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基隆人的觀看指南：走進基隆美術館《瓶中船》，在四百年的浪潮中尋路

如果以「基隆400」作為概念策劃一檔展覽，那會是什麼樣子？
 
作為一名成長於這座海港的文字工作者，這些年藉由書寫地方歷史，以及帶領一場又一場的街區走讀，我腦海中逐漸長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敘事軸線。近期在基隆美術館展出的《瓶中船 Ship in a Bottle》，對我而言，是一次極其用心且大膽的嘗試。展覽中的許多切角，甚至與我多年來詮釋基隆歷史的核心主軸不謀而合，讓我在展場忍不住向策展人張文豪驚呼：「你真的做足了功課！」
 
在傳統航海工藝裡，把一艘結構繁複的帆船塞進狹窄透明的玻璃瓶，需要極為克制的耐心與巧勁；策展人張文豪及合作策展人羅貝托・阿爾瓦烏（Roberto Riccardo Alvau），試圖將基隆這四百年來人群的移動、宗教的聚斂、政權的更替以及殖民遺緒，盡數收納進這艘名為《瓶中船》的展覽之中。
 
倘若你對基隆這四百年來的歷史稍有概念，一進到展區內就馬上能理解策展團隊的用意。《瓶中船》並沒有一個官方定調的觀展動線，而是順應基隆美術館本身的建築動線，讓觀眾無論從中正路側、信一路側或義一路側進入，都能開啟觀展旅程——正如基隆在歷史洪流中迎向四面八方的人群那般，從不只有一種抵達的方式。
 

展場內穿插著部分爬梳基隆歷史脈絡的解說文字，看得出策展人極力想為觀展者補充些背景知識，再引導人們錨定展覽的核心主旨。如果要我來說，這檔展覽想傳遞兩條對基隆來說極為重要的敘事主線：一邊打撈屬於基隆人四百年來的生活記憶，一邊反省這座城市因不同人群所帶來的殖民壓迫、以及戰爭帶來的刻痕。
 
而在隨心所欲的逛展體驗中，我會推薦你以下列這兩條路線走入展覽，請跟著我的腳步一同徜徉在這艘「瓶中船」吧！
 

路線一：屬於基隆人的生活記憶

有時候，我覺得看展很像一場尋寶冒險，「路線一」是趟找回屬於不同世代基隆人生活記憶的旅程，首先，邀請你先從基隆美術館信一路側的入口進到展場。
 
看倪蔣懷記錄近代市街起步的寫生水彩、鄭桑溪銳利的紀實黑白照片，搭配上劉麗玉對過往基隆生活細節、印象而成的畫作；在他們的作品中，你會發現一個與今日相差甚遠，你幾乎認不太得的基隆。
 
無論是倪蔣懷筆下沿著坡地街區鋪展的《石硬港》與《田寮河畔》、鄭桑溪《港都舊情》黑白照片裡定格的港口與老碼頭，以及有著典雅圓頂與高塔的上一代基隆郵局；劉麗玉以極其拙樸純粹的筆觸，勾勒《勸世歌》裡舊主普壇前楊秀卿女士與夫婿彈唱月琴的琴音、《崁仔頂》裡清晨魚市與市井小民的叫賣聲。
  而基隆人的生活領域向來不只在陸地上，更在鹹濕的海浪與潮汐間來回擺盪。康雅筑的《未凝固的海》，以漁網、釣具等物質，將海上的移動具體呈現於作品之中，則提醒著今日從乘著洋流轉為順著車流移動於兩地之間的我們，曾經有過一段與海那麼貼近的生活。這幾件作品都安靜地向我們訴說著，那些在不知不覺中失落的生活記憶。
  順著階梯稍往上走來到 M 樓（位於一樓與二樓之間），展場的感官體驗隨之切換。羅玉梅《解體》找來和平島得義堂第九組現場演奏北管的錄像，鑼鼓喧天、嗩吶高亢，渾厚的聲響在空間裡震盪迴響，將人拉進媽祖遶境，或是中元祭水燈首喧騰的街頭陣頭之中，馬上就喚醒從小看中元祭放水燈「迎鬧熱」的基隆人聽覺記憶。
  再往樓下走，來到一片花園，你會遇見蘇秋東描繪基隆顏家「陋園」的《昔日顏家花園》，以及藝術團體太認真《致 那些無法開花結果的》中，以金露花（臺灣連翹）與庭園殘跡企圖再現那片早已消逝的華麗園林。這座昔日結合了日式燈籠與歐風雕塑的名園，曾是北臺灣仕紳與文人交際的重要地景。藝術家們的典藏舊作與新作，共同交織成一面得以安放基隆人生活的記憶之網。
 

路線二：殖民遺緒的映照與反省

如果「路線一」是沿著市街巷弄尋找庶民的生活記憶，那麼「路線二」則是策展人與藝術家們共同築起的厚實冷冽軍事要塞，反省數百年來歷任統治者加諸於這座港口城市的殖民遺緒：從西班牙的軍事哨點、大清帝國的要塞海防、大日本帝國的現代築港，一路延伸至戰後中華民國政府的戒嚴冷戰防線。

讓我們再度回到信一路側入口，加藤翼在槓子寮炮臺與在地音樂人一同創作的《Songs While Bound: Taiwan》，以四段不同時期的歌曲為基底，影像中，樂手們的身體被繩索緊緊綁縛、相互牽制拉扯；他們在掙扎與緊繃之中，卻又必須藉由這份彼此拉扯的張力才能勉強奏出樂章。在這作品中，隱含了在歷史不同階段內，不同人群時而合作時而對立的特殊境況。

邱承宏的《未完成的紀念碑》與張庭甄的《一片視圖，一片試圖》，這兩件作品皆以 1934 年雕塑家鮫島臺器贈予基隆公會堂、戰後卻下落不明的《女神像》為靈感。前者採集和平島西班牙考古遺址的礦物碎屑進行雕塑、後者則在Ｍ樓梯間以垂掛珠簾的方式，讓女神像在觀展的過程中若隱若現中出現，如同殖民遺緒般不那麼容易被察覺。
  基隆在日治時期被賦予了「帝國玄關」的重要地位，所有象徵文明與現代化的新事物全數都在此地匯集。容納軍港郵輪的深水碼頭，連結起全島的縱貫鐵路起點，甚至是 1923 年時任皇太子裕仁十二天的臺灣行啟，搭乘軍艦「金剛號」抵臺的首站，也是在基隆。這段過往，成為日本藝術家柳幸典《Kongo 1/100》的核心概念。柳幸典將這艘載著皇權威儀抵達殖民地的鋼鐵巨艦等比縮小並置入展場，看來有些童趣的模型，或多或少也隱藏著對統治者將軍事與戰爭視為兒戲般的批判。
  在金剛號一旁，由克里斯蒂娜・盧卡斯（Cristina Lucas）創作的《刺繡》系列，將韓戰與越戰時期遭空襲的城市繡成兩幅巨型地圖。對基隆歷史熟悉的你，可能會立刻聯想到基隆在這兩場戰爭時期，作為美國大兵駐紮補給的重要地點，也深深影響到這座城市戒嚴時期的經濟發展。這種即使不直接參與戰爭，但卻「無役不與」的狀態，正是基隆被高度軍事要塞化的證明之一。

在走完這兩條路線的過程後，你可能也會發現《瓶中船》試圖以當代的藝術創作，和館內的重要作品典藏進行對話；正如為何我們在 2026 年的今天，選擇 1626 年西班牙人佔領社寮島作為記憶回溯的起點，正是要重新定義基隆與世界的關係，也是想回望這四百年來，基隆人究竟是如何在不同統治者下逐漸拼湊出自己的屬於基隆人的生活樣貌。