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手寫抄表卡：台電售電業務職人的抄表、收費足跡

比較印象深刻就是說，報到的第一天，主任就領著你到村落去做到府電費收取的工作。因為我們是陌生人，所以一進到村落之後，很多養的狗，會對陌生人狂叫。我的第一次的收費工作就是這樣，覺得非常的新鮮跟新奇。那時候村莊大概都有一些廟會，只要有廟會辦流水席，台電大概都是每戶的座上賓。所以台電因為抄表、收費，跟用戶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嘉義區處太保服務所退休所長蘇垙煊先生

這是許多曾經為了抄表、收費走訪村落的台電前輩們共同的回憶。或許過程中總有酸甜苦辣，但與民眾最真切的連結始終不變。

電表是計算用電度數的裝置，過往台電人員會挨家挨戶抄表計算當期的電費，電費亦由台電人員登門收取，與今日臨櫃或線上繳費的型態大不相同。隨著時代變化，抄表收費工作改成外包，時至今日再改為線上、扣繳轉帳、超商繳納等多元方式。台電人員抄表收費的情況雖不復見，但若回首過去，抄表收費可說是台電與用戶之間的重要互動，也呈現當時社會的人生百態。本篇文章將從受訪前輩的經驗出發，描寫抄表、收費過程中的各種故事。

 

跋山涉水的路途：從抄表到收費之間，不只是到府服務

過往抄表與收費是極消耗人力的工作，台電在各地服務所往往是業務、電費、電務一肩挑，彭德欽先生（新竹區處電費組退休電費經理）受訪時形容這些服務所是「三棲」單位。舉例來說，他當年前往湖口服務所報到，所內僅有一部大型機車給資深同事使用，新人搬運料件全靠人力板車（リヤカー）；而抄表、收費，更是每位員工固定要分到的差事。早期甚至連週末都得出勤，直到後來重視勞動基準法，才取消週六、週日抄表，並為精簡人力，從一個月抄一次、收一次，改為兩個月一次。

所謂的抄表，是由抄表員手拿抄表卡，將電表的度數寫在抄表卡上，雨天不能用原子筆，怕字跡被雨水暈開，只能用鉛筆，抄表卡外還得套上塑膠袋。遇到用戶加了圍牆、電表距離超過四公尺，肉眼難辨，彭德欽表示便得備妥望遠鏡，或用鏡子反射讀取數字；若用戶不在家，便以「不在」登記，先依前兩次的平均值暫計，等補抄或用戶回報後再結算。

此外，用戶亦有身處荒山野嶺中的，台電人員收費時必須「跋山涉水」。同樣曾服務於新竹區處，擔任電費組經理的鍾炳榮提到，司馬庫斯到鎮西堡的線路橫跨兩座山頭，當年負責抄表、收費的人員，往往清晨五、六點就出發，騎著機車深入山區逐戶尋訪。相對於高山，平地的農村抄表、收費工作也有訣竅，楊志澈先生（雲林區處服務中心退休主任）受訪時表示，他曾在虎尾跑外包，清晨稻田露水未乾，全身容易被打濕，他還得算準路線，先抄那些裝在廳堂、必須進門才看得到的電表，否則屋主一外出上工把門鎖上，就得等到中午屋主返家才能完成。

至於抄回來的數字要如何化為帳單？陳春長先生（桃園區處服務課退休課長）受訪時表示：登記單與抄表卡按序裝訂，每本五百張，交給鐵路局貨運早班送往台北的計算中心。收費端同樣分秒必爭，陳有擇先生（澎湖區處服務課退休服務督導員）表示原則上不能把現金放過夜，收完的現金必須趕在下午三點半前結帳存入銀行，除非是過了銀行營業時間才收到錢，只好鎖在保險箱裡。此外，陳先生在軍事重地澎湖服務，需憑著戒嚴時期警備總部核發的「查線證」方能進入海軍基地抄表，是較為特殊的經歷。
   

那些意料之外的工作阻礙逐一克服

台電抄表、收費員時常有苦難言，就以遭狗追咬來說，那是家常便飯。

台電人員往往會在抄表卡上註記「內有惡犬」這類特殊資訊，提醒代班的同仁或者接手的後進趨吉避凶。李茂桂先生（北市區處退休高級技術專員）回憶，狗的狂吠，可說是所有抄表前輩共同的背景聲音。台電公司日後將抄表、收費的工作外包，楊志澈先生受訪時表示，他退伍後便先從抄表、收費的外包做起，當年媒人介紹對象，女方家長一聽他是外包人員，直言「要嫁就要嫁正職的，不要嫁給外包的」；收費時也有用戶揶揄「知道你們外包就是收抽成的，才會那麼『綿爛』（台語「堅持」之意）來催」。為了多賺那「兩塊錢」的收費獎金而多跑一趟的勤奮，竟被解讀成貪圖抽成，這些話語，成了他下定決心考上正職員工的動力。

接住用戶對電費的不滿，更是台電人員工作日常的一環。用戶一時周轉不靈，便以「等等再來收」婉拒；新進人員被派去通知商家改徵營業用電，每度差價近兩元，常被白眼質問「能不能不要改」，認為台電是在搶錢，怨氣往往由收費人員承受。一旦電費未繳，情況變更棘手。基隆的蕭富賜先生（基隆區處業務組新供課退休課長）在受訪時表示，記得基隆某餐廳倒閉，兩期不繳就累積十幾萬，店家撂下一句「等店面賣掉我才來還」。陳春長（桃園區處業務組服務課退休課長）亦表示，他調到處理課後跑遍各地法院遞狀，經手過的欠費案件最大金額將近千萬。

最磨人的，往往是「人」的問題。楊志澈先生曾在口湖服務所接手一樁集體拒繳案：電腦化過渡時期，抄表資料未成功上傳，無法正常開票，地方領頭人物趁機煽動「台電故意不開票，等夏天才來收比較貴的電費」，演變成群體抗爭，前後延宕近兩年。他接手後花了七個多月，一一拜訪地方領袖、向大戶說明，才在六個月內收回一百五十多萬欠繳電費。技術問題可以用技術解決，但人的問題往往難解。

 

溫馨動人的那刻：最可愛與真誠的相互關懷

抄表、收費的過程雖然辛苦，但也有許多暖心的時刻。

鍾炳榮先生（新竹區處退休電費經理）回憶，山區的原住民相當諒解台電人員的辛勞，原住民知道路途遙遠，所以面對台電人員多半不會抱怨，即便停電也不著急。這份體諒，讓奔波的路途也變得溫暖。楊志澈表示，每逢颱風過後，他總會主動打電話關心山區用戶的災情，那一聲真誠的問候，換來的是至今不斷的聯繫。

除了原住民的體貼，語言也是與用戶溝通最好的橋樑。彭德欽先生熟悉客語與閩南語，若在客家庄，他收費時習慣遠遠地用客家話高聲招呼：「收電火錢囉！」「歐吉桑，你這個月的電火錢……三百塊，麻煩你。」客家庄的居民一聽到客語，感到非常親切。對外人的防備戒心頓時消失，還會主動說「什麼人沒給的全部來，我幫你先給」，讓他往往一天就把整區電費收齊，得意地以「全壘打」自比。

有趣的是，每每走進這些村莊與原民部落，能夠看到最深的人情味展現。就以黃國華先生（南投區處名間服務所退休所長）過去的經驗為例，他總與每個部落的小商店保持良好的關係，常常當他收費到一個段落，至小商店稍作歇息，老闆總是會問：「電費收據還有多少？」而老闆也會將那些還未收到的電費一起繳一繳。因為小商店老闆跟部落所有住戶非常熟悉，他們所有生活必需品都在此購買，也因此就黃國華的觀察，這些小商店就像是部落裡的 7-11 一樣；更不只如此，每當住戶有什麼用電狀況，也都會向這些小商店老闆反應，再由這些小商店老闆轉知來抄表收費的台電人員，宛若一個溝通站一般。對台電人員而言，這些村落、部落與他們友好的互動，近乎朋友，是他們難以忘懷的溫暖。
   

時代演變的到來：從現時變成故事

隨著時間推移，抄表頻率從每月一次改為雙月一次，抄表、收費業務逐步對外發包，科技的演進更是徹底改變了傳統的作業模式，例如，彭德欽先生提到曾擔任手提小電腦抄表系統的第一線測試員，該系統能直接顯示本期與上期數據，遇到抄錄數據異常時，該系統還會拒絕登錄、要求現場人員再次確認度數遽增的原因，大幅提升了資料正確性；針對高壓用戶則導入遠端自動讀表，從 2G 到 3G、再到 AMI（智慧電表系統），數據可自動回傳並直接開票。

前輩們騎著機車翻山越嶺、逐戶手寫抄表卡的歲月，如今已走入歷史，但那些與用戶互動的溫暖畫面仍歷歷在目，也化為前輩們娓娓道來的動人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