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裡一直沒有電力。平常都是點煤油燈。要讀書的時候,晚上在桌上擺一盞煤油燈,鼻子、牆壁也被煤油燈燻得黑黑的。到了我國小五年級,台電配合政府的政策,推動農村電化。⋯⋯送電的那一刻,電燈一亮,就讓人感覺好像佛光普照,那種心情非常感動。—台電台北市區營業處退休處長楊再添
農村電化帶來的感動一直縈繞在當年的小男孩心中,甚至讓他在多年後奮力轉換跑道,進入他心目中理想的公司——台電。到底什麼是農村電化?農村電化又如何改變這個小男孩與戰後其他台灣人的生活呢?
為什麼需要農村電化?
台灣的電力發展從清末開端,經過日治時期的發展,電網逐漸遍及臺北、基隆、宜蘭、新竹、花蓮、埔里、澎湖等城鎮,到戰後已有環島網絡,但許多人口稀少的鄉間或山區,卻因工程費用高昂、施工困難等因素,未在電網觸及之處。即便如平地地區,例如臺北市郊的新莊鎮(今新北市新莊區),到民國 45 年(1956)前,全鎮 14 里也僅有 7 里架設電線,當時台灣電力的布建狀況可見一斑。
戰後政府推行土地改革,除透過平均地權以提升農村經濟,也期望透過其他基礎設施推展,像是電力設施,加速農村的進步。民國 42 年(1953),時任台電技術協理的朱江淮在政府美援技術合作計畫下,前往美國考察當地的電力建設與制度。他注意到美國的「農村電化局」如何透過貸款方案推廣農村用電、農村電化,進而提升農村的生活水準與經濟發展。
朱江淮回台後向公司提出十一項建議,其中也包括上述的農村電化。他認為電力的普及,帶來的不僅是夜晚的燈火照明,隨著科技進步、用電需求增加,許多農民也會將電力用於節省人工、提升生產效率。台灣應參考美國農村電化局的經驗與作法,往鄉間逐步架設電線。
朱江淮於 1969 年自台電退休,轉為擔任顧問。即便如此,他仍與台電關係密切,照片為 1980 年代台電為朱江淮舉辦的八十歲的慶祝會。(圖像來源:台電公司)
台電採納了朱江淮的建議,並於隔年與中國農村聯合復興委員會(下稱農復會)合力在台分批、分期推行農村電化,工程款分別由農復會補助 15%、台電負擔 30%、貸款 30%、剩餘的 25% 則由申請地人民支付。農復會在結束補助後,幸由台灣省政府提撥經費,因而得以延續。此政策在台灣實行至民國 69 年(1980)後,併入「台灣省全面推動基層建設方案——建設尚無電燈地區供電設備工程」辦理,至民國 82 年正式完成。
在各地讓農村電化成真
即便如此,這對於台電而言,仍是不小的財政負擔。當時台灣人口分布遠不及今日稠密,朱江淮回憶起政策實施初期,許多地方電線桿比用戶多,且農村用戶使用量少,電費自然也繳得少,短期內實難回收成本。
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雙溪鄉(今新北市雙溪區)泰平村的一戶農家,為了這一戶,台電架設長達二十二公里的線路,工程費高達七百二十萬臺幣,在當時可謂天價。對比他剛回國時在建議書上不斷強調這個政策「在『利潤』與『服務』的雙重目標下,公用事業在必要時應以『服務』為優先。」由此不難看出他對此政策的猶豫與斟酌。
在早年交通不發達的年代,許多施工地點往往是汽車無法抵達之處,配電人員得大老遠以人工將沉重的電桿、變壓器、纜線等器材運到定點後再行裝設。在這樣的狀況下,施工人員通常得在施工地住上一段時間。除了工程設計外,「後勤補給」也是工班施工期間重要的一環,如何調派人力採買食材,設法餵飽整個團隊,也成為施工人員們職涯中難忘的回憶。
早期農村電化時,由人力搬運電桿的照片(圖像來源:蘇張銘)
又或者遇到各種突發的環境因素,必須設法排除萬難以進行工程。彰化區處已退休的饋線調度值班主任蘇張銘先生剛進入台電時,時值農村電化政策(民國 63-68 年)後期,當時他配合此政策在彰化沿海架設線路。他回憶當時的施工情境,可說是狼狽不已。彰化沿海地區地下常有地下水脈,常常為了挖個桿坑,卻挖出湧泉。再加上沙土地質,得必須將坑挖得更深,以穩固地基,他們戲稱這是「撞古井」。搭配臨時搭建的支撐板、支撐架,加上繩索、滑輪等器材,在多人合力牽引下,方能成功豎立電桿。等到辛勞的一天結束時,往往整個人也渾身泥濘。當時很多配電人員會戲稱自己是「外線牛」,因為他們像牛一樣辛勞工作,也像牛一樣任勞任怨。
農村電化描繪的用電生活
農村電化推行之後,民眾反應相當熱烈,陸續有農村申請列入計畫。計畫推行至民國 63 年(1974)時,台灣農村電化普及率已達 99.7%。農村的經濟發展也如朱江淮所預期,農民因電力普及,開始逐漸購買電扇、電鍋、收音機、電視等電器,提升生活品質,並將電力運用於灌溉、養殖、農工產品加工等農、工業用途,進而提高農民所得。
電力對產業發展的助益,也反映在政策上。民國 62 年(1973),為配合政府「家庭即工廠」政策,台電更宣布家庭手工藝業者的電費比照非營業用電價格計算。
值得注意的是,電力普及的影響並不止於經濟層面。民眾購置電視、收音機,連帶促進了資訊的傳布與流通;入夜後的路燈照明,則有助於強化地方治安。
電力帶來的轉變不僅止於經濟、更擴及社會層面。《朱江淮回憶錄》曾記載了一則趣聞:早在民國 50 年(1961),一位省議員向朱江淮轉述,當時民間嫁娶,女方甚至會以「你兒子那裡有沒有電火(燈)?」來衡量是否應允一門親事。這則趣聞反映出電力深入鄉間後,已不只是生活的便利,更成為民眾衡量生活水準的條件、乃至判斷一門親事的重要指標。
早期農村電化時,由人力立起電桿的照片(圖像來源:蘇張銘)
從照明、家電到產業生產,從資訊的流通到地方治安,電力進入鄉間後,以各種方式悄悄改變農村日常。而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轉變,背後是無數人的奔走與付出——是朱江淮在「利潤」與「服務」之間的反覆斟酌;也是配電人員翻山越嶺,遠赴汽車無法到達之處,在湧泉與泥濘中一桿一線、胼手胝足立起電桿的辛勞。正是這些選擇與汗水,才讓電力得以抵達台灣最偏遠的角落。
農村電化在台灣實行近四十年來,累計建配的線路長達 9695 公里,受惠的村里多達 3261 個。在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感人的故事,有像楊再添處長一樣,被燈火點亮瞬間所感動,而發願成為台電人;也有因農村電化而結成的美滿姻緣。
參考資料
- 朱江淮口述,朱瑞墉整理,《朱江淮回憶錄(上)》(臺北:朱江淮文教基金會,2003)。
- 〈新莊農村電化 全部架設完成〉,《中央日報》,1956 年 2 月 29 日 5 版。
- 《花蓮縣農村電化》,台影新聞史料(2007 數位化)054 卷,,數位檔案識別碼:cca200101-nw-TFN0903_3-06,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典藏。
- 蕭景文,《牽電點燈—逐步踏實的配電大業》(臺北:台電,2020)。
- 許雅玲、劉人傑、陳力航訪問,許雅玲紀錄,「楊再添先生訪問紀錄」,2025 年 5 月 23 日。
- 陳力航、劉人傑、邱睦容訪問,許雅玲紀錄,「蘇張銘先生訪問紀錄」,2025 年 6 月 24 日。
- 陳木林,〈農村電化飛躍進展〉,《中央日報》,1974 年 4 月 18 日 9 版。
- 〈辦理農村電化工程 台電受理申請 用戶達廿家可洽辦登記〉,《中國時報》,1962 年 12 月 10 日 2 版。
- 中央社,〈政府積極推行 農村電化工程 農民現已普遍享受現代化生活〉,《中央日報》,1973 年 7 月 30 日 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