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宣布解嚴的兩年後,一九八九年,日治時期在臺灣出生的日本人(灣生)新元久終於申請到入境臺灣的簽證,他特地到兒時臺北的舊家看看。「當時有人住在裡面,我說以前我曾住過這裡,問他可不可以讓我看一下房子,他很不高興地把我趕出來。」
被趕出來的新元久有些難過。不知為何,他對這棟老房子特別牽掛,一九八九年到二○二五年期間,他曾陸續來臺十六次,每一次都會過來看看。「住在裡面的人搬走之後,那棟房子就沒有人居住,看到房屋傾頹、庭園逐漸變成叢林,我很捨不得。」二○一九年回來時,他看到老房子圍起施工,圍籬裡面的人正在施工修復,「我很好奇它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
1942 年,新元久一家人搬進幸町142番地(今齊東街)的宿舍。(Source:陳怡絜)
新元久小時候短暫住過的「幸町一四二番地」,如今的門牌號碼已改成中正區「齊東街五十三巷十號」,為齊東街日式宿舍群的其中一棟。打開Google地圖定位,「齊東街」一帶,周圍都是整齊的棋盤式街道,唯有這條弧形街道從斜對角切過金山南路及濟南路。
齊東街過去叫作「三板橋街」,在淸代的時候沿著瑠公圳東畔開闢而成,東西向連接艋舺(萬華)與錫口(松山),為當時挑夫或牛車運送米糧和煤炭到臺北城內一定會走的「米道」。一九二○年代,臺北設市並實施「町名改正」,齊東街一帶被劃入「幸町」,隨著臺北市的都市計畫從城內擴及城東,臺灣總督府於幸町興建眾多日式住宅群,有總督府高官的官舍、會社或工廠的員工宿舍,也有庶民居住的公共住宅。齊東街這些和洋折衷木造老宅,於一九二○到一九四○年代陸續興建,新元久有幸成為第一代住戶,在這裡度過他小學五年級到中學一年級的時光。
在糖廠長大的孩子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生產經典「明治牛奶巧克力」的日本明治製菓株式會社(meiji)其實創始於臺南。創辦人相馬半治因曾赴歐美學習現代化製糖技術,被臺灣總督府委託來臺考察糖業,一九○六年在臺南麻豆總爺(今總爺藝文中心)創立明治製糖株式會社,開展在臺製糖事業。新元久父親新元八通雄為明治製糖的技師,是甘蔗栽培的專家。來臺後曾在不同地方的糖廠工作,隨著職務調動,他從南投糖廠帶著一家人前往本社,住進總爺製糖所的員工宿舍。
一九三一年在臺南出生的新元久,是在糖廠長大的孩子,從小就熱愛甜食,甘味也因此成為浸透他整個人生的滋味。東京大學農學部畢業後,新元久亦跟隨父親的腳步,進入明治負責商品研發,廣受喜愛的香菇山(きのこの山)巧克力餅乾,正是他研發出來的品項。
對於如今已經是老爺爺的新元久來說,在臺灣度過的兒時記憶都是甜的——糖廠的雜貨店可以買到明治生產的牛奶糖跟巧克力;在糖廠宿舍的朋友家玩耍時,朋友的父母會拿糖果點心給孩子們吃;甚至連洗澡用的熱水,都來自糖廠的甘蔗蒸餾水,空氣中瀰漫著甘蔗甜甜的香氣。
從玄關過道通往吃飯休息的「茶之間」。(Source:陳怡絜)
一家人到臺北的頭兩年在大正町(今林森北路六條通)租屋,當時新元久的伯父在日本郵船公司擔任支店長,把位於幸町一四二番地剛落成的閒置宿舍借給他們居住。
幸町新家的「第一次」
一九四二年,十一歲的新元久搬進新家,雖然小小年紀的他已經因為爸爸升遷關係搬過十次家,但這棟又大又新的房子還是讓新元久有點期待。雖已是近一世紀以前的事了,但對於在這個家生活的記憶,九十五歲的新元久記憶始終深刻。他回憶,一進門就能聞到新房子濃濃的檜木香氣,走進玄關左手邊是接待客人的應接間(會客室),右手邊是吃飯休息的茶之間(飯廳或起居室);玄關往裡面走就是一家人睡覺的八疊榻榻米大房間,被褥平時收放在床之間旁的日式壁櫥中。新元久說,因為臺灣蚊蟲多,他們搬來新家第一件事就是在房間掛起大大的蚊帳,夜晚要鑽過蚊帳,才能躺進鋪好的被窩裡。他、媽媽、姊姊、弟弟——全家人都共同睡在一個蚊帳裡。
這個空間過去曾為新元久與姊姊共用的書房。 (Source:陳怡絜)
當時升中學校要通過入學考試,為了考上第一志願臺北第一中學校(今建國中學),新元久拚命讀書,他每天早晨八點到校,放學後踏上歸途時,周遭往往已籠罩在暮色之中,日復一日。放學回到家的他,在茶之間吃晚餐,是新元久每天最放鬆的時刻。跟母親、姊姊以及年幼的弟弟,一家人終於有時間一起圍著矮桌吃飯,聊聊今天在學校發生什麽事。天氣冷的時候還會一起烤火取暖,相聚的時間雖然短暫,卻是一天之中最珍貴的休閒時光。
中學校入學考試設有體能項目,為了訓練體能,新元久特別拜託媽媽在後院裝了單槓,每天早上起床,他都會先到後院練習單槓,練完才進屋吃早餐。「學校體能考試會測試能拉單槓上下幾次,完成具難度技巧的動作還可以加分。那天我總共做了二十次引體向上,還成功完成了大迴旋動作,拿到滿分。」想起當時優異的成績,老爺爺的新元久仍是相當得意。
戰爭離家的宿命
回首在臺北的時光,新元久幾乎都在上學跟讀書之間度過,日常的休閒娛樂是用媽媽的曬衣桿自製成踩高蹺來玩耍,或對著圍牆練習接球。國小期間有一次爸爸從海南島來臺北出差,一家人終於相聚,一起到臺北車站對面的鐵道飯店享用了豪華的法式料理跟冰淇淋,是年幼的他有記憶以來最開心的一天。.jpg)
相隔近八十年,新元久再度回到從前的舊居,心情相當開心。(Soure:國立臺灣文學館臺北分館提供)
後院的防空洞也是見證戰爭的遺跡。與今日常見的磚造半弧形結構的防空洞不同,在新元久印象中,他們曾在後院挖一個足夠全家躱進去的簡易防空洞,上面蓋一片木板再蓋一些土作為掩護。他回憶,臺北在戰爭初期雖然偶有空襲警報,但通常都是偵察機,很少有投放炸彈的轟炸機,有時半夜響起空襲警報,家人立刻起床到防空洞躱起來,只有他依然賴在床上呼呼大睡。
新元久在一九四四年考上臺北州立臺北第一中學校(今臺北市立建國高級中學),此時戰爭已進入白熱化階段。有一次他從防空洞出來,抬頭往天上看,看到一架美軍B-24轟炸機被高射砲擊中,往松山飛行場的方向墜落,一名美軍從機上打開降落傘逃生。
隨著空襲益發頻繁,新元久的爸爸從海南島搶搭飛機返回臺灣,那是從海南島起飛的最後一班飛機。回臺灣本島後,父親調任到嘉義的蒜頭糖廠,也把家人一起接到嘉義住,只有新元久留在臺北繼續學業,他搬去姊姊在大正町的朋友家借住(今長安東路與林森北路口附近)。他說:「我一個人把行李搬上拖車離開幸町,第一次寄宿在別人家,感覺非常寂寞。」
一九四五年五月三十一日,新元久被動員前往淡水河畔挖壕溝,敵機來襲的警報聲響起。這次轟炸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先是炸彈落下的咻咻聲,緊接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這次「臺北大空襲」是歷史上臺北遭受到最大一次的空襲,北一中因嚴重毀損被迫停課,所有十四歲的學生都被徵召入伍成為「特別志願兵」,新元久因未滿十四歲沒有被徵召。七月,他轉學至嘉義中學。緊接著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吿無條件投降,隔年二月,在臺日本人接到引揚(遣返)日本的通知,新元久的父親暫時留在臺灣辦理糖廠交接業務,他和姊姊則從高雄港上船,站在甲板上,望著臺灣島嶼的身影愈來愈遠,直至消失在視線之外。
故鄉,我回來了
齊東街宿舍群空拍圖,可以看見四周濃密的綠樹成蔭。(Source:許伯元建築師事務所提供)
面對即將消失的宿舍群與珍貴老樹,當地社區居民成立「齊東文史工作室」(今華山社區發展協會),並在社區、文史工作者跟學界合力奔走保存下,順利保留下齊東街宿舍群與周邊老樹。政府先行修繕濟南路二段兩棟老屋,由國立臺灣文學館負責營運,在二○一四年以「齊東詩舍」之名對外開放,二○二一年再與齊東街五十三巷的五棟老屋合併成「臺灣文學基地」。
二○一九年五月三十一日,負責齊東日式宿舍第二期修復計畫的建築師許伯元工作到一半,來了一位高高瘦瘦的老先生,用日文說:「我小時候曾住在這棟房子裡。」建築師驚喜發現老先生的舊家就是他正在修復的其中一棟,這位老先生正是新元久。許伯元事後回憶這次奇幻的相遇:「我們修過很多文化資產,但在修復過程中遇到第一代原始住戶,這還是第一次。」許伯元與新元久約定,等房子修好時一定要邀請他回家看看。
新元久舊居修復後,打造為日式甜點與抹茶專賣店「Matcha One」。(Source:陳怡絜)
COVID-19 疫情過後的二○二三年五月,臺灣文學基地與One Matcha幫新元久辦了一場重返舊居活動。當新元久踏上紅地毯,那刻,所有人爆以熱烈掌聲迎接:「歡迎回家」,新元久也非常激動。和大家分享他過去曾在老屋裡的何處吃飯、讀書、吊單槓,新元久在如今變成VIP包廂的書房中,寫下「故鄉,我回來了」的卡片。蘇崇文也以日本茶道最尊貴的待客方式,親自為新元久點抹茶,同時向他表達:「我們會幫您照顧好這個家,這裡永遠是您的家,隨時歡迎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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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久與其在明治製菓研發的香菇山巧克力餅乾。(Source:國立臺灣文學館臺北分館提供)
在不同時空相聚
新元久回家的動人故事,被國立臺灣文學館與跨域藝術家球老闆(Ballboss)共創成繪本《掛蚊帳的夜晚》。負責經營臺灣文學基地的黃蘭燕主任表示,繪本具有柔軟且開放想像的特質,正適合承載老房子跨越時空的多重敍事。在邂逅了第一代住戶新元久之後,基地便起心動念把這個故事保留下來。「這不是個人的傳記,而是從小人物的故事,看見整個大時代的縮影,每個人都能從中找到共鳴。」
文化資產的價値不僅在於記錄過往歷史,也承載那些曾經在此發生、關於「人」的記憶與故事。無論是大人物或小人物的生命經驗,都被空間無聲地銘記著。如同新元久雖僅在此生活不到三年的時間,但兒時甜美的回憶與「家」的溫暖情感交織,成為他往後人生歲月中,最為寶貴的記憶之一。
走過漫長時光,已是老爺爺的新元久,再次踏進幸町的家。那些早已遠去的時光,童年的自己、父母、家人、尙未被戰爭切割的日常,彷彿又一一回來。就像抹茶入口時的微苦,終將在舌尖回甘;而他所記得的故鄉,也始終如此,在記憶最深處,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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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元久最懷念與家人一起吃飯聊天的「茶之間」,冬天特別冷的晚上,媽媽會生一爐火放在矮桌旁邊,上面再加一個烤網現烤烏魚子,一邊烤火一邊吃烤到微微焦香的烏魚子,是在這個家最溫暖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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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棟家屋、十段人生,從家的故事看見臺北百年發展
串起醫療、米糧、茶業、樟腦等產業,以及學術與政治的發展脈絡
搭配歷史照片、地圖與插畫家徐世賢的十幅插畫,讓閱讀延伸到街頭走訪
這些屋子曾經住過誰?承載過哪些生活片段?又如何與臺北的發展交織?
當我們再次走進這些家屋,不只是閱讀一棟建築的歷史,也是在尋找一座城市共同的記憶。那些曾經發生於街角、屋內與日常之中的故事,最終都成為臺北城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