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售電職人的養成與日常工作

若以旅程作為比喻，電自發電廠出發，會升高電壓到三十四萬五千伏特（345kV）以降低在輸送過程中的電力損失，就像走下坡路順暢進入超高壓變電所；超高壓變電所會進行一次的降壓，再經過一次、二次變電所，一級一級降壓，就像是一次次的交流道，為各種不同電壓的電安排路線與目的地，以六萬九千伏特（69kV）的電來說是輸電用的，會走「輸電線路」，若經過幾次變電所降到二萬二千伏特（22kV）、一萬一千伏特（11kV）以下，則會走「饋線」，最後由配電變壓器化為一百一十伏特（110V）成為家中大部分插座使用的電、二百二十伏特（220V）則是家中的大型家電例如冷氣或者是工廠大型機具所使用。無論如何，為了確保電力安穩地走進千家萬戶的插座，在這條長路的末端，有一群人日復一日地維繫著它的暢通，並為民眾提供服務。他們就是本文的主角，配電與售電人員。

配電，是從二次變電所以下、把電力牽引到用戶家中的環節：替新申請用電的地區安排線路工程、維護日常的穩定供電、在天災時徹夜搶修；售電，則包辦了受理用電申請、確認用電度數、收取電費等與用戶最貼身的服務。各地的區營業處與其轄下的服務所，就是配、售電據點，也是台電電網的神經末梢。所謂的服務所，在日治時期稱為「散宿所」，但散宿所的性質偏重技術面，相對不重視對人的服務。

戰後，朱江淮（時任職於業務處副處長兼營業課長）建議台電公司將散宿所改為服務所，並加強對民眾的服務。朱江淮回憶：

由於服務所是台電公司最先與用戶直接接觸，接觸的機會又非常頻繁，給用戶印象的好壞，直接影響於公司事業的信譽，顯著的是立即會反映在收益上，所以服務所的一舉一動，肩挑了事業發展的前途。因而「服務周到」是早年台電公司的三大目標之一。

有句話說，英雄未必都披著光鮮的披風。這些身處第一線的台電人員，秉持「服務周到」的精神，背起印有台電 LOGO 的布包，雖無法如超級英雄般翱翔雲間，卻徒步、騎著機車、開著工程車，穿梭在城市巷弄與山區產業道路。本文以多位具配電經驗的台電資深退休員工口述為基礎，從他們的養成、歷練到與民眾的相處，呈現這群台電職人的樣貌。
 

養成訓練：配售電職人的養成之路

想要進入台電服務，並非只有一種方式。家境清寒的青年，常透過建教合作的方式成為台電員工，以林永漲先生（鳳山區處調度組變電課退休高級技術專員）為例，他在高雄高工讀到高二下學期，正好台電釋出免試名額提供給高雄高工的學生申請報名，他回憶當時的申請規範：「六個月的訓練，畢業就可以到台電上班」，看著母親每月為房租向人借錢，他毫不猶豫就報了名，期望早日進入職場為母親分憂。

過往，台電亦有提供大專生獎學金補助其學習，沈哲生先生（雲林區處設計課退休課長）即為獎學金得主之一，在大專院校畢業以及服役完畢後，即進入台電服務。沈哲生先生來到台電報到後，先是在北市區處、高雄區處各實習三個月，之後分發到斗六分處（民國 70 年升格為雲林區處）就此展開長達四十二年紮根於雲林的台電生活。

一般人員主要透過公開招考進用。像是黃國華先生（南投區處名間服務所退休所長），高中畢業後就在一些公司短暫工作，見到台電招考訊息，隨即報考，最終考進第二十八期配電養成班，也正是台電與職訓局建教合作的最後一期。除了配電養成班，像是鍾炳榮先生（新竹區營業處電費組退休經理）就是剛退伍的時候，看到報紙上刊登台電招考的廣告，因此報考「綜合企業管理綜合營業業務管理班」，其實當時鍾先生家中並未訂閱報紙，所幸同學拿著報紙與他分享這個資訊，這才有機會與台電結緣。

此外，具大學、大專學歷者，對應專業專長，多半循經濟部特考進入台電，如林秀穗先生（桃園區處變電課退休維護組經理）大學電機系畢業後，通過經濟部特考進入台電、再經歷各部門實習，分發至桃園區處設計股擔任設計員，負責配電線路的設計。

在上述的各種方式進入台電之後，首要面對的則是在當時台電內部紮實的訓練課程，採取所謂的師徒制，養成近乎軍事化，甚至具有濃厚的日本色彩。如蔡錦郎（北北區處線路課退休外線高級技術專員）的師傅鄭富雄老先生受過日本教育，操練毫不留情；上述黃國華依然記得他受訓時剛好遇到颱風天，本以為能放假，但他的老師卻要全員穿上雨衣雨鞋，冒雨爬上電桿傳球。如此「精實」的操練，務求學員在半年內打穩基本功。至於蔡金塗先生（桃園區營業處大溪服務所退休配電服務技術員）在訓練所時遇到的老班長，則是一步步用心地帶領與教導。像是爬桿訓練的初期，學員們爬上一、兩格就全身發抖，在老班長的鼓勵下學員逐漸訓練起膽量，越爬越高，最後讓大家放開手傳接球，讓大家在電桿上也能自在活動。
  除了上述以電務為主的訓練內容外，在綜合管理班的訓練中，則是各種業務所需的專業知識培養，像許祿宗先生（雲林區營業處虎尾服務所退休所長）就提到，當時的課程內容包括了電業法、文書管理、營業規章以及抄表技巧、電費計算等等，都是邀請總公司長官親自授課，而他最難忘的是結訓時的座談會，業務處長官與學員面對面交流，他回憶道：「就好像是行前教育，告訴我們準備好了，要上戰場了喔！」

訓練結束後就是分發，剛分發時工作往往從最基礎做起。林永漲回憶自己被派去換電表，騎著腳踏車載兩個籠子，籠子裝著電表，來到用戶家中更換，他還記得一天下來就換了八顆電表；另外，新人在工班裡多半負責挖洞、備料，在打雜之間一點一滴將師傅的技術看在眼裡，學在心裡，等待有朝一日能夠獨當一面。

又像是翁文瑛女士（新營區營業處退休收費課長）起初被分發到台南區處後，先是在各課股實習半年，從收發檔案、出納、查看資料以提供主管或主辦等基礎的行政事務做起，直到派任至變電課，當時電務課長（今稱電務經理）鼓勵她不該只做一般性業務，而是要主動找資料學習、投入這個部門的核心業務，這也激勵起她突破框架，主動向人請教電務工作的訣竅。
 

菜鳥 V.S. 老鳥：經驗告訴我們 

真正的學問，往往在書本之外。配電新人初到現場，第一道關卡常是語言。台電承襲了日治時期的技術傳統，老師傅滿口日文術語，常常讓新人們一個頭兩個大。沈哲生記得「懸垂礙子」被簡稱為「懸垂」（けんすい），新人聽成要遞汽水給師傅解渴，鬧出不少笑話。但術語也可能要命，林永漲先生講過一段近五十年前的慘痛教訓：外線班長以「ロック」（lock）一詞要求變電所配合，變電所人員理解為「電驛閉鎖」，回報「電驛ロック好了」，班長卻誤以為電源已切斷，派員上桿，導致技術員因未落實檢電而觸電身亡。

蔡錦郎先生記得資深班長動輒擲工具斥責，午餐前須先把基坑挖完，方准用餐。這些班長，許多是幼年時期就進公司，甚至在雲林一帶，更有不少是日治時期的童工，或來自日月潭水庫淹沒區、經台電輔導就業的原住民。前輩們不僅傳承技藝，也見證歷史。他們工作資深且專業、人生閱歷豐富，是最熟稔現場的老師傅，只是，新人們要把這身功夫學到手，並沒有那麼容易，有些前輩擔心「搶飯碗」而「藏招」，不肯傳授真功夫。

以沈哲生先生的經驗為例，早期師傅在電桿上作業，新人若聽不懂日文術語、或設計圖出了差錯，螺絲起子便會從桿上直接砸落，無線電裡也會傳來一連串三字經痛罵，由於當年無線電頻道相鄰，連台南、高雄都聽得到。他後來體會到，要與這些現場師傅共事，得放下身段、用心搏感情，師傅才肯把真本事一點一滴交到你手上。

然而經驗一旦傳承下來，便是無價之寶，這種隱性的功夫，在關鍵時刻最見真章。例如蔡錦郎先生在北北區處從線路藍曬圖的圖資開始接觸，至後續主持電腦化管理的配電管理系統（Outage Management Systems），秉持著早年師傅傳承的謹慎，對轄區內的線路開關位置、線路、變壓器都精準確認，親手輸入電腦建置電子圖資，對所有線路一清二楚，以致後續擔任調度員執行調度時「完全不需要開啟電腦」，憑記憶就能下令。某年的農曆年間，蘭雅變電所需要停止供電三十小時以執行工程，然而蘭雅變電所設置三十條饋線，要如何不影響用戶，實屬難事。蔡錦郎先生研究蘭雅變電所三十條饋線的歷史紀錄，確認負載情況，鎖定大年初二負載較低時施工，並根據對線路的瞭解，將三十條饋線陸續調配轉由其他來源供電，對整體電力供應影響較小，更準備各種突發狀況的應變計畫，最終順利完成工程，無一用戶受影響，成為調度史上的經典案例。

至於售電業務的傳承也是至關重要，像是張介政先生（台北南區營業處表務課退休專員）調任至永和服務所倉庫管理工作，由於完全沒有相關經驗，即便他每天早晚核對帳本，仍有一次發現材料短缺，直到後來請教老師傅，他才知道透過查閱事故簿，就能夠全盤瞭解倉庫維護及處理狀況。又像是楊靜文女士（高雄區營業處服務中心退休欠費處理專員）轉任資材會計課從事資料登打工作後，面對複雜的材料編號系統，在她工作之餘，主動製作資料登打的標準作業程序，期望為後續同仁留下參考資料。

但蔡錦郎先生也最明白經驗若未能傳承，必須付出的代價。他自軍中退伍上班後第三天，便在社子親眼目睹同事於升空車上遭電弧灼傷，此後半年夜夜惡夢。當時，一位老班長帶著蔡錦郎先生與一位經驗老道的同仁，要去更換電線桿上的設備，老經驗的同仁坐著升空車上去更換，而新手的蔡錦郎先生則是一步步爬上電桿要去協助，就在準備更換作業的時候，發現先乘著升空車的前輩未確實檢電，就造成了感電事件，這讓蔡錦郎先生記憶深刻。而這樣慘痛的記憶，正是經驗沒有確實傳承、現場溝通稍有閃失所必須付出的代價。又如同前述林永漲先生面臨那場因日文術語誤解而奪命的事故，也是血淋淋的例子。蔡錦郎先生深知，唯有把這些用血肉換來的教訓一字一句講給後輩聽，才能讓憾事不再重演，正因如此，往後每逢新人報到，他的開場白永遠是同一句：「不要把你的命交給別人。」經驗，既是技術的累積，更是用血淚換來的安全防線。
 

 

我們與民眾最近的距離：配售電人員與民眾的互動

這些台電人員是台電最貼近民眾的一群，洪雪峯先生（澎湖區處業務組退休業務經理）記得盛夏停電，沒電扇、沒冷氣、連水都抽不上來，用戶一見搶修人員就開罵：「夏天熱得要死，你給我們停電！」搶修人員只能忍辱負重，埋頭送電；奇妙的是，電一恢復，圍在故障點的人群「瞬間消失」。

另外，台電人員還必須承受被誤解的委屈。像是蔡錦郎就提到，外界常嘲笑台電動輒將停電歸咎於動物，但實際情況是一隻松鼠、一條蛇，甚至一窩鳥巢等動物的行為都是不可控的，牠們只要誤觸架空線路，確實可能讓七、八千戶同時跳電，當台電人員透過巡邏、預防性措施、各種保護設備來避免同類事情持續發生，甚至加快搶修速度時，外界不明究理的一句：「你們這次停電要歸咎給什麼動物？」一味檢討台電的報導出現，他都倍感痛苦與無奈。

當然，不是只有令人難過的回憶，民眾時常有很暖心回饋，黃國華先生在南投山區抄表收費時，最常被原住民部落的人情味包圍，教會會幫忙廣播通知民眾繳費，小商店也會替居民代墊電費；抄到最後一戶往往已近中午，那戶人家總會先備好午餐，讓抄表員吃飽再下山。

有人攀上電桿，在颱風夜裡徹夜搶修，讓電力沿著線路穩穩地送進每戶人家；也有人穿梭大街小巷逐戶抄表，在櫃檯前受理申請、說明電費如何計算。不論是守著線路的暢通，抑或服務民眾需求，配電與售電都是電力旅程的最後一哩。他們把青春與汗水，留在無數個颱風夜、留在每戶家門前，只求完成各自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