，達哥也再次尋回他遺失了四十年的回憶，就此「物歸原主」。
   成全這件美事背後的愛好者群組，叫「Vinyl CD All about Music。Wednesday 黑膠 CD‧星期三販賣」（以下簡稱星期三谷）。
  ​​​​​​​香港有很多不同二手物品交易臉書群組，它們包括黑膠唱片、書籍、盒式磁帶、家電、CD、樂器、汽車、衣物等等，賣家在上面貼文，買家在下面留言，然後私訊交易的時間和地點。「星期三谷」特別之處，在於它線上與線下的連結，成員每個星期三都會來一次集體交收，現在已踏入第十年，地點設於香港地鐵站內（即臺灣的捷運），時間大約是下班後七到八點，成員在地鐵站內聊天，查看唱片的「健康狀態」。志同道合的愛好者更會交易後一同聚餐、看現場、甚至會互相到彼此家中作客聽音樂，可以透過共同愛好唱片達到人與人的聯繫交流，真的可貴。

時間推前一點點，來到 1990 年尾 2000 年頭，社交媒體還未出現，網路開始發展和普及，那個時候的音樂愛好者是如何購買心頭好的呢？「星期三谷」其中一名管理員V指出，那時主要分為實體店和網路交易，實體店顧名思義就是到香港旺角的信和廣場（如臺灣西門町萬年的商場），或深水埗鴨寮街的路邊唱片攤一家一家挖掘，期望找到「又平又正」的滄海遺珠；另一個方法來得相對有目標性，就是你已經有心頭好，從而到 Ebay 由海外購入，或到 Yahoo 拍賣場以競投方式，抓緊時間期望趁低吸納，更有人稱這是信和廣場炒賣的起點，他們在拍賣場炒高價格，等候真正的買家來「接貨」，鑑於網路風氣還未如此盛行，國際售賣平臺沒有現在多，物品價格非常浮動，然而郵費昂貴，交收也沒有現在手機通訊方便，到實體二手店挖掘還是佔了大多數。

資訊隨著網路發展愈來愈開放，接觸不同類型音樂的大門也因此而大開，p2p 網站如 Napster、Limeware、Kazaa 一下子讓音樂愛好者的腦洞大開，mp3 壓縮格式也令音樂分享和隨身功能普及化。在 ipod 還是非常流行的年代，年輕人會把錄滿歌的 ipod 作為禮物送出交換，應徵時也會被問及 ipod 裡面收錄了什麼歌（如讀者對 ipod 及移動中的音樂文化有興趣，可以參閱 iPod, therefore I am : thinking inside the white box 一書或 Michael Bull 這個人，著作有 Sound Moves, iPod Culture and Urban Experience），當進入資訊爆炸的時代，同時擁有實體唱片的欲望大幅提升，加上 2000 年中尾的時間黑膠開始復興，唱片公司也陸續把一些 80 年代以後的唱片重新製作成黑膠上市，音樂愛好者夾在「棄黑膠潮」、「CD 熱」和「黑膠復興」當中，也引來龐大的市場供應和需求流通。

買的東西愈來愈多，同時意味著放出來的機會也愈來愈大，始終位置有限，人的口味習慣也會改變，就是這樣，滋生了臉書二手唱片交易平臺。

談到臉書的二手唱片交易，我們嘗試由它的起源開始分析。其實現在的「星期三谷」前身名叫二手唱片交易區（CD/LP/DVD）（以下簡稱二手谷），它大約在 2012、2013 年成立，較「星期三谷」早一點，但有趣的是，裡面的核心成員是交疊的，我們找來「二手谷」的始創人 T 訪談，他是一名吉他老師，留著一頭長髮，酷愛香港邵氏電影、馬榮成的《天下》和《中華英雄》，音樂上受 Japan、Sisters of Mercy、Bauhaus 啟蒙。當初開立「二手谷」，源於他和友人打趣說：「教吉他不夠支撐生活，反正我有那麼多想放出去的唱片，不如開一個群組吧。」朋友 K 沒有支持也沒有反對，只是淡淡然一句「你想開便開吧。」就是這樣，臉書的「二手谷」正式成立。

「二手谷」的首個挑戰是成員人數，群組需要愈多有質素的成員才會愈見壯大，香港地方很小，朋友之間總會有一些「共同朋友」，加上喜歡另類音樂的人其實很多，只是不集中，或平常躲起來。「二手谷」最起初的時候，也是透過一些人面較廣的成員傳開而開始逐漸茁壯，買碟、賣碟、討論音樂的氣氛也開始被炒熱了起來。T 當初有一句口號叫「自由買賣，不收佣金。」至今也為人津津樂道，他的宗旨非常簡單：「二手谷」作為一個自由買賣的平臺，大家各自投其所好，用者自負。

成員之間的互動交流也在這種自由氣氛下健康成長，據 T 回憶，那個時候群組非常好玩，買賣的、非買賣的都會在群組內搭上一兩句話，因為太多有質素的唱片出現，把握每一秒的成交時機變得非常重要，更有些成員會刻意在凌晨四五點把一些罕有的珍藏放上群組，當明天早上其他「有心人」看到但發現太遲的時候，他們會打趣的用髒話留言，其他人也會乘機補上一兩句「助語詞」，氣氛熱絡卻不失親切，那時候炒價風氣沒有現在流行，大家相對更直接和純粹，主要都只是想把手中的唱片放出去、找到新的主人，同時也找到另一張心儀唱片，也交上一些聽歌的朋友。香港喜歡另類音樂的人為數很多，但在社交媒體出現前，他們是無數個細小圈子，只到信和廣場購買唱片完畢便回家聽歌，或是到現場看完表演便回家吃飯，但群組的出現把這些細小的圈子聚集出來，交收時他們起碼「預留」30 分鐘時間交流，愛好者更會一同看現場、到酒吧或吃飯，就像 T 所說的：「音樂就是那條鎖匙（香港用字，意為鑰匙）」，開創了很多珍貴的互動。

「二手谷」的出現，同時影響著實體二手唱片店的經營，根據 T 回憶，「二手谷」初期發展迅速引來信和廣場的商家批評，因人們在社交媒體買賣的風氣逐漸盛行，他們聲稱這樣便再沒有人來信和進行實體買賣。香港的二手唱片有兩種寄賣收購方法，一是一堆唱片一個價錢收；另一個是逐張逐張唱片單一價格收，就是店家視乎每張唱片的市場價值，個別定價。「二手谷」取消了透過中間的店家作為仲介，賣家自行貼文和標價，在沒有店舖租金和賣家也是買家的情況下，一般唱片的價錢也會相對便宜，能挖掘到罕有唱片的機會也較大，那時T更開了一個貼文，指「誠聘四大護法」保護他到信和廣場，因他真的有需要到信和買東西，卻同時感到「人生安全」受威脅，留言區也因此盡是有趣的閒聊。

隨著「二手谷」開始變得街知巷聞，它在 T 眼中也出現了質變，成員的動機隨人數增多、也變得沒有當初純粹，「多谷同步」的情況也隨著其他類似群組而出現，成員間的誠信和操守也變得參差不齊，例如以不同價錢在不同群組放碟，最終價高者得；也有成員擅自修改價錢，買賣家缺席交收，或是在特定黃金時間轟炸群組，讓人看到的都只有個別成員的貼文，此外群組也有網路欺凌的情況出現，留言交流在 T 眼中已經沒有當初的隨性愉快，於是，他在半年後淡出二手谷，一去便沒有再回來。 

然而，「二手谷」並未隨著 T 的離開就開始沒落，它的成員反之有增無減，但也迎來另一種較有規則的形式出現。受訪者 V 是現任「星期三谷」的管理員，他直言現在的「星期三谷」正是為了修補當初「二手谷」的漏洞而成立：「二手谷發展到了一段時間，開始出現個人操守的問題，買賣的重心由當初音樂交流變得被單純買賣蓋過，有些人更會胡亂在群組加朋友，騷擾成員。」對 V 而言，二手谷最珍貴的地方是人與人之間音樂喜好上的交流，它也令 V 找回很多失散多年的朋友，V 也是信和地牢（信和廣場的戲稱）常客，在 90 年代與香港初代重金屬樂隊 Anodize 的成員一同玩耍，酷愛重金屬音樂。他和其他核心成員開始另起爐灶，大約在 2014 年成立一個較組織化的群組 Vinyl CD All about Music。Wednesday 黑膠 CD 星期三販賣群組（即前文提到的「星期三谷」社團）。

首先，他們禁止了「多谷同步」，希望以更公平的方式買賣。此外，他們對新來的成員採取「認證制度」，也會主動踢出違規的成員，縱使現在的「星期三谷」人數較少，但 V 期望「貴精不貴多」，在日後更開創了地下鐵集體交收的先河。

「星期三谷」最一開始創造「集體交收」這個形式，是為了營造成員齊首一堂的機會，也造福沒有空到現場的人們也可找朋友「代交收」。就是這樣，現在每個星期三在佐敦地鐵站都可見到盛大的的交收境況，而地鐵站的交收地點在這十年間也經歷了四次變遷，由當初的旺角、到後來油麻地、因為投訴搬到長沙灣，再暫時定居於佐敦。想像一下，上萬人群組背後的交收情況一定非常繁複，而更多面對面的交流，也引來不少「怪人」出現。

讓我們看看「星期三谷」的怪人榜：
 

1. 群組叫他們「驗屍官」，他們會用上半小時檢查唱片的狀況。
2. 有一些人太喜愛黑膠唱片，更會近距離吸入唱片的氣味，確保「對味」。
3. 他們專門以「租碟」形式買唱片，入手後聽了一兩次便在群組放出，研究發現這樣的成員大有人在，某程度上說明了實體唱片的力量。
4. 他們是純商人，嘗試以低價購入，高價賣出。
5. 他們叫「講價達人」，先一張一張唱片議價，再於總金額上議價。
6. 他們會在成交後傳訊息給買家，說你的唱片不值這個價錢。
7. 不收錢也想分享好音樂的人，在網上付款沒有現在方便的年代，他們不收費先給你唱片，為的只求分享。
8. 偷龍轉鳳的人，他們雖然交收時已確保唱片無誤，回家後唱片會變成另一張相同但有問題的唱片，進而要求退款。
9. 因為妻子投訴而放棄了一千張唱片的人。
10. 所有期望過這個群組會出現漂亮女生的成員。

「星期三谷」的發展，也滋生了另一個角色的出現，群組叫他們「收買佬」，就是一些會大批收購唱片，在不同地方入貨、再出售的角色。「收買佬」沒有貶義成份，因為「收買佬」也有懂音樂和不懂音樂之分，「收買佬」入貨的其中一個地點是實體店，如上文所述，二手唱片有一批收和逐張回收之分，懂音樂的「收買佬」最喜歡的，就是到那些不了解罕有唱片價值的地方入貨，以一批回收的店不了解市場，就算遇到滄海遺珠也不懂得定價，他們也沒有「收買佬」的人脈和客戶的喜好資訊。

受訪者 H 和核心群組成員便屬於這類型懂音樂的「收買佬」，他們一同經歷了瘋狂接觸新音樂的年代，那個時候是追著廠牌去聽音樂，不斷發掘、不斷購入，或是重新發現以前錯過但遺留沒聽的樂隊，成員之間更自稱是「唱片情侶」，一星期到信和廣場三次，找到心頭好的驚喜同時，表面上卻要克制興奮的情緒，生怕朋友發現和爭奪，到步出店門口，才驚覺：「原來你買了這張！」這些唱片帶來的情懷真有趣。

面對「星期三谷」的規則，也不是所有人也欣然接受，資深成員 L 在訪談中透露，或許這個群組真的需要規則、需要管理員，但它已和最一開始「自由買賣，不收佣金」的理念背道而馳。他強調「星期三谷」另一個特點是增強了賣家的交流圈，群組開始出現第三方賣家的角色，他們會找來核心成員幫忙出貨，並以他們的帳號來寄賣。此舉有不少好處，因為核心成員的信譽較好，成功出貨的機會較大，而這些核心賣家的交流圈也進一步擴展到實體場景，例如：他們會合資租用工廈單位舉辦唱片市集，聯合網路和電臺作宣傳與專題介紹等，進一步更滋生了用不同媒介和渠道分享音樂的機會，如電臺《音樂次文化》和《狗人星電臺》等等。他們主要都介紹一些主流平臺以外的產物，希望能讓廣大樂迷認識更多不流行的流行文化，進一步將二手唱片的挖掘推得更廣更深，更因為這些同心協力的生活體驗，成為一輩子交好的朋友。

作為群組成員，訪談有如走上時光旅行的感覺，重溫大家在各自平行時空裡的昔日情懷，還有在那裡遇到知音人的感動、找到心儀唱片的驚喜、成員間的嬉笑怒罵。但那些感覺不止於昨天，正因今日成員們的互動仍持續創造著新的回憶，無論過去還是現在，這些都是屬於我們的美麗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